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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天雪】墨迹 (古风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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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属地:辽宁来自Android客户端51楼2019-07-02 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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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装快马,将装着例礼沿水路驶往北冥府的船只甩在身后,南宫问天只身上路。沿着陆路向西方颖水北冥府的方向前行,需途径冰城,冰城与南陵交界处有一山脉,山长不足千里,却有一孤峰直耸如云,名曰长林峰。主峰之下山体之中,坐落着七七四十九座楼阁,鬼斧神工,宛若天成。这便是进来崛起于武林之中的无弋门所在。
    长林峰上寒气缭绕,冬末的时节,风一打便透了三层衣料,连温顺的骏马都不肯再抬蹄向前一步,南宫问天抚了抚坐骑的鬃毛,缓缓抬起头来——
    放眼处云山万里,再向前半步,就是万丈深渊。
    据说七年之前,她就是在这里,消失了踪迹……
    七年前,他只身到达兀彤城主府之后,去连她翩飞的衣角都未能抓住,他离开城主府后延迹追随,一路追至冰城地界,终于追丢了人。再次听说她的消息,却已是天下皆知的魍魉庄一脉最后的传人北冥雪在长林峰口跃下悬崖,尸骨无存。与他同行的药王镜传人韩兮自此之后便返回药王镜,再不曾于世间露面。
    当战歌飞骑赶到长林峰时,南宫问天已不眠不休整整三日,失魂落魄地扒在崖口,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牙关紧咬,双眸无神无光,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当年,是他断言魍魉庄已无回天之力,便当机立断自绝了退路,残部迅速撤离,也好过叫人斩草除根。后来,鬼医一事渐渐平息,战歌带着部分鲜少在江湖上露面的旧部重整旗鼓,他向父亲禀明了再无法置身之外的态度,开始插手武林事务,又碍于南宫世家的身份,于是只在暗中坐镇。短短三年之间,无弋门几乎收复了整个武林。
    他将总部落在这长林峰口,慕容城主亲派能工巧匠督造,四十九座楼阁拔地而起,在苍茫群峰中俯瞰苍生。
    他当然不会相信坠崖失踪这样的结果,然而七年来,他虽无时无刻不在寻找她的踪迹,却始终未果。
    阿雪,他的阿雪,那个一颦一笑都自成风景的女子,那个一双素手掌握着万物荣枯的女子,就这样突然之间消失在了他的生命里,而他的时间,也就这样停止在了七年之前。
    血液凝固,生命静止,一切都悄无声息地灰飞烟灭。
    静默不知多久,他终于动了动几乎被冻僵的身体,牵马回身,一步一步离开了那道骇人的崖口。
    多少年后,南宫问天回想起来,也依然觉得,再也没有什么,是比让他看到这道崖口更为绝望的,而在他最为绝望的这段时日,也再也没有任何东西是比看到这道崖口更能带给他希望的。
    多少次于绝望和希望中辗转徘徊,纵是此身仍在,此血尚殷,却已然满腹悲戚。
    名满天下的南宫公子或许不知道,此时此刻,除了牵肠挂肚外,他只剩下茕茕孑立。
    沿山路牵了马下去,南宫问天一路走到半山腰的楼阁群中,刚过了山门便有人迎上来牵过手中的缰绳,他便沿着主路径直走了进去。
    推开门便看见与他飞鸽传书的人手中正捏着一张红色的信笺站在屋正中央,见他进来挑了挑眉,说道,“与沉阁派人过来,请咱们去赴宴,怎么样,去是不去?”
    南宫问天自个儿挑了个椅子坐了,回了一句,“你去便是了。”
    “真这么好打发我早把他们收拾了,还用得着等到现在?”战歌嗤了他一声,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拖了个椅子过来,整个人没骨头一样推在了上面,“人家指名要咱们两个去,尤其是你,南宫问天。”
    南宫问天掀了掀眸,语气毫不在意,根本不像是在问问题,“他们怎么知道背后是我。”
    “你上次不是替我回了一封信,也没刻意掩饰字迹,再加上人家有高人,一眼就看出这是你南宫公子的笔迹了。”战歌慢悠悠说道。
    “那就去吧,一顿饭而已。”南宫公子语气无比轻松。
    “是啊——”战歌扯长了嗓子喊,“一顿鸿门宴而已,你南宫问天肯定是不怕的。”
    闻言,南宫问天侧眸看了看战歌,看到了对方眼底戏谑的笑意,他唇畔溢出一声冷笑,眸中一片清湛,然而也只是一瞬,便又换上了温和的笑意,冲着战歌无奈地摇了摇头。
    战歌双手抱着椅子背,摇头晃脑地说道:“他们最好以为南宫世家历代经商,出来的都是一身铜臭的商人,你南宫问天呢则更为不济,只是一个舞文弄墨的书生,只要随随便便设个宴吓唬下滑便再不敢有所图谋了。啧啧,真是想想都觉得可怜啊……”
    “你少胡扯。”南宫问天无奈嗔道,“就你聪明,人家名门正派都是傻子不成。”
    战歌不以为意地撇撇嘴,自顾自地嘟嘟囔囔,怎么看都不像是近几年来掌控武林的无弋门门主,难怪南宫问天说他是个话唠,这一开口就根本停不下来了,“难道你不觉得他们是傻子么,要是不傻能对魍魉庄下封杀令,最后逼急了你,把整个武林搅个天翻地覆?南宫世家虽然历代经商,却无人不习武,虽然一直对武林呈观望态度,但从不曾置身事外,现在可好,你这尊大佛插了手进来,我自然也要舍命陪君子,唉,南宫世家的数世底蕴,再加上我这么个闲不住的个性,我简直能预见又一场腥风血雨了……”
    然而任凭战歌滔滔不绝地说着,南宫问天也没有回答他一个字。他清湛如水的眸光落在战歌的面庞上,那么一瞬间就黯淡了下去,南宫问天一句话都不说,神色变得柔软而满怀温情,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战歌看了看好友的神情,最终也没把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句“你能不能别用这种痴情的眼神儿看着我”给说出来。落井下石的确是他的风格,但这种扒开人家的伤疤往上撒盐的事儿,他可是万万干不出来的。
    最后,战歌耷拉下了眼皮,神色怏怏,抬手贴了贴侧脸,闷声问道,“有这么像么。”
    南宫问天闻言明显地一愣,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适才的行为,他抬头又看了战歌半天,神色终于和缓下来,缓缓笑道,“以前不觉得,现在仔细一看,还真的是像。”
    战歌挑了挑眉,走到他身侧“嗖”地一声抽出了他手中的剑,宝剑寒锋慑人,沥沥冷光倒映出少年清秀俊朗的眉目。
    连他自己都觉得像了……
    战歌盯着自己面容的倒影看了一会儿,仍是百思不得其解,最后被自己得出的结论弄得一头雾水,他本不是爱计较这些不相干之事的人,然而事关南宫问天,他不得不多想了几层,可这样一想,便被自己预想出的结果惊出了一身冷汗,片刻间已是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南宫问天发现他的面色不对,整个人都突然僵硬了起来,抬手一把夺下了剑收回鞘中,定睛问道,“你怎么了。”
    战歌猛地回过神儿来,晃了晃头,连连说道,“不对,问天,我觉得有些不对……”
    南宫问天第一次看到自己把自己吓成这个样子的,然而战歌的神情却实在严肃得不像他,所以此刻他也顾不上打趣,“你想到了什么。”
    “我说不好,我需要查一查,我想我应该去一趟鬼医千婼那儿。”战歌答道,“与沉阁的宴席设在半月之后,你可以先去一趟北冥府,等我回来再一同去会一会他们。”
    南宫问天又看了他一眼,眸光深沉幽暗,终归是没有再问什么,只缓缓答道,“好。”
    /// ///


    53楼2019-07-02 23: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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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5 05:1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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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壹捌 · 不寒而栗】
      几乎是疯了一样,战歌顶着凛凛寒风一路策马狂奔,他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居然会产生这样的猜测,这样荒诞可笑到极点的猜测。而更让他觉得他一定是疯了的是,此时此刻,他居然想一刻都不耽搁地飞奔到鬼医千婼的面前,向她求证这个荒谬绝伦的猜测。
      魑魅林魍魉庄被拔除之后,鬼医千婼隐居之处鲜有人知道,但战歌显然是那“鲜有人”之中的一个,在鬼医千婼隐居之处勒缰下马,他急慌慌地奔进院中,推门便闯进了屋里去。
      屋内空无一人,战歌却被生生钉在了原地。
      正对着他的顶柜的门是敞着的,他站在门口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柜中的物件,包括那物件上面让他慌遭雷劈的字迹——北冥雷之位。
      这五个字如同五道惊雷轰顶落下,砸在战歌的头顶,他突然感到血液逆流,手脚冰凉,似乎浑身上下的力气一瞬间散尽,冰冷与荒芜从四肢百骸蔓延上去,疯狂地涌向了心口。
      供桌上的贡品是新换的水果与糕点,紫金的香炉短短正正地摆在桌上,这显然是一场进行到一半或者尚未进行的祭奠,而房间的主人似乎以为供香用尽暂时离开,她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闯进屋来,所以连顶柜的暗门都没有关。
      然而偏偏就是这样巧,战歌就在此时进了屋内,看到了本应不为人知的一切。
      战歌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如果真的觉得自己的想法荒谬绝伦得无以复加,那么为什么自己要迫不及待地跑回来求证这个事实;可如果眼前的一切都与自己的猜测一一印证,那么荒谬的究竟是自己,还是这个铮铮的事实。
      他在等待,等待这全身的血液融化回流,他才有抬一抬退的力气,而后,他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挪到了顶柜之下,抬手取下了那个灵位。
      那一刻,他突然产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他想伸手把这个排位摆回原处,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间屋子,骑马离去,当做他从来都没有来过这里,当做他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这些,当做这里的一切,就仿佛真的没有发生过一样。当做——就好像他从没有产生过这个荒唐却已无还手之力的猜测。
      然而,现实却无情地扼杀了这个冲动。买上几支香能用得上多长时间呢?鬼医千婼人还没有进来,就已经看见了站在屋内的战歌,而看到战歌的一瞬间,她就明白,什么都瞒不住了。这世间的一切,有因就必有果。她所作的一切,总有一天是要偿还的。
      而现在,似乎已经到了这一天。
      她将手中的黄纸和供香放在桌上,目光定定地看着战歌,眉宇之间全无诧异,只有难以辨别的晦暗,“你怎么来了。”
      “突然想知道一些事情。”战歌转过身来,扯了扯嘴角,牵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就过来看看,想着问问你。”
      “你现在已经看到了。”鬼医千婼不及三十,鬓角却已见半百,容貌仍是秀丽倾城,眼底却是一片沧桑,委实让人觉得可惜。
      “我什么都不知道。”战歌晃了晃头,走到了鬼医千婼面前,手里还抱着北冥雷的灵位,他指了指那灵位上的名字,问道,“我们长得很像?”
      “是阿雪告诉你的吧。”鬼医千婼轻轻一笑,将灵位从他手中接了过来,眸光轻飘飘地打在北冥雷三个字上,看不出究竟是个什么情绪。
      战歌抿了抿唇,踌躇着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却也知鬼医千婼根本也没指望他回答,便索性缄了口不做一声,只等着下话。
      常年与药为伍的手指纤长柔细,轻轻抚上了棱角分明的面庞,摩挲着坚挺的眉,最后手掌贴住了脸颊。战歌的眉头轻蹙,却终归没有躲开对方的触碰。他的目光坦荡地探过去,落在鬼医千婼的眸中却是一片迷茫,近在咫尺却无法交集,互在眼底却不能对视,他根本看不出鬼医千婼的目光落在哪里,是看着他,还是透过他的眼,看见了谁。
      那样深刻的忧伤与绝望几乎在空气中凝固出了实质,直到他觉得气氛尴尬,无声地垂下了目光,面庞上一直停留的那只手才算是收了回去。手的主人轻笑一声,声音透耳针扎一样落在了他的心尖儿上。他突然觉得难过,不想再去逼问,可对面的女人却已经开了口。
      这一开口说出来的话,却让他再顾不得难过,彻彻底底地被难以置信地绝望没了顶。
      他听见那人说——
      不是很像。
      怎么会是很像呢。
      你们明明长得一模一样。


      54楼2019-07-02 2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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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没有看出凝固在战歌面庞上几乎深刻得能用刀子刮下来的错愕,鬼医千婼仍淡淡地笑着,声音清浅,像极了十六七岁调皮的少女。
        “十几年都过去了,是真的一点儿都没有发现么?”
        对面的女人再次贴近了自己,把手压在了颈部的动脉上。他清楚地感觉到对方指尖的皮肤上传来的自己血管的搏动,只堪一指便能扼住咽喉。然而那只手并没有继续向前移动,而是绕到脑后,缓缓地握住了他的脖颈,又沿着脊椎的形状一路向上,接近头颅。
        那一刻,战歌感到了毛骨悚然。麻木和不寒而栗的惊颤随着那只手一路攀爬,最终停留在了他的脑后,抚在头顶薄弱的皮肤上逡巡了一阵儿,而后按在了某个点上。
        就是那一下子,如同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整颗心脏,凉气从四周疯狂地上涌,顶着血液翻卷逆流,沿着四肢百骸攀爬而上,连神经末梢都跟着深深地颤栗。一路上冰冻三尺,血肉模糊。
        他听见了那人的轻笑,是在问他。
        “是真的没发现,还是不愿意去发现呢?”
        他在一瞬间失去了全部的行动能力,似乎对方手指的落点就是一个控制他的开关,四肢仍然是四肢,可却已经断了线,连不到一起,支撑不了任何行为。
        “你在发抖。”鬼医千婼素以喜怒无常著称,此刻仍然在笑,似乎对他的反应尤其满意,“你在害怕什么?”
        已经料定了战歌根本不会说话,鬼医千婼却没有停止她一句句含着笑意的提问,因为她知道战歌在听,她知道战歌在害怕和逃避什么,她知道此时此刻,眼前的少年已无任何还手之力,只得任她宰割。
        “你是不是一直都很奇怪,为什么你只有八年的记忆。”
        “你一定也发现了这个东西的存在吧,只可惜你根本拿它没有任何办法,除非你舍得打开自己的脑袋。”
        “你不断地告诉自己,追究真像没有任何意义,所以你表现得比任何人都更加洒脱和不在乎,但却一直在暗中调查,只可惜毫无结果。”
        “直到你见到了北冥雪,她一定觉得你很眼熟吧,甚至在见到她之后,你自己都觉得她很眼熟。但你不能说,你装作什么都没有的样子,然后从她身上开始调查。”
        “最后你发现,她有一个哥哥,叫做北冥雷。”
        从他手上接过的灵位仍在另一只手中紧紧抓着,千婼的目光锁在那个名字上,半响冷冷笑道,“你很容易知道,这个人在十二年前就已经死了。”
        “他当然得死!不然,你又怎么会有现在用的这副身体!”
        那笑容凄厉中带着三分狰狞,怪诞中又掩着七分绝望,直直撞进战歌眼眸里,痛得几乎让他落下泪来,饶是如此,鬼医千婼仍不罢休,又继续说道,“是不是很奇怪那中间为什么会有四年的空白?是不是想知道那四年中我究竟干了什么?”
        她清楚地看到战歌眼中的拒绝与惊颤,却仍然说了下去,一字一句,笑意猖狂,“我去杀人了啊!我杀了无数的人,试了无数的药,就用这一双手,生杀予夺,整整四年,才敢在这副身体上有所动作,最后破开冰封,让你活了过来。”
        “阿雪说的对,就是我杀了她的哥哥!”说到最后一刻,她的手指骤然用力,战歌冷汗涔涔,脸色惨白。
        他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在他的发际七寸之上,头盖骨之下的位置上,有一根冰冷的金属,死死地钉在了自己的百会穴上,与血肉长在了一起。
        这一定是一根金针,年幼时钉在他的尚未闭合的软骨中,随着时间的推移,脑颅愈合,将它永远地封存在了头骨之下,除非敲碎头颅,撕烂血肉,否则永远不可能拔出。
        而就是这根针,封住了他全部的记忆。
        /// ///


        55楼2019-07-02 2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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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衿正在药棚中一个一个的检查药柜,即使补充不足。当手中的中药无来由地震动,如同被空气中莫名袭来的劲风吹散,哗啦啦落了一地时,她的心蓦地一沉。
          这不是风,这是剑气。
          她自幼伴在北冥雪身边,多年来耳濡目染,自己也学了个十招八势,自然分得清什么是风,什么是剑气,更不用说,是这样强大的剑气——
          从百米之外的桃园传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与杀意。
          神医府畔,怎可动了杀念。她连忙扔下手中的事儿,直奔着桃园的方向而去。结果,虽然她已在事先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可当她到了那强大剑气袭来之处,依然被眼前所见惊得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桃,桃园呢?这……这是桃园?
          这怎么可能是桃园啊——
          凌乱的枝叶被凌厉的剑气削成一片一片,在不知多少次出剑后彻底看不出原貌,原本向着最繁茂的姿态绽着的桃花此刻已辨不出本来的样子,破碎的花瓣被狠狠地绞碎在泥土中,落了一地的狼藉。亭中所有的酒坛皆变成了陶片,更有甚者已全然化作齑粉。酒气蔓延在空气中,迎面撞得人眸眼发疼。而那座供人休憩的小亭,亭顶破碎,槛栏折断,亭住上布满了凌厉的剑痕,又深又乱,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就在这几乎是废墟一样的园中,青衿看见了南宫问天,那个原本清秀俊逸的温雅公子就靠在亭畔一棵光秃秃的大桃树干上,一腿平伸一腿支起,宝剑被丢在一旁,怀中抱着她前几日埋在这里的酒坛子,双目无神地瘫坐着。
          那,那是……公子,那居然是公子么……
          天啊,那怎么会是公子啊……
          青衿一下子掩住了口鼻,泪水几乎从眼眶呛了出来,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南宫问天,在她的印象中,那个人一直带着温柔清浅的笑意,一举一动都是说不出的恰到好处,带人永远温和客气,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更没有令人感到不自在的逾越。听小姐说,哪怕是激战之中重伤狼狈,也有着浑然天成的风度翩翩。
          还有那双眸子,那双眸子就像是泼了上好的浓墨,是黑曜石一样的闪着深邃而让人既无法直视又不忍移开视线的光芒,眸底就是含着笑的,像是一泓湖水的温柔啊……
          可是现在呢,她看到那空洞的眸光背后是一片死寂的深渊,埋藏着看不透的绝望,看不透的孤独,看不透的痛苦和悲哀。那视线是虚的,那眼神是涣散的,是不是连神智都在崩溃的边缘。
          这个坐在一片狼藉之上的人,真的是她认识的公子么。这满园的狼藉,真的是公子一个人造成的吗。刚刚那样毁天灭地的剑气,真的出自于公子手上,带着满满的杀气吗……
          青衿感到了害怕,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南宫问天,她以为无论遇到任何事情,这个人也永远会带着云淡风轻的笑意,会有着游刃有余的姿态,会有着无懈可击的实力。
          “公子……”她踩着一片狼藉走了过去,在南宫问天面前蹲了下去,“公子。”
          南宫问天的眸光仍然是空的,他缓缓地转过头来,目光涣散地看着青衿,而后竟撤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冰冷而充满嘲讽的笑意。
          青衿猛地僵在了他的面前,她清楚地看到,泪水从南宫问天干涸枯萎的眸底缓缓流出,那个人赤红着双目、喑哑着声音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着。
          “你来做什么呢,你不会告诉我的。”
          “她还活着,是不是。”
          “你知道,岳父也知道,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为什么呢,青衿,你告诉我为什么。”
          “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她在哪里,是不是。”
          语调沉缓而黯哑,却字字句句炸响在青衿耳畔心头,炸得她皮开肉绽、头破血流。那一瞬间,她的面色变得惨白,四肢冰凉,血液逆流,浑身颤抖。她连连摇头,仿佛要去解释什么,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她看着南宫问天在她眼前用前所未有的卑微的姿态泪流满面,语气中满满都是惨烈的悲哀与绝望,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南宫问天看了她一眼,直起去捡地上的剑,却在起身的瞬间被身后的她死死搂住,青衿跪在泥泞的地上,两只手扳住他宽阔的肩膀,涕泗横流,声音颤抖,近乎祈求,“公子,公子,不要再继续了,青衿求求您了,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为什么一定要等下去!为什么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年还是不放弃!面对这样漫长的寂寞和孤独,为什么还要一次又一次地折磨自己!明知道希望会一次又一次地磨灭,为什么还要选择相信而面临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为什么还不放弃!为什么啊!
          天啊……这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上天要这样惩罚她的公子和小姐……
          这是谁为谁铺下的后路,谁给谁写好的结局,难道在漫长的余生中,他们就要在彼此找寻与逃避中煎熬着度过——
          最悔不过欺骗,最恨不过痴恋,最痛斩断思念,最求不得相见。
          这是公子你种下的因,这是小姐还给你的果,她在这样残忍而不可言说的事实中全局旁观,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们相互折磨。
          那些原本该两个人一同承担的事情,因为一方的独揽,而变得失了平衡。他们知道对方的心意,所以缄口不言,默许了被安排的命运,可又在另一面想着为心爱的人寻找出路,于是相互隐瞒,相互安排,相互留出后路,最后相互阴差阳错。
          这漫长的七年过去,一切都没有丝毫改变,到底还需要多少个七年,他们才能从这样无止境的循环中走出来,这一生一世,他们还有多少时光可以用来挥霍,又有多少日子能够留下厮守。白头偕老,是不是真的仅仅就是一种奢侈的愿望啊……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爱编织成了痛苦的网,她真的希望有一方可以选择放弃,只要有一丝一毫的退缩,僵局就会被打破,如果最后就真的这样错过,那么她也愿意接受这样的错过。
          青衿死死地扳住南宫问天,死死的咬住下唇,牙齿切进皮肉,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可温雅无双的公子有着她难以匹敌的力气,南宫问天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干脆而不容拒绝地移了下来,而后捡起地上的剑缓缓起身,带着满身的狼狈走出了桃园。
          青衿跪在原地,视线跟着南宫问天的脚步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她的公子也没有回过头来看她一眼。
          她知道,那是无声的拒绝,那是又一次漫长的放逐与流浪,将他的驱壳囚禁,画地为牢,让他的心烧成了灰,随风而飞。
          他的阿雪,哪怕天涯海角,他也终归要找她回来。
          /// ///


          57楼2019-07-03 2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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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贰零 · 赴宴与沉】
            天高云淡,冬去春来,正是一年寒潭泛皱、草长莺飞之际,南宫问天却带着满心的疲惫赶往冰城长林峰。
            冰城路狭多山,他沿山一路走来,两侧皆是崇山绝岭,自颖水至南陵七百里中,不见半点缺处,未有孤峰独秀,却是重峦叠嶂,足以隐天蔽日。
            南宫问天心下是一片沉寂,人果然是经不得大喜大悲的接连起伏的,在他发现那坛酒并非花下吟时,他心底被自己拼命冰封起来的湖面突然间裂开了一条深深的缝隙,那条缝隙中,洪水涌出,顷刻间冰层龟裂破碎,波澜滔天而起,瞬间淹没了整个世界。
            然后呢——他就毁了整个桃园啊,居然在青衿面前失态成了这个样子,实在是差劲极了,若是叫阿雪知道了铁定气死了。
            生气也好,只要叫他找到她,怎样都好啊。
            七年的时间真的是漫长极了,南宫问天自暴自弃地想想,自己像是过了一辈子一样漫长,可在这漫长的七年中,时间却仿佛是静止和凝固的,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到什么时候,要走多远,但这孤寂而寥落的时光,就像这山路一样,终归是有尽头的。
            他抬头望了望被切成狭长一条的苍穹,知道在这两岸连山、壁立千仞之外是宽广无边的天空,那是他南宫问天不能预料,也饱含期待和信任的未来。
            长林主峰就在不远之处,连无弋门的楼阁都清晰明了地可见,一羽白鸽从东方飞来,落入山壁之间,向着那隐隐绰绰的楼宇中飞去。
            南宫问天眼力极好,眼见着那一羽白翼破云拍风地越来越近,就要入了楼阁中去,他却突然想到了些什么,向着不远处一招手。结果谁料,正向西方飞去的鸽子竟真的在空中一个变向,居然就这样向他飞来,最终落在了他的小臂上,眼珠黑亮,滴溜溜地转着,喉中发出咕咕的叫声。似乎是认得身旁的人,鸽子用柔软洁白的翅膀去蹭南宫问天的手背。
            那白鸽细长的胫上绑着黄金丝线系着的小筒,连打结的手法都是似曾相识的熟悉。虽然心中起疑,但仍觉得偷看旁人信件这种事情还是颇为不妥的南宫公子在见到这个结的时候,顿时将这些原本的想法部抛诸了脑后。
            他将信笺取出来,细致而反复地阅了几遍,然后重新将信笺卷好放了回去,之后打了熟练地打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结——就像七年之前在那个闺房后院的药棚之内,他在那些包好的中药上打过的无数个一样,熟稔进了心坎里,仿佛日夜操练一般,分毫不差。
            他还记得那个素衣清带的女子将凌乱的发丝掖回耳后,灵活的手指在细麻绳上跳跃,做了几次示范之后抬头看他,问他是否学会了。
            学会了啊,阿雪,就是因为我学会了,所以终于让我抓到了啊……
            南宫问天不动声色地打好这个结,而后拍了拍鸽子的背部,向上一送胳膊,白鸽便展开翅膀哗啦啦地飞了起来,转眼间便落进了长林峰中的楼阁中去。
            南宫问天在原地驻足,细思信中所言,眸光深沉地看向鸽子的身影消失的方向——长林峰中无弋门,这是战歌与他一明一暗亲自操控,由南宫世家在背后支持,又有东彝城主府默许所立,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他亲自坐镇的地方,看来也涌动着无数不为他所知的暗流啊。
            年轻的公子眸光寥落,心中有什么东西随着这条线索穿成了线,已隐隐想透了个大概。他策马前驱——该问的事情,总要问个明白的。
            “我知道了,我会派人将这些送过去。”战歌看了看那一匣子的白玉瓷瓶,点头应了一句,而后将黒木匣子合上,“辛苦你亲自跑一趟,多谢了。”
            “绵薄之力,不必客气。”对面的人答道,声音清浅柔和,像是个年轻的男子,“如归……”
            对方似乎想要问些什么,然而甫一开口,却见战歌神情严肃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手指指向了门外,对着自己缓缓摇了摇头,又蘸了茶水在桌上写道,“有人。”
            那人到了嘴边的话便改了口,“如果有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我虽能力有限,但若有所需,自当尽力而为。”
            “韩公子真是客气了,能得药王镜传人一诺,战歌不胜欣喜。”战歌客气道。
            屋内的两个人秉着公事公办的态度一句一句客套地闲聊着,皆是些尽了礼数却并没有什么价值的对话。当然,站在门口的南宫问天是看不到屋内的二人在桌案上一句又一句简短的交流的,在他敲门的时候,战歌正将桌上那最后一句“你先回去,改日再谈”擦了下去,看到对面的人冲着自己点了点头,随口应了一句,“请进。”
            南宫问天推门而入,屋内的二人站起身来,他这才认出适才在屋外觉得似曾听闻的男声,却是药池药王镜的传人,七年前北冥雪消失之前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韩兮。
            “问天回来了。”战歌指了指桌上的匣子,努了努嘴,笑嘻嘻说道,“药王镜韩公子愿与无弋门结友,亲来送与我们十八瓶子参雪露,这么大的手笔,真是让我这个山里人大开眼界。”
            “韩兮公子。”南宫问天行同辈礼,笑道,“别来无恙。”
            “叫韩兮便是。”韩兮还了一礼,“久违了,问天。”
            早在北冥雪消失后不久,南宫问天就亲去药王镜找过他一次。那时他刚刚回到药池接管药王镜,就被名冠天下的南宫公子找上了门来指名求见。
            他那时心乱如麻,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出门见客,结果在看见南宫问天的时候,先前准备的说辞全部忘了个一干二净。就算他之前没有见过南宫问天,但对这个人他可从来不陌生,那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一双手能绘出世间最美的丹青,那人德才兼备、文武双全,外有着身精雕玉琢的好皮相,内又有着副温厚宽柔的好脾性,不知是多少少女梦中的情郎。所以,他从来没有想过,鼎鼎大名如雷贯耳的南宫问天,居然会是这个样子的——那个等在堂中的人是狼狈而焦躁的,赤红的双眸中交错着鲜红的血丝,眸底的死灰上写满了茫然与于焦急。
            也是,距离坠崖已经过去数月,药王镜隐去了他全部的行踪,他避过了风口浪尖的时候选择露面,接替外出云游的师傅,成为了药王镜真正的主人。然而在这个期间,南宫问天最想寻的人,只怕就是他这位当时离北冥雪最近的人了吧。
            “很抱歉,南宫公子,我不知道北冥姑娘的下落。”他略带歉意的摇头,向南宫问天解释道,“她坠崖的前半个月我们走散了,她为了不拖累我在饭菜里下了迷药,我找了半月未果,却听说了她坠崖的消息,至今我药王镜人马也一直在努力搜查,一有结果定会告知南宫公子,也请您莫要着急,北冥姑娘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转眼之间,已经是七年过去。如今再见南宫问天,虽无当年的狼狈之相,且被岁月打磨掉了年青时稚嫩的棱角,变得愈发丰神俊朗,可那双眸中却连焦躁与茫然都再也看不出,只剩下了无边的平静与寂寞,仿佛对着岁月的折磨选择了按部就班的逆来顺受。
            好好的一个人……
            “既然子参雪露已经送到,便容我先行告辞。”韩兮看了南宫问天片刻,心里想着不少事情,又记着战歌适才的提醒,便对着二人说道,“在下刚刚接手药王镜,还有很多事情需要熟悉,待有机会再来拜访二位。”
            他想着匆匆告辞,战歌与南宫问天也没拦,前者引了人出门,亲自送了出去。南宫问天便走到桌前,打开那个黒木匣子,三排整齐的玉瓶映入了眼帘。
            浓郁的味道扑了个满鼻,以这个味道来看,不知道要多少子参才能浓成这样,又不知道多少初雪寒露才能酿上这一瓶。
            然而这却是整整十八瓶,战歌说得对,的确是好大的手笔。
            他拿起一瓶放在鼻端嗅了嗅,玉瓶冰凉的瓶口蹭着笔尖,浓郁的子参味道隔着木制的瓶塞涌了出来,伴着醉人的初雪清香,像是酒又像是药。
            南宫问天是认得这东西的,这是上好的灵药,子参是及其珍贵的药材,而即便有了子参,能将子参制成这子参雪露的人也是屈指可数。他认得这个东西是因为他多病早亡同父异母的妹妹,那是她性命垂危,全靠着这千金难买的灵药吊着一口气,才有了他四处求医,最终结识了北冥雪一事。
            想到这里,南宫问天的眸光一片深沉,眸底铺满了看不透的黑——
            子参雪露虽然贵重,可却是养命的东西,多为体弱垂危者续命养体提气之用,需要长期的静养。然而无弋门是江湖门派,无论送些什么救命的灵丹妙药也比这子参雪露合适的多吧。更何况,整整十八瓶的子参雪露,与其说是给一个门派的结交礼,倒不如说……是像给什么人专门准备的吧。
            难不成,有什么人身子差到用得着这整整十八瓶子参雪露养着的地步么。
            还是说,这就是她整整七年不曾联系自己的原因和想要隐瞒的事实。
            将白玉瓶放回匣中,南宫问天心底一片如死沉寂。


            58楼2019-07-04 2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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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贰壹 · 客房对问】
              “二位公子请进,这里便是客房了,中间茶厅可供休憩,东西各有一间卧房,可供两位今夜歇息。”邱蓝杞将他二人待到客房,简单地介绍了几句,不知是羞于被南宫问天拒绝,还是原本便无此意,也未与他二人交谈,便不打算再停留,“有什么需要,两位吩咐门外的下人来寻我便是,若无旁事,公子们便早些休息吧,蓝杞这便告辞了。”
              南宫问天看了看邱蓝杞的神色,颔首道谢,在对方阖门离开的之后长抒一口气,转了个身寻了张椅子坐下了,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个玉瓶,也不知其中装了什么,只见他拔了瓶塞便往口中倒。
              将瓶中液体全部喝了干净后他才抬头看向战歌,问道,“适才在茶厅,你没有碰那茶吧。”
              “没有啊,你知道我很少喝那么难喝的……”战歌下意识地开了话匣子,然而说道一半便停住了,转而问道,“茶中有毒?不对……有毒你不至于就喝了的,我瞧你刚刚脸色也不太对,那茶水有什么问题?”
              “倒是没有毒。”南宫问天面色稍霁,眉头却还是蹙着,“我看以邱蓝杞的反应大概是被蒙在鼓里的,邱无意好狠的心肠,女儿的清白都不要了。”
              “你在说什么?”战歌不明所以。
              南宫问天掀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如刀,割得战歌一个哆嗦,却瞬间恍然了。
              “你……你是说,不会吧,你是说那茶里有……”战歌顿时瞠目结舌,被脑海中想到的真相惊得话都说不利索。
              “是春药。”南宫问天懒得理他,皱着眉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口中是苦涩浓烈的药酒味,却因不愿再用这屋内的茶水,只得暂时忍着。
              “不是吧,你,你不要紧吧!”战歌显然是没有经历过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一时间也没了主意,看着南宫问天显然不是很好的状态,想走过来看看。然而还没走进两步,便被南宫问天喝住了。
              “离我远点。”他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解药的效果还没上来。”
              “……不,不是吧你。”战歌嘴角一阵抽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药效上不来,你也不至于对我怎么样吧……”
              “不是,现在药效没上来,我烦得很。”南宫问天睁开了眼睛,黑白分明的眸子盯紧了战歌,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太吵了,我怕我忍不住打你一顿。”
              “……”***的南宫问天,战歌额上青筋跳了跳,看在他现在中了招儿不好受的份儿上,他不与他计较,而是想办法分散他的注意力,“你怎么连这种东西的解药都有?”
              “知林给我的。”南宫问天说,“当时我并不想要,结果不料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那时北冥雪已经消失几年,无弋门初成规模,魍魉庄的幸存者已被安顿好,南宫问天从知林处问及了几个北冥雪平日里有来往的去处,打算一个一个地找过去。却在告辞离去的时候被知林叫住,对方给了他三个小瓷瓶。
              “这江湖上见不得人的手段太多了,你现在到处找寻阿雪的踪迹,心神不定,难免会有不轨之徒会加以利用。你拿着这个解药,这世上有些东西是你防不胜防的。”
              “这是解什么的?”他问。
              “春药。”知林回答,南宫眉毛微挑,显然对这个答案有些诧异,知林在他拒绝之前开口,“我知道你南宫公子有能耐,但是江湖手段无所不有,太多的东西会让你产生幻觉。我问你,就算你中了春药也能控制自己,可如果在那个时候,站到你面前的是阿雪呢,是你找了这么些年才终于找到的阿雪呢?你能保证你自己不会作出什么吗?不是我不相信你,也不是我想的太多,是你南宫问天的名声太响,还有你这张脸,长成这个样子,这种事情还是有点准备的比较好。”
              真没想到,就是这么个如同调侃的提点,今日却解决了一桩大麻烦。


              60楼2019-07-05 2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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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上)
                听了这个理由,战歌一时间竟没有说话,自己在厅中的圆桌旁坐了下来,支棱着下颌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才悠悠问了一句,“问天啊,那如果没有这个解药,你今天打算怎么办呢?”
                这是什么鬼问题?
                南宫问天冷冷斜了他一眼,“谁知道呢。”
                战歌怏怏地看着他,没精打采地说,“已经七年了,你还要找到什么时候去,总这么耗着也不是个办法。”
                “不然能怎么办?”南宫问天显然是烦得很,因为对方是战歌,所以脾性上也没收敛,“难不成听邱无意的娶了他的女儿么?”
                “唉我看着都着急啊,你这一辈子能有几个七年啊,再这么找下去耗都耗死了。”战歌气急败坏地抓了抓头发,似乎想到了什么不愿意接受的场面,“你老实告诉我,今儿个倘若没有解药,你是不是打算让我把你关在屋里一棒子敲晕了也要忍过去?”
                南宫问天没有答他,虽然不像战歌说的一棒子敲晕那么夸张,但是显然,他先前所想与这也没差到哪里去。
                “是又怎么样呢?”最终,他眸光定定地看向战歌,语气中的冰冷浓缩成了一条线,直直地射了过去,“难不成你良心发现了,打算告诉我她在哪里了?”
                “我当然良心……”战歌说着一愣,猛地抬起头来,便看见南宫问天的眸中已经是一片清明,此刻正眸光分明地看着他,他错愕地开口,“我……你说什么?”
                “我说。”南宫问天语气平稳,再次开口,“你还不打算告诉我,阿雪在什么地方么。”
                南宫问天清冷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早就料到了现在的局面,只待收割最后的结果,看看自己对好友最后的信任是否能换来应有的回报,还是说要在他们所有人为自己安排的所谓为他好的后路中继续走下去。
                这样的尴尬带来的是死一样的沉寂,而就在这等待的沉寂中,战歌似乎听到了天崩地裂的声音。他确是是看不下去了,至少要给南宫问天一个自己抉择的机会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
                “承认了?”南宫问天没记着追问,只是眸光冷冷地盯着战歌看。既然对这个结果早已有了个大概的预测,而今又验证了自己的预测是准确的,那么他倒是要看看他最好的朋友能给出他一个什么样的解释,才能让他接受他与她最爱的女人合伙瞒了他七年这个事实。
                “哎……我,哎呦天,这可怎么说。”战歌暴躁地抓了抓头,满面的生无可恋,最后退后了几步拽了个圆凳问道,“我能坐下说不?”
                “少废话。”南宫问天冷道。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啊!你总得让我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才知道从哪里跟你解释比较好啊,你这样让我说我也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要不然你问吧,你有什么疑问你随便问,我挑能说的告诉你!”战歌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怎么看南宫问天的脸色都觉得对方说不定真的能把他一刀砍死在这儿,尤其是他说完这句话后,于是他连忙改口,“不不不,不挑,你问什么我都告诉你!问吧!”
                “既然你们都瞒着我,我愿意相信出现这种事情是有理由的。”南宫问天理智仍在,此刻犹能慢条斯理地分析,“说吧,究竟为了什么。”
                “她……”战歌吭了半天,慢吞吞吐出一句,“她……身体不太好。”
                “她身体一直不好。”南宫问天听后蹙眉,显然这个理由没有说服他,“没必要躲着我。”
                “她担心自己难以永寿,不想让你两度丧妻,所以不想拖累你。”战歌说。
                “这话若是她拿来说还可信点儿,可如果她拿这个理由来说,单单是你都不会帮她瞒着我。”南宫问天仍是不信,继续分析,“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可她是真的病得很重!”战歌恨不得将自己的头发全都揪下来,“韩兮拿来那十八瓶子参雪露你也看见了,那就是给她养命用的!她伤了元气大概养不好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所以才瞒着你啊。”
                “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病入膏肓,不是更应该回到我的身边一起度过最后的时光。”对于南宫问天而言,此刻还能冷静的分析,逐一地排查战歌话中的疑点,也实在是太残忍了,可他就这样残忍地一刀一刀割向自己的心窝,“而且,现在已经七年了,你所谓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也未免太长了些吧。”
                “……”战歌苦着个脸,眉目全都耷拉下来,垂头丧气无话可说。
                南宫问天扣起手指敲了敲桌子,“你到底能不能说了。”
                “不能!不能不能!”战歌在强烈的思想斗争中脑袋仍然摇得如同拨浪鼓一样,连着说了好几个不能,最后还是拒绝,“真的不能说!你自己去问她吧!我告诉你她在哪儿,你去见她你亲自去问她吧好不好求你了!”
                南宫问天的目光像刀一样冷冰冰地切割过来,战歌相信他是硬控制着自己才没有掀了桌子砸死他的,最后,他听见挚友说,“好,她在什么地方。”
                “药神涧。”这一次战歌没有犹豫,他其实只是当初被北冥雪给出的理由说服,才决定帮着她隐瞒去向的。可谁料南宫问天一寻七年,至今都没有放弃,再这样下去真的要把一辈子都耗光才算完。还不如见上一面,该说的都说开,该看的能看见,若能好好走下去便走下去,若不能,两个人承担共同的痛苦也好过现在——为了避免对方痛苦,而残忍地对待自己,最后导致两个人都更加痛苦。
                “药神涧?”
                “南陵境内的一道峡谷,算是魍魉庄最后的底蕴,谷有溪涧,流水过处遍生药材,半数有毒,半数奇效,谷主被称为素问老人,与她很熟。”
                居然在南陵境内,那么自己这些年其实根本就离她很近,只是无论如何都没有找到她?南宫问天一时沉默——他现在终于知道了她在什么地方,然而此时此刻,他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去见她,又要在怎样的条件下与她重逢。
                /// ///


                61楼2019-07-05 2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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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5 05: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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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贰贰 · 破夜趋光】
                  “说到底,你就究竟是如何知道我们有来往的?”战歌第三次发问。不是他非要将这个问题问个明白,只是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更没有办法向当事人交代。
                  南宫问天沉默了一阵儿,看样子确实是在考虑要不要告诉他。战歌心中突然有不好的预感,可还没当他讲这个预感放在脑海中成型,南宫问天已经开了口。
                  他说,“我截到了你们来往的鸽子。”
                  这一次,轮到战歌的视线在一瞬间犀利起来,冷冰冰地射了回来,“你的意思是,你看过里面的内容了。”
                  “抱歉。”南宫问天确实满怀歉意。而战歌要问什么,他也知道得差不多了,毕竟,在他打算揭开这个事实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去揭开另一个真相。
                  “问天。”战歌看着南宫问天,眸光闪烁不定,幽幽地开口问道,“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其实我就是北冥雷。”
                  “说什么呢,你当然不是北冥雷。”南宫问天完全不同意他的话,当即反驳。然而这种反驳却等于另一种意义上的默认——他确实早就知道,早就知道他用了北冥雷的身体,早就知道他不是北冥雷,他清楚他那四年记忆的缺失是因为治疗方法的空档,他知道北冥雷的过去,也知道北冥雷没有未来,他不清楚的,是战歌的过去,或者说,是已经死去的战歌,与鬼医千婼的过去。
                  “这么些年,你眼中的,是谁?”战歌问。
                  “战歌。”南宫问天毫不犹豫地回答。
                  “既然你看过了,那也应该知道,她说想掀开头颅取出里面的东西几乎是不可能的,如果想办法将东西融在颅内再设法引出还有些几率,但成功率仍然非常低,即使成功也极有可能影响智力。”战歌接着说。
                  “你想记起来么?你的过去。”南宫问天问,又加了一句,“大概可以理解为上一世的包袱。”
                  “我想,至少要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但是问天,我不能死。”战歌指了指自己,口气坚定,“我不能死,这条命不知道究竟该算作谁的,但我总得代替他活下去。”
                  说到这里,南宫问天视线蓦地又凌厉起来,突然问道,“你们没让阿雪知道这件事情吧。”
                  他所谓的“这样事情”,指的当然是鬼医千婼为复活战歌,而杀害北冥雷借用他身体的事情——这件事情如果让阿雪知道,她又该如何对待她的师傅。
                  “之前没有。”战歌说道,“但是我向她询问金针封颅一事,她大概也该察觉了吧。”


                  62楼2019-07-08 2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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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上)
                    南宫问天的面色沉了下去,战歌看着他眉头紧锁,心里也是一阵不安,他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童年时期最为痛恨的杀兄仇人文治武功倾囊相授,用年复一年的教导与传授在潜移默化中让她放弃了仇恨,也深深理解了行医是一场残忍的生杀予夺。于是她成为鬼医一脉的传人,游走与人间生死与万物枯荣中,面对武林正道的追杀铲除与世人的口诛笔伐,选择毫不犹豫的承受。然而最终,经历无数死生轮回后,曾经她信以为真的一切居然被证明是一场骗局,曾经她感激与铭记的一切不过是因为愧疚而对她的弥补,她表面上不屑一顾实际上最满怀尊敬的师傅,真的是她的仇人。
                    杀兄,夺命,欺骗,隐瞒,拘禁,谎言。
                    那个女人用时间与心血编织成巨大的网,细密而紧致地将唯一的徒弟死死箍住,这网中不知有几分是真情,几分是假意,平日的冷言冷语中也不知有几分是厌恶,几分是逃避。
                    可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事情是——杀伐果断,恩怨分明,虽是女子之身,却代替兄长活下去的北冥雪,倘若她知道了这一切,又该怎样面对鬼医千婼。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她。”待到南宫问天的神情稍霁,战歌才开口问了一句。
                    “我原本一刻都等不了。”南宫问天淡淡说道,“可如果我现在去见她,你怎么办。”
                    “我……”战歌一时语塞,自暴自弃地说了一句,“你何必管我……”
                    闻言,南宫问天略略蹙眉,抬头看了他一会儿,叫道,“战歌。”
                    “干嘛。”
                    “你需要我解释么?”
                    “什么?”战歌问。
                    “关于你和阿雷。”叫出这个名字时,南宫问天顿了顿,缓缓说道,“我分得很清楚,从来没有把你当做过其他人……”
                    “不必了。”战歌打断南宫问天的话,又重复了两遍,拒绝道,“不必了……我都知道。”
                    “想起来无非是徒增痛苦,但如果你认为那是对的,我自然可以帮你。”南宫问天左手伏在案上,食指曲起轻叩着桌沿儿,摇头道,“但你不应该去找她。”
                    战歌闻言一愣,抬头看着南宫问天,一时失了语。
                    许久才低声说道,“我实在不是一个好哥哥。”
                    “都说过了你不是他。”南宫问天语气平淡,“你没有妹妹,怎么做得了好哥哥。”
                    “没有妹妹就做不了好哥哥了?你是怕被我占便宜吧?”战歌反问了一句,半开玩笑的词句在低沉的气氛中散开,他也没指望南宫问天回答,却是又问了一句,“他呢,看你的样子一定是认识他的吧,他是个好哥哥吗?”
                    “记不得了。”南宫问天说道。
                    “真是不打草稿地敷衍啊。”战歌疲惫地翻了个白眼。
                    “是真的,都过了二十多年了。”南宫问天说得极慢,似乎真的是在仔细地回忆,“他十岁那年患病四处求医,曾来南宫府住过一段时日,未过多久便去了魍魉庄。”
                    南宫问天没有说下去,之后——就没有之后了。
                    “问天,大概我确实不能当一个好兄长吧,可我依然不觉得让她知道是错的。”思忖片刻,战歌再次开口却是重拾了先前的话题,“她有知道真相的权力。”
                    “那如果她找你报仇呢?找鬼医千婼报仇呢?”南宫问天立即反问。
                    “我不知道。”战歌摇了摇头,却又问了南宫问天一句,“你呢,问天。如果她来找我报仇,你又会怎样做呢?”
                    一句话问的南宫问天一时无言,最后竟也缓缓答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你去找她吧。”得不到明确的答复,也不知如何解开自己心中的郁结,战歌无奈地笑笑,最后对南宫问天说,“我一直都不知道当初帮她瞒着你是对是错,如今我也不知道告诉你她在哪里是对是错,但我想,我插在你们两个之间就肯定是错的。真抱歉看着你一直煎熬到今天,早已过了而立之年,但也庆幸,大概现在你才能更好地去面对那个事实吧。”
                    在南宫问天抬头的瞬间,战歌又笑着开口,“别问我是什么,我不会说的,你自己其看,看过了大概就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无法抉择了。”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扣住桌角的手指缓缓松开,南宫问天紧蹙的眉终于舒展开,最后缓缓挑起,对着战歌笑道,“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这话一出口,南宫问天果然看到了他想看到的反应,战歌反应过来之后长呼一口气,他居然完全忘了自己还在与沉阁的客房中,这里并不是他的大本营,距离长林峰无弋门还有数百里的距离呢。
                    怎么能忘得这个彻底……在邱无意那个老狐狸的地盘上,实在是太大意了。
                    想到这里,他蓦地恍然了,还不是南宫问天对他突然袭击,导致他防不胜防。
                    “你还好意思说?”战歌怒道。
                    “不敢不敢,战歌门主息怒。”南宫问天笑着起身,“接下来全仰仗您自己好生在这儿做客呢,小的这就告辞了。”
                    “你现在就走?”战歌吃惊。
                    “早和你说了,一刻都等不及了。”南宫问天说。
                    战歌看了看好友的神情,明明还是一如既往地平淡,可却如同潜藏着狂风暴雨,七年的寂寞煎熬即将走到尽头,只怕连他也不知道这番情绪如何运作了,最终他摆摆手,大度地说道,“走吧走吧,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儿上,小爷勉强同意了。”
                    南宫问天本欲起身出去,听他一说又回过头来,笑眯眯地凑近,“我告诉你,千万不要太嚣张,如果你说的那个原因没能顺服我,那么这七年的仇,我会一丁点都不落地报回来,你就做好被我一刀一刀剐干净的准备吧。”
                    说罢,不顾原地目瞪口呆的战歌,他云淡风轻地离开。
                    身后传来一句暴跳如雷的“南宫问天***的!”,他唇角挂着掩不去的笑意,可眼底却是看不透的浓重,就正如战歌所想,翻滚着连他都不能左右的狂风暴雨。
                    从战歌口中得知她的去处时,他实在是惊愕的,她居然在南陵,没有回颖水北冥府,没有去药池药王镜,而是孤身远赴千里之外的南陵——那里坐落着威名赫赫的南宫府。他的阿雪,那是他的阿雪啊,即使因为某种原因想要离开她,却也独自隐居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恍然间,那日分别之前的对话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他见了往来北冥府与城主府的鸽子,说,赶明儿也给南宫府养一只。他的阿雪回答他,那倒不用,都是养给外人的。
                    都是养给外人的——我知道回家的路。
                    南宫问天上马狂奔,不顾一路阻碍就这样横冲直撞地闯下了山门,守夜的人不敢阻拦,只得面面相觑看着他离开。
                    他拽着缰绳破风前行,抬头望向沉沉的夜空,无星亦无月,只有厚厚的云层不动声色地缓缓流动,融在深沉的夜色中,掩盖着一切光芒。
                    他在黑夜中行走了七年,从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想冲出去。
                    骏马蹄踏飞燕,绝尘而去,向着南陵而去——
                    在那里,他将会重见光明。
                    /// ///


                    63楼2019-07-08 2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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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64楼2019-07-09 0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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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好!


                        IP属地:山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65楼2019-07-09 1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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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大虹虹更新了吗😏


                          IP属地:辽宁来自Android客户端66楼2019-07-10 1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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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江苏来自Android客户端67楼2019-07-12 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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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5 05: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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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划重点:看看能不能申请吧主。


                              IP属地:辽宁来自Android客户端68楼2019-07-12 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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