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厚宸要兴修登仙楼的事,已过了将近一月。
这些日子以来,上至漠北苦寒之地,下至南岭烟瘴之乡,整个大乾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疯狂地运转着,将无数青壮劳力强行抽离土地,源源不断地输送往京都附近。那登仙楼的选址,乃是国师云易岚夜观星象、精算许久定下的“龙脉”所在。地点就在京都城外三十里的落霞坡,距离香火鼎盛的天音寺也不过一箭之地。佛门清净地与帝王长生梦,竟在这荒诞的世道里诡异地毗邻而居。
如此这般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朝堂之上并非没有忠臣义士冒死劝谏。起初,李厚宸对此不以为意,只当是书生迂腐,甚至还能笑呵呵地听上两句。直到那一夜,那位在朝堂上撞柱死谏的御史大夫,暴毙于自家戒备森严的内室之中,死状凄惨,七窍流血。自那以后,朝堂之上关于登仙楼的讨论便如退潮般消散。那些曾经激昂的陈词,最终都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到最后,金銮殿上只剩下如潮水般涌来的、整齐划一的歌功颂德之声——
“陛下此举,顺应天意,乃是国之大兴!大乾必将万世千秋,国祚永绵!”李厚宸坐在龙椅上,听着这些顺耳的废话,龙颜大悦,却不知这万世千秋的基座下,早已铺满了森森白骨。
落霞坡下,早已没了往日的宁静。数以万计的民夫,被强行征调至此。他们衣衫褴褛,面色蜡黄,如同蝼蚁般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巨大的基坑之中。每个人手中都挥舞着沉重的镐头或推着独轮车,为了赶在入冬前打好地基,他们被迫没日没夜地干活。吃的,是掺了沙石的薄米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睡的,是露天挖出的土坑,稍有不慎便会染上风寒,一命呜呼。
“快点!都快点!磨磨蹭蹭的想死吗?”监工的鞭子在空中甩出刺耳的爆鸣声,狠狠抽在一个动作稍慢的老者背上。老者闷哼一声,踉跄倒地,尚未挣扎着爬起,旁边的官兵便已不耐烦地用长矛杆狠狠捅了过去。周围都是持刀的官兵,他们身穿铁甲,目光冷漠,如同监视牲畜一般监视着这群民夫,防止任何人逃跑。
如此辛劳且绝望的徭役,众人并不是没有反抗。就在三日前,曾有一群民夫试图暴动。可朝廷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那些被征来的民夫,一早就被戴上了沉重的脚镣,两人一组,连手都被铁链锁在一起。反抗的结果是惨烈的。几十颗人头被砍下,高高悬挂在工地的木架上,鲜血顺着木纹滴落,渗入这原本肥沃的土地,滋养着那座即将拔地而起的“长生楼”。自此,再无人敢言反抗,只剩下麻木的喘息和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
山巅之上,寒风凛冽。陆雪琪一身素白胜雪的衣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的仙子。她静静地伫立在一块突出的巨石上,居高临下,俯瞰着山底那宛如炼狱般的一幕。她的手中,紧紧攥着天琊,剑鞘上的寒意透过掌心,一点点渗透进血液,却压不住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怒火。
“万世千秋……”她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这哪里是登仙楼,这分明是用人血堆砌的修罗场!她想起了师父的话:杀贪官如割韭菜,杀不完;这天下毕竟姓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可那又如何?
若这世间公道已死,若这朝堂已无可救药,那便用手中的剑,杀出一条公道来!她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精准地锁定了工地中央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那里铺着红毯,摆着太师椅,几案上瓜果飘香,美酒满杯。一个身穿紫色官袍、体态臃肿的中年男人,正半躺在椅子上,一边听着身侧歌姬的弹唱,一边眯着眼欣赏着这“万民劳作”的盛景,看来此人便是登仙楼的督造官了。陆雪琪记住了那人的样貌,然后隐身去了树林,现在只需要等候黑夜的降临。
入夜,一场秋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给本就寒凉的落霞坡更添了几分透骨的湿冷。雨丝如针,密密麻麻地穿透了那些摇摇欲坠的破败草棚。棚内,数百名民夫蜷缩在发霉的稻草堆里,像一群等待宰割的牲口。他们手中捧着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面盛着早已凉透的稀粥,清汤寡水得能照见人影。另一只手则死死攥着半个黑面窝头,那窝头硬得硌牙,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馊味。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一个人舍得扔掉。一个折了腿的老汉颤巍巍地啃了一口,混着泥浆水咽下,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麻木。在这鬼地方,下一顿指不定是什么,甚至……还有没有下一顿都是未知数。雨声掩盖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呻吟声,营地里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死气。
然而,仅隔着一道土坡的监工营房区,却是另一番人间景象。巨大的牛皮帐篷内,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秋夜的寒意。数十盏儿臂粗的红烛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和脂粉气。白日里那个挥舞着鞭子、满脸横肉的监管大人,此刻正袒胸露乳,瘫坐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他左手搂着一名衣着暴露的歌姬,右手端着夜光杯,正随着帐内丝竹之声摇头晃脑。
“好!赏!”
这些日子以来,上至漠北苦寒之地,下至南岭烟瘴之乡,整个大乾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疯狂地运转着,将无数青壮劳力强行抽离土地,源源不断地输送往京都附近。那登仙楼的选址,乃是国师云易岚夜观星象、精算许久定下的“龙脉”所在。地点就在京都城外三十里的落霞坡,距离香火鼎盛的天音寺也不过一箭之地。佛门清净地与帝王长生梦,竟在这荒诞的世道里诡异地毗邻而居。
如此这般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朝堂之上并非没有忠臣义士冒死劝谏。起初,李厚宸对此不以为意,只当是书生迂腐,甚至还能笑呵呵地听上两句。直到那一夜,那位在朝堂上撞柱死谏的御史大夫,暴毙于自家戒备森严的内室之中,死状凄惨,七窍流血。自那以后,朝堂之上关于登仙楼的讨论便如退潮般消散。那些曾经激昂的陈词,最终都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到最后,金銮殿上只剩下如潮水般涌来的、整齐划一的歌功颂德之声——
“陛下此举,顺应天意,乃是国之大兴!大乾必将万世千秋,国祚永绵!”李厚宸坐在龙椅上,听着这些顺耳的废话,龙颜大悦,却不知这万世千秋的基座下,早已铺满了森森白骨。
落霞坡下,早已没了往日的宁静。数以万计的民夫,被强行征调至此。他们衣衫褴褛,面色蜡黄,如同蝼蚁般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巨大的基坑之中。每个人手中都挥舞着沉重的镐头或推着独轮车,为了赶在入冬前打好地基,他们被迫没日没夜地干活。吃的,是掺了沙石的薄米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睡的,是露天挖出的土坑,稍有不慎便会染上风寒,一命呜呼。
“快点!都快点!磨磨蹭蹭的想死吗?”监工的鞭子在空中甩出刺耳的爆鸣声,狠狠抽在一个动作稍慢的老者背上。老者闷哼一声,踉跄倒地,尚未挣扎着爬起,旁边的官兵便已不耐烦地用长矛杆狠狠捅了过去。周围都是持刀的官兵,他们身穿铁甲,目光冷漠,如同监视牲畜一般监视着这群民夫,防止任何人逃跑。
如此辛劳且绝望的徭役,众人并不是没有反抗。就在三日前,曾有一群民夫试图暴动。可朝廷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那些被征来的民夫,一早就被戴上了沉重的脚镣,两人一组,连手都被铁链锁在一起。反抗的结果是惨烈的。几十颗人头被砍下,高高悬挂在工地的木架上,鲜血顺着木纹滴落,渗入这原本肥沃的土地,滋养着那座即将拔地而起的“长生楼”。自此,再无人敢言反抗,只剩下麻木的喘息和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
山巅之上,寒风凛冽。陆雪琪一身素白胜雪的衣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的仙子。她静静地伫立在一块突出的巨石上,居高临下,俯瞰着山底那宛如炼狱般的一幕。她的手中,紧紧攥着天琊,剑鞘上的寒意透过掌心,一点点渗透进血液,却压不住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怒火。
“万世千秋……”她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这哪里是登仙楼,这分明是用人血堆砌的修罗场!她想起了师父的话:杀贪官如割韭菜,杀不完;这天下毕竟姓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可那又如何?
若这世间公道已死,若这朝堂已无可救药,那便用手中的剑,杀出一条公道来!她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精准地锁定了工地中央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那里铺着红毯,摆着太师椅,几案上瓜果飘香,美酒满杯。一个身穿紫色官袍、体态臃肿的中年男人,正半躺在椅子上,一边听着身侧歌姬的弹唱,一边眯着眼欣赏着这“万民劳作”的盛景,看来此人便是登仙楼的督造官了。陆雪琪记住了那人的样貌,然后隐身去了树林,现在只需要等候黑夜的降临。
入夜,一场秋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给本就寒凉的落霞坡更添了几分透骨的湿冷。雨丝如针,密密麻麻地穿透了那些摇摇欲坠的破败草棚。棚内,数百名民夫蜷缩在发霉的稻草堆里,像一群等待宰割的牲口。他们手中捧着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面盛着早已凉透的稀粥,清汤寡水得能照见人影。另一只手则死死攥着半个黑面窝头,那窝头硬得硌牙,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馊味。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一个人舍得扔掉。一个折了腿的老汉颤巍巍地啃了一口,混着泥浆水咽下,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麻木。在这鬼地方,下一顿指不定是什么,甚至……还有没有下一顿都是未知数。雨声掩盖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呻吟声,营地里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死气。
然而,仅隔着一道土坡的监工营房区,却是另一番人间景象。巨大的牛皮帐篷内,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秋夜的寒意。数十盏儿臂粗的红烛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和脂粉气。白日里那个挥舞着鞭子、满脸横肉的监管大人,此刻正袒胸露乳,瘫坐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他左手搂着一名衣着暴露的歌姬,右手端着夜光杯,正随着帐内丝竹之声摇头晃脑。
“好!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