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零 · 赴宴与沉】
天高云淡,冬去春来,正是一年寒潭泛皱、草长莺飞之际,南宫问天却带着满心的疲惫赶往冰城长林峰。
冰城路狭多山,他沿山一路走来,两侧皆是崇山绝岭,自颖水至南陵七百里中,不见半点缺处,未有孤峰独秀,却是重峦叠嶂,足以隐天蔽日。
南宫问天心下是一片沉寂,人果然是经不得大喜大悲的接连起伏的,在他发现那坛酒并非花下吟时,他心底被自己拼命冰封起来的湖面突然间裂开了一条深深的缝隙,那条缝隙中,洪水涌出,顷刻间冰层龟裂破碎,波澜滔天而起,瞬间淹没了整个世界。
然后呢——他就毁了整个桃园啊,居然在青衿面前失态成了这个样子,实在是差劲极了,若是叫阿雪知道了铁定气死了。
生气也好,只要叫他找到她,怎样都好啊。
七年的时间真的是漫长极了,南宫问天自暴自弃地想想,自己像是过了一辈子一样漫长,可在这漫长的七年中,时间却仿佛是静止和凝固的,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到什么时候,要走多远,但这孤寂而寥落的时光,就像这山路一样,终归是有尽头的。
他抬头望了望被切成狭长一条的苍穹,知道在这两岸连山、壁立千仞之外是宽广无边的天空,那是他南宫问天不能预料,也饱含期待和信任的未来。
长林主峰就在不远之处,连无弋门的楼阁都清晰明了地可见,一羽白鸽从东方飞来,落入山壁之间,向着那隐隐绰绰的楼宇中飞去。
南宫问天眼力极好,眼见着那一羽白翼破云拍风地越来越近,就要入了楼阁中去,他却突然想到了些什么,向着不远处一招手。结果谁料,正向西方飞去的鸽子竟真的在空中一个变向,居然就这样向他飞来,最终落在了他的小臂上,眼珠黑亮,滴溜溜地转着,喉中发出咕咕的叫声。似乎是认得身旁的人,鸽子用柔软洁白的翅膀去蹭南宫问天的手背。
那白鸽细长的胫上绑着黄金丝线系着的小筒,连打结的手法都是似曾相识的熟悉。虽然心中起疑,但仍觉得偷看旁人信件这种事情还是颇为不妥的南宫公子在见到这个结的时候,顿时将这些原本的想法部抛诸了脑后。
他将信笺取出来,细致而反复地阅了几遍,然后重新将信笺卷好放了回去,之后打了熟练地打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结——就像七年之前在那个闺房后院的药棚之内,他在那些包好的中药上打过的无数个一样,熟稔进了心坎里,仿佛日夜操练一般,分毫不差。
他还记得那个素衣清带的女子将凌乱的发丝掖回耳后,灵活的手指在细麻绳上跳跃,做了几次示范之后抬头看他,问他是否学会了。
学会了啊,阿雪,就是因为我学会了,所以终于让我抓到了啊……
南宫问天不动声色地打好这个结,而后拍了拍鸽子的背部,向上一送胳膊,白鸽便展开翅膀哗啦啦地飞了起来,转眼间便落进了长林峰中的楼阁中去。
南宫问天在原地驻足,细思信中所言,眸光深沉地看向鸽子的身影消失的方向——长林峰中无弋门,这是战歌与他一明一暗亲自操控,由南宫世家在背后支持,又有东彝城主府默许所立,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他亲自坐镇的地方,看来也涌动着无数不为他所知的暗流啊。
年轻的公子眸光寥落,心中有什么东西随着这条线索穿成了线,已隐隐想透了个大概。他策马前驱——该问的事情,总要问个明白的。
“我知道了,我会派人将这些送过去。”战歌看了看那一匣子的白玉瓷瓶,点头应了一句,而后将黒木匣子合上,“辛苦你亲自跑一趟,多谢了。”
“绵薄之力,不必客气。”对面的人答道,声音清浅柔和,像是个年轻的男子,“如归……”
对方似乎想要问些什么,然而甫一开口,却见战歌神情严肃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手指指向了门外,对着自己缓缓摇了摇头,又蘸了茶水在桌上写道,“有人。”
那人到了嘴边的话便改了口,“如果有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我虽能力有限,但若有所需,自当尽力而为。”
“韩公子真是客气了,能得药王镜传人一诺,战歌不胜欣喜。”战歌客气道。
屋内的两个人秉着公事公办的态度一句一句客套地闲聊着,皆是些尽了礼数却并没有什么价值的对话。当然,站在门口的南宫问天是看不到屋内的二人在桌案上一句又一句简短的交流的,在他敲门的时候,战歌正将桌上那最后一句“你先回去,改日再谈”擦了下去,看到对面的人冲着自己点了点头,随口应了一句,“请进。”
南宫问天推门而入,屋内的二人站起身来,他这才认出适才在屋外觉得似曾听闻的男声,却是药池药王镜的传人,七年前北冥雪消失之前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韩兮。
“问天回来了。”战歌指了指桌上的匣子,努了努嘴,笑嘻嘻说道,“药王镜韩公子愿与无弋门结友,亲来送与我们十八瓶子参雪露,这么大的手笔,真是让我这个山里人大开眼界。”
“韩兮公子。”南宫问天行同辈礼,笑道,“别来无恙。”
“叫韩兮便是。”韩兮还了一礼,“久违了,问天。”
早在北冥雪消失后不久,南宫问天就亲去药王镜找过他一次。那时他刚刚回到药池接管药王镜,就被名冠天下的南宫公子找上了门来指名求见。
他那时心乱如麻,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出门见客,结果在看见南宫问天的时候,先前准备的说辞全部忘了个一干二净。就算他之前没有见过南宫问天,但对这个人他可从来不陌生,那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一双手能绘出世间最美的丹青,那人德才兼备、文武双全,外有着身精雕玉琢的好皮相,内又有着副温厚宽柔的好脾性,不知是多少少女梦中的情郎。所以,他从来没有想过,鼎鼎大名如雷贯耳的南宫问天,居然会是这个样子的——那个等在堂中的人是狼狈而焦躁的,赤红的双眸中交错着鲜红的血丝,眸底的死灰上写满了茫然与于焦急。
也是,距离坠崖已经过去数月,药王镜隐去了他全部的行踪,他避过了风口浪尖的时候选择露面,接替外出云游的师傅,成为了药王镜真正的主人。然而在这个期间,南宫问天最想寻的人,只怕就是他这位当时离北冥雪最近的人了吧。
“很抱歉,南宫公子,我不知道北冥姑娘的下落。”他略带歉意的摇头,向南宫问天解释道,“她坠崖的前半个月我们走散了,她为了不拖累我在饭菜里下了迷药,我找了半月未果,却听说了她坠崖的消息,至今我药王镜人马也一直在努力搜查,一有结果定会告知南宫公子,也请您莫要着急,北冥姑娘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转眼之间,已经是七年过去。如今再见南宫问天,虽无当年的狼狈之相,且被岁月打磨掉了年青时稚嫩的棱角,变得愈发丰神俊朗,可那双眸中却连焦躁与茫然都再也看不出,只剩下了无边的平静与寂寞,仿佛对着岁月的折磨选择了按部就班的逆来顺受。
好好的一个人……
“既然子参雪露已经送到,便容我先行告辞。”韩兮看了南宫问天片刻,心里想着不少事情,又记着战歌适才的提醒,便对着二人说道,“在下刚刚接手药王镜,还有很多事情需要熟悉,待有机会再来拜访二位。”
他想着匆匆告辞,战歌与南宫问天也没拦,前者引了人出门,亲自送了出去。南宫问天便走到桌前,打开那个黒木匣子,三排整齐的玉瓶映入了眼帘。
浓郁的味道扑了个满鼻,以这个味道来看,不知道要多少子参才能浓成这样,又不知道多少初雪寒露才能酿上这一瓶。
然而这却是整整十八瓶,战歌说得对,的确是好大的手笔。
他拿起一瓶放在鼻端嗅了嗅,玉瓶冰凉的瓶口蹭着笔尖,浓郁的子参味道隔着木制的瓶塞涌了出来,伴着醉人的初雪清香,像是酒又像是药。
南宫问天是认得这东西的,这是上好的灵药,子参是及其珍贵的药材,而即便有了子参,能将子参制成这子参雪露的人也是屈指可数。他认得这个东西是因为他多病早亡同父异母的妹妹,那是她性命垂危,全靠着这千金难买的灵药吊着一口气,才有了他四处求医,最终结识了北冥雪一事。
想到这里,南宫问天的眸光一片深沉,眸底铺满了看不透的黑——
子参雪露虽然贵重,可却是养命的东西,多为体弱垂危者续命养体提气之用,需要长期的静养。然而无弋门是江湖门派,无论送些什么救命的灵丹妙药也比这子参雪露合适的多吧。更何况,整整十八瓶的子参雪露,与其说是给一个门派的结交礼,倒不如说……是像给什么人专门准备的吧。
难不成,有什么人身子差到用得着这整整十八瓶子参雪露养着的地步么。
还是说,这就是她整整七年不曾联系自己的原因和想要隐瞒的事实。
将白玉瓶放回匣中,南宫问天心底一片如死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