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街市
走出燕王府厚重的大门,陆雪琪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重新将那一顶轻纱斗笠戴好。此时日头已高,金色的阳光倾洒而下,驱散了北地清晨的几分寒意。她站在阶前,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夹杂着北方特有的凛冽与尘土味,虽不如江南温润,却透着一股子粗犷的生命力。燕王府大门正对着的,是燕州城最繁华的主街。此刻正值早市最热闹的时候,放眼望去,街头巷尾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挑担的小贩、赶路的客商、嬉闹的孩童,穿梭往来,汇成了一股喧嚣而生动的人潮。
陆雪琪站在高处,静静看了一会儿。她确实许久没有这样逛过街市了。往日里,她总是行色匆匆,或是在执行任务的路上,或是在躲避仇家的追杀。难得今日有这般闲暇,她索性将那些江湖恩怨、家国愁绪暂且抛诸脑后,迈步融入了这片烟火人间。燕州虽不及京都那般繁华锦绣,但毕竟是北地重镇,又有张显这般人物坐镇,商路通达,物产颇丰,自有一番别样的热闹。沿着青石板路缓缓前行,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除了正经的铺面,路边还支起了许多临时的摊子。卖胭脂水粉的、编手串的、炸油糕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陆雪琪的嘴角不自觉地噙起一抹浅笑。那包子铺里遥遥蒸腾而出的白色水汽,在晨光中氤氲散开,正是她许久未曾细看的人间烟火气。她目光流转,脚步轻扬,将自己彻底置身其中。前一刻,她刚在一个大娘的摊子上驻足,买下了一支雕工朴拙的木簪;下一瞬,她的目光便被不远处角落里一个奇怪的小摊子吸引了过去。那个摊子位置极偏,缩在街角的阴影里。来往的行人行色匆匆,即便路过,也鲜少有人愿意凑过去看上一眼。更奇怪的是那摊主。
那人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一看便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可偏偏这样一个人,此刻却毫无形象地坐在闹市街头的马扎上。他手中握着一把折扇,眼睛微眯,脑袋一点一点的,似乎正昏昏欲睡,对周遭的喧嚣充耳不闻。陆雪琪心中好奇,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走近一看,她不由面生疑色——这摊子上摆的,既不是古玩字画,也不是笔墨纸砚,而是一些看似稀奇古怪、却又不知有何用处的木铁物件。
“这是何物?”
陆雪琪伸出手指,轻轻拿起一只做工精巧的木制小鸟,轻声询问道。
那摊主听得人声,猛地一个激灵,连忙睁开了惺忪的睡眼。见到有顾客上门,他眼中的困意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热切的神情,连忙起身招呼:“哟,姑娘识货!难得有人愿在小摊前停留。这个啊,可是在下精心制作的‘自鸣鸟’!”
“自鸣鸟?”
陆雪琪低头打量着手中的物事。那鸟儿雕工确实不错,羽毛纹路清晰可见,只是通体木质,看不出有何奇特之处,更别提“自鸣”了。
“对啊!姑娘且看……”摊主一脸得意,伸手接过鸟儿。只见他手指灵活地在鸟儿腹部某个隐蔽的卡槽处拨弄了几下,似乎在调试机簧,随后小心翼翼地将鸟儿放在桌面上。
“起!”他轻喝一声。只见那木制的鸟儿喉咙里发出几声怪异的“嘎吱”声,紧接着翅膀扑腾了两下,摇摇晃晃地离地而起。可还没飞出一尺多高,便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啪叽”一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一只翅膀还磕歪了。
“哎!怎么回事!”摊主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连忙弯腰将鸟儿捡起,一脸懊恼地拍打着上面的灰尘,嘴里嘟囔着,“不该啊……明明昨日还好好的……”
陆雪琪站在一旁,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忍俊不禁。幸好有轻纱遮挡,否则定要被他看见自己唇边的笑意。她摇了摇头,暗自感慨:这定是哪个富家子弟闲来无事,做些奇怪又无用的玩意来打发时间。难怪这摊子无人问津,这般手艺,确实有些拿不出手。一念及此,陆雪琪意兴阑珊,转身正准备离开。
“哎!姑娘等等……”身后忽然传来那摊主焦急的声音。
陆雪琪脚步一顿,回过头去。只见那摊主一脸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恳求:“方才是我落下一个步骤,让姑娘见笑了。这东西虽看着简陋,却是在下心血所聚。还请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演示一番,若还是不成,姑娘再走不迟。”
说罢,也不管陆雪琪是否同意,他深吸一口气,神情变得专注起来。他再次拿起那只木鸟,这一次,他的手指在鸟喙下方极其隐蔽地按压了三下,又轻轻旋转了尾羽。
“这回定能成!”他信誓旦旦地说着,再次将鸟儿置于桌上。这一次,那鸟儿并未发出怪叫。随着摊主指尖轻轻一弹,鸟儿腹内竟传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啼鸣,宛如黄鹂出谷。紧接着,双翅猛地一震,竟真的稳稳飞了起来!它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姿态灵动,丝毫不见方才的笨拙。
陆雪琪美眸微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然而,那鸟儿在空中盘旋一圈后,并未飞远,而是乖乖地落回了摊主伸出的手掌之中,收拢翅膀,一动不动,仿佛刚才的灵动只是一场幻觉。
“仅此而已……”摊主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飞不远,也就能听个响儿。”
陆雪琪看着那只落在他掌心、歪着脑袋的木鸟,心中却久久未能平静。这并非寻常的机关术!寻常机关,靠的是发条与齿轮的死力,而这木鸟飞翔的姿态,竟带着几分生物的灵韵。方才那一瞬的盘旋,绝非巧合,而是经过无数次精密计算与调试后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