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密令
日影西沉,皓月当出。窗外的天色像是被掀翻的砚台,墨迹洒落,由明转暗,最终彻底被夜色吞没。整整一个白日,陆雪琪都如同那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塑,独自枯坐在书房之内。屋内未点灯烛,黑暗如潮水般蔓延,将她的身影一点点淹没,只余下一室清冷的寂静。直到木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吱呀”的轻响,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雪琪,师父让你过去一趟。”文敏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屋内暗影角落的那道身影这才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魇中惊醒,可随之又像是耗尽了力气般,重新缩了回去。
“雪琪?”文敏轻叹一声,快步走入屋内,抬手点燃了桌上的烛火。“噗”的一声轻响,昏黄的烛火摇曳而起,驱散了满室的黑暗。光影跳动间,文敏看清了自家师妹的模样,心头不由得一酸。只见陆雪琪就那么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依旧维持着她白日离开时的姿势。她双手紧紧抱膝,将头深深埋在臂弯里,整个人显得格外的苍白而憔悴,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
烛火的亮光终于引起了陆雪琪的注意。她茫然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神空洞无神。待看清来人是文敏,她才勉强牵动嘴角,挤出一丝笑意:“师姐,你来了?”
“嗯……”文敏点点头,蹲下身来,眼里满是心疼,“师父让我来寻你,咱们过去吧!”
陆雪琪听到“师父”二字,脸上的神情瞬间黯淡了几分,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微微佝偻下去。她摇了摇头:“师父定然还在生气,我……我哪还有脸去见她老人家。”
“瞧你这话说的!”文敏走上前,一把环住她瘦削的肩膀,柔声安慰道,“傻姑娘,师父她心疼你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真的生你的气?”
她轻轻拍着陆雪琪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师父知道你的性子,那是刀子嘴豆腐心。临出门前啊,还特意吩咐我,盯着你先去把饭吃了,再去见她。不然你这大半天水米未进,身子骨怎么受得了?到时候师父见了,指不定更心疼。你也不想师父为了你的身子还替你操心吧?”
文敏好说歹说,软硬兼施,陆雪琪这才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挣扎着从地上坐起。起身之时,她身形晃了晃,扶着桌角才勉强站稳。她轻抬柳眉,依旧迟疑道:“师父真的不生我气了么?”
文敏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伸出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嗔怪道:“怎么?我这个做师姐的还会诓你不成?快些走吧,莫让师父久等了。”
几经劝说后,陆雪琪这才被文敏半拖半拽地带出了书房。两人先是去了一趟厨房。灶上的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些许余温。文敏熟练地生火、下面,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便端到了陆雪琪面前。
“快吃吧,多少吃一点。”文敏将筷子递到她手中。
陆雪琪看着那碗面,却只是摇了摇头,木然道:“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文敏无奈,又像个老妈子一样,苦口婆心的一通说教,“你是铁打的吗?身子是你自己的,若是垮了,还谈什么报仇,谈什么……以后?”
废了几番力气,在文敏近乎强迫的注视下,陆雪琪这才拿起筷子,机械地动了动。最终,她勉强吃了小半碗素面,又喝了半碗菜汤。那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滑入胃中,终于让她那冰凉的手脚有了一丝知觉。一切收拾妥当后,夜已深沉。
文敏领着陆雪琪穿过寂静的回廊,来到了水月所在的客房门外。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师父就在里头。”文敏停下脚步,指了指紧闭的房门,“你进去吧!”说完便转身欲离开。
陆雪琪心头一慌,连忙伸手拉住她的衣袖,指尖微微颤抖:“师姐……你……你不和我一起进去么?”
文敏停下脚步,回过身来。她看着陆雪琪眼里的惊慌,心中一软。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陆雪琪的手背,目光温柔:“莫慌!师父对我另有安排,有些话,她只想同你一个人说。你放心去,我就在门外守着。”
“好吧。”陆雪琪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手。她定了定心神,努力排除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杂念,缓缓抬起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师父,是您找我么?”
“进来吧。”
屋内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听起来并没有白日里那般冰冷刺骨,可恰恰是这种近乎平常的语调,才让陆雪琪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低唤了一声:“师父。”她缓步上前,目光触及那道背对着门口的背影。昏黄的烛火在风中摇曳,将水月的身影拉得有些变形。此刻她才发现,师父原本挺拔如松的身姿,在烛火下竟显得有些飘摇不定,曾经那宁折不弯、傲视江湖的腰板,如今也微微佝偻了几分,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与疲惫。屋内静得可怕,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许久,水月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直到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从她喉间溢出,才打破了这份凝滞。
“坐吧。”
水月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面前这个曾经孤独无依的小女孩身上。不知何时,她已经长得这般高了,眉眼间那股子倔强,竟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白日里积压在心头的那些怒火与失望,在这一刻,竟随着这声叹息,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