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工作日上午，“来世匿名会”的活动现场。
一些鬼魂在痛哭，一些鬼魂在互相安慰，还有鬼魂在嘶吼着诉说自己死后的苦闷。
——这些鬼魂看起来都很痛苦，男人心想。疯女巫应该是直接去转世投胎了吧？她不需要经历这些难捱的体验。想到这里，他莫名感到了一丝安慰。
一个看起来像是组织者的鬼魂看到了他，飘过来问话。
“陌生的生者，你为何来到此地？”
“我的……爱人，离去了。我感到，难以接受。我到底，怎样才能，在想到她的时候，不那么痛苦呢？”男人克制着嗓音的颤抖，尽量平静地组织语言。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不愿提及，甚至不愿想起这件事。悲伤并没有因此消失，反而在心底不断蔓延，变得愈发沉重。

“迷茫的生者啊！你可知道，黑夜与白日，有着不可混淆的特性。于是，一方属于生者，一方属于亡者。你，在错误的时间和地点，问出了错误的问题，因此永远不可能找到答案。”
悲怆的情绪涌上心头。
“……你是说，我将永远痛苦？……除非，忘了她？”
“不是。”
活动负责鬼看他一个大男人泫然欲泣、可怜巴巴的，动了恻隐之心，飘到一旁先给他倒了杯饮料。
“我是说你走错场次了。白天的场次是鬼魂专场。”
他指了指讲台上嚎叫的女鬼，“一般是我们这些死者沟通去哪里能给手机充电，或者抱怨哪个公墓服务水平差的。”

“大部分活人白天都得上班。你得去晚上开的活人专场，兄弟。活人的会场不在这，离得不远，你看手机导航吧。”
“……草（一种植物）。我今天特意请的假！”

时间回到多日之前。
“期末考试我竟然全都及格了！”宋小妹兴奋地扑到沙发上，得意地嚷嚷。
宋倪水端着杯热可可在吸溜，“唉呀，恭喜你！——让大哥给图图煮点鸡蛋吃吧。为了给你辅导功课，他可受老罪了。”

“话说，二哥，你是不是白了点儿啊？”宋小妹瞪着宋倪水的脸，左瞅瞅右瞅瞅。
“啊……升职后改在室内工作了，可能吧。”宋倪水骚包地在下巴处比了个“八”字手势。“全家最白的人！”
“切～想啥呢，图图比你白多了，不过要说家里皮肤最白的人，那肯定是……”

宋小妹的声音戛然而止。兄妹二人扭头看了看大哥，默默换了话题。
“周末咱们去公园钓鱼吧。”宋倪水提议道。
“我们是钓鱼，二哥你是掉渔，掉水里打渔。”
“好冷的谐音梗。”

“倪水，我接到我老板安排的任务，要离开一段时间。”温斯洛说。
“啊啊啊？！我的棋搭子！！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宋倪水哀嚎，“你啥时候回来？”

温斯洛莞尔一笑，“不用这么夸张吧。你也发展一些其他的爱好，和朋友们去参加派对好了。”
“我来这边之后，就你这么一个朋友。”宋倪水嘟嘟囔囔，“除了你这个棋友，平常来往的净是一些坑爹的同事。”
“哦？‘他’不愿意陪你下棋吗？……啊，没什么。”
温斯洛的笑容淡了一些。
“加油吧。如果你们家探索地下室的进度快一些，我可能还能早点结束出差。”
他又语焉不详地说，“在我结束任务以前，如果你无意间看到我，不要接近，也不要和我打招呼。”
宋倪水没听懂，不过也没在意。施工队全是谜语人，温斯洛尤其是重症。
“哦！倪水，那边有只龙宝宝！”温斯洛突然说。
“啊？？哪儿呢哪儿呢？”

温斯洛趁他背过身，对棋盘一番动手动脚。
——他棋力不弱，但因为宋倪水太好骗了，所以每次都忍不住这么玩一下。

“龙宝宝在哪儿……？我只看到一个大爷，他戴着顶绿帽子……说真的，你们这边的人，为啥这么喜欢绿帽子？？这玩意儿可不兴戴绿色的啊。”
“啊，那可能是我看错了吧。”温斯洛笑眯眯地耸肩。
太好骗了。连台词都不用换。

“大哥，等放假的时候，我和小伙伴们想约着去旅游，行不？”

“我想想啊。泡桑拿，游泳池，去海边，山里玩漂流——你小时候溺过水，这些带水的项目全都安全了。烧烤，篝火晚会，打铁花——哦洋人这边没这个，也都安全。”
宋倪奏寻思了一会儿，给她排了个推荐景点列表。
“我现在就担心你如果去海边，别把人家美人鱼给啃了。那玩意儿不能吃。”
“放心吧大哥，我又不傻。”宋小妹有点无语，“成了精的鱼，我知道不能吃……”

虽然最近宋倪水和宋小妹老是特意拉着大哥出门遛弯，不过效果不明显。
有时候宋倪奏就在墓园这么坐着，什么也不干，一呆就是大半天。

但是问他，他就说自己没啥事，一切正常。
比如现在，宋倪奏照例在餐桌旁写写画画，盘算家里这个礼拜的账单怎么付。
——疯女巫留下了很大一笔钱，但兄妹三人有默契，这钱他们不会动用。

“我写的小说马上快要出版第三本了。虽然热度一般，不过也能有点版税收入。”宋倪水揣着手，在桌旁坐下。
“嗯嗯，怂水儿可是出息了。等咱回老家的时候，就把你写的那个啥书，《我在坟头好些年》，烧给太爷太奶。”宋倪奏有点敷衍地表扬道。
“……是《我在墓地这些年》……呃，算了，差不多。”
宋倪水捂脸。

“还有啊，哥。”他看着宋倪奏，严肃地说，“如果你想把艾莉西亚大姐的……遗产，帮她一直留着，想着万一以后有机会，还给转世投胎后的她，那你得想办法处理一下，这钱不能放在咱们手头了，不安全，也不合适。”
宋倪奏放下笔，没说话。
“二哥！你说这干啥！”
正在吃上午10点茶的宋小妹炸毛，扔下点心喊了一声。

“总要面对的。”宋倪水感觉大哥的状态不大对头。“哥，你失眠的情况持续多久了？我昨天夜里起来上厕所，还看见客厅亮着灯，你在那儿盯着电视的雪花屏。”
宋倪奏痛苦地捂住了脸。
“我就是，不乐意想这事儿。”他声音闷闷地说。“我知道这是她等了好多年的机会，好不容易成功了，我应该替她高兴……但我脑袋又不是被驴踢了！傻子才高兴得起来！我去墓地都不知道该干啥，她连个念想都没给我留！”
说到最后，他已经几乎是在嘶吼。

“大哥，不然你去参加那个什么‘死后互助会’吧，我听我同事说的这么个玩意。洋人这边经常爱搞一些互助会啊分享会的。”
宋倪水叹了口气。
“你要是感觉跟我们开不了口，也许跟陌生人唠唠，感觉能好点？”

——时间回到现在。
虽然宋倪奏还没能成功地“跟陌生人唠唠”，但是跟陌生鬼算是唠上了。
以及，他对于把活人专场改到室内进行的会议负责人，油然而生一股敬意。
太英明了。这户外开会，西北风呼呼的，老寒腿一得一个不吱声。

——这种敬意，持续到了几天后，宋倪奏来到“来世匿名会”活人专场的活动地点为止。
理论上，这应该是一个互助会，近期有至亲离世的悲痛家属们互相安慰交流。
“……什么神经病，能把死者家属交流会安排在夜店里？！”

但是。东方有句老话：来都来了。
宋倪奏还是推门进去了。

看到他一身死神助理的制服，酒保大姐吓得当场变了脸色。还有体色。
“您……您有何贵干？我们没报死警啊！店里一切正常！”
没来得及换掉制服的宋倪奏有点尴尬，“呃，大姐你别急，我这是下了班过来的。我想问问，你们这里是不是‘来世匿名会’的活动现场？我想参加这个活动，咋报名啊？”
坐在他旁边的奇怪生物，这时候出声了。是懒洋洋的年轻男子声线。
“……你想参加互助会活动？谁介绍你来的？怎么没告诉你，参加者都得穿指定服装，保证身份保密？”

对方上下打量着宋倪奏，突然语气微妙起来，“等等……我好像知道你是谁了。现在我手边没有富裕的互助会服装，我先借给你一套其他衣服。跟我来吧。”

宋倪奏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他反思，刚才自己应该直接跑的。
结果，现在他不仅身处邪门集会现场。

……而且还是现场造型最邪门的一个。

“作为本年度互助会的轮席会长，那就由我来先发言吧。”
给宋倪奏带路的年轻男子咳了一声，引起在场者的注意。
“大家好，我是拉格纳。”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
“嗨，拉格纳。”有三三两两的声音回应他，似乎这是某种活动仪式流程。

“虽然今天新人挺多，但我也懒得把我家是怎么死绝了的情况再讲一遍。”
他的发言一切正常（大概），但不知为何带着一股不情不愿的欠揍气息。
“……总之，我最近过得不错。无聊的工作，最近变得有意思很多。多亏了有好玩的同事。”年轻男子懒洋洋地说，不知为何他特意扭头看了一眼宋倪奏，“感谢我同事的家庭把他培养得这么有趣。”
宋倪奏：？

“那么……还是先从老成员开始吧，新人们可以看看流程。”
负责人发言完毕，看向他旁边的一个人。
“晚上好，我是波莉。”是成熟女人的声音。
“嗨，波莉。”这次有更多人出声回应。
“我老公都死了好几年，本来我应该不怎么难过了。但是每当我见家里两个臭小子又吵起来，我就绝望！我老公要是没死，这种男孩子之间的沟通问题，本应该由他来解决！”
她抱怨道。

“我也不想像个怨妇一样，一直抱怨同一个问题！但是我现在打了两份工，供他们上学，我真的已经快累死了！不想回到家还看到他们吵来吵去！”
她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我有点发牢骚了。祝大家今晚过得愉快。”

接下来是一个小女孩。
“嗨……嗨。我是奥黛莱特。”她抽噎着。
“嗨，奥黛莱特……那个谁，这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别再带她来了吗？”
负责人无语地看向小女孩旁边的人。

那人耸了耸肩，兜帽下传出的是很有磁性、但一听就让人觉得不着调的中年男子声音。
“不带她来，她就拽着我，不让我出发。我去敲她家门了，没人。”
“马西姆斯·塔迪乌斯·格里姆伍德二世，去世了！！”
小女孩伤心欲绝地嚎啕起来。
“丢下卡修斯·奥里尔·布莱克威尔五世以及维多利亚·斯图尔特女士，就这么去世了！！”

在女孩的嚎啕声中，她旁边的中年男人跟负责人喊着承诺，“放心吧，她以后不会来得那么频繁了！她爸已经同意她养狗了！——狗活得比仓鼠久！”

“大家晚上好，我是海登。”
中年男人把小女孩拽回到座位上，拍拍她的脑袋，开始发言。
“嗨，海登。”

“我也还是老样子。老婆去世得早，家里不成样子，儿子回了家就跟我吵架——好在他现在上大学去了，不常回家，我耳边还清净点。”
他满不在乎地说，“所以我现在过得也还行。”

坐在他对面、刚才抱怨过家里两个儿子的成熟女子无情嘲笑他，“海登，你也就是嘴硬。如果你一切都好，早就应该跟你的舰长女上司出双入对，共度第二春了，哪里还有空来参加互助会。”
“啊，所以这就是一个新问题。我上司暴怒之下，去把撮合此事的总司令给打了一顿。现在我俩都在停职反省期间。”
中年男人耸耸肩。“关我什么事啊！虽然我和舰长是好哥们、过命的交情，但是她去打总司令的时候，我可没跟着去，我还拦了呢！”
“私聊！私聊！”
负责人看他俩越聊越偏离主题，忍不住敲打着旁边的空座椅打断他们，“和互助会主题关系太远的事情，你们自己私下里聊！下一个人吧！”
他冲宋倪奏做了个手势示意。

“呃，大家好，我是，倪奏。”
“嗨，泥舟？”
“嗨，你zoo？”
“嗨，倪奏。”
在场的洋人们发出一点都不整齐的回应声。
“……我爱人最近走了。我想到她就很难过，实在撑不下去了。我想问问大家，这种时候，我是应该想办法忘掉她，甚至开始见新人，还是假装她还在，麻痹自己……我不想忘记她。但是……她之前，也，伤了我挺深。”
宋倪奏突然感觉自己的话题显得太正经了，跟这个互助会格格不入。
“我说完了。”

坐在宋倪奏对面的一个人突然接话。
“你的爱人，去世之前，还想和你在一起吗？”
兜帽下应该是个年轻女子。

这话宋倪奏不知道怎么回答。
“可能是……不想了吧。”如果想，她就不会走。
“那么，就把她放下吧。或许有的人就像天空中的飞鸟，寿命短暂，向往自由，即使曾经在一起，也只会陪你一小段路。也许现在她只是到一个更自在的世界去了。你不该忘记她，但也不该放不下。是时候继续你自己的生活了。”
年轻女子温和地说。“哦对，忘记自我介绍，我是切斯纳特。”
“嗨，切斯纳特。”
虽然在不知道详情的情况下，她搞错了很多关键点，但这种说法莫名给宋倪奏带来一些安慰和力量。
“谢谢你。”
年轻女子似乎笑了笑，不过听不清楚。

然而。
下一刻。
她气势彻底变了。
“我男人没了。但我不会放过他！——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他下了地狱，我就去地狱把他捞回来。如果他上了天堂，我也非要把他拉下来不可！我，绝对、绝对不会忘记他，也决不放弃任何一丝希望，我一定会复活他的！”
“好！太棒了！就是这种精神！”
负责人大力拍手，为她叫好。
“看到了没有，波莉！你就应该学学这位姑娘！先把你的死鬼老公救活了再说。如果他也不能解决你家儿子关系僵硬的问题，再把他送下去也不迟嘛！”

……虽然刚才还觉得这女子说得很有道理，宋倪奏改主意，决定还是别听她的了。
这好像比疯女巫还偏执。
为啥洋妞都这么疯，还疯得各有特色？！要不然，等小妹的身体状况安定了之后，还是回老家再谈对象吧……
宋倪奏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该最后一个人发言了。
这人站起身来，但却没说话，过了半晌，看向刚才发言的年轻女子。
“你的混账老师可没有告诉我，这个活动如此愚蠢。如果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是个苍老的女性声音。

“不必管我的名字。总之，我长辈死了，我的小辈非让我来，说和凡人聊聊，能让我高兴点。显然，他提了一个很愚蠢的建议。”
老太太声音里带着不满与不屑。
“浪费我的时间。”她突然施展魔法，在一道闪光中，传送离开了。

“抱歉，她最近情绪不佳。”年轻女子向其他参与者道歉，然后匆匆爬下梯子，也离开了会场。

“真是一次精彩的分享！”
负责人似乎完全没有被最后的突发情况干扰，自信地做出总结发言。
“好了，那么这次的互助会就开到这里。下次的时间地点还是老样子。大家有事的，可以先离开了。”

年轻男人打了个哈欠，却拦住了正待离去的宋倪奏。
“你好啊，哥。”
“呃，你好？你是叫拉格纳？”
宋倪奏感觉这个年轻人的态度有点奇怪。
“你有认出来吗？这个？”
年轻男人指了指自己长袍下端，有个人脸的图案。

“呃，我应该认出来啥？”
“这张脸啊。宋倪水的脸。”
年轻男人突然低声地笑了起来。
宋倪奏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对喽，他还在想，什么神经病会把死者家属交流会定在夜店里开！负责人就在这儿呢！
“我之前在试验，用哪种装束的匿名效果比较好，就给宋倪水画了个花脸。然后他摔在我身上了，花脸印在了袍子上。这件事太好笑了，请多和你们家认识的‘朋友’们讲一讲，好吗？”

他扯下身上的袍子，从楼板的洞口处一跃而下，抬头朝着宋倪奏笑了起来。
“感谢你们把宋倪水养得这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