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儿女
景泰七年
仁义山庄的廊柱换了两根,被雨水泡糟的那几根终于撑不住了。红灯笼年年换新,护城河边的柳树青了又枯,枯了又青。沈浪二十八九岁,正当盛年。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鼻梁还是那样挺,笑起来依旧温润如玉。他少了几分江湖浪子的随性自然,多了几分凡尘世俗的鲜活,还有被朱七七管了七年之后不自觉养成的“乖”。朱七七二十四五岁,比从前丰腴了些,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少妇的温婉。她笑起来还是那样明媚,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从容沉稳——有当家主母的大气,也有被人疼爱着、依赖着的底气。
仁义山庄在沈浪手里一天天兴旺起来。江湖上提起“天下第一名侠”,没有人会想到第二个名字。沈浪不在乎这些虚名,他在乎的是武林的安稳,是仁义山庄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日子。可光有虚名不够,撑起一个山庄、撑起一份江湖声望,也需要真金白银。这些事,沈浪不会管,也不想管。一直是朱七七在管。她把仁义山庄名下的田产、铺面、武馆打理得井井有条,又在开封府周边置办了几处庄子,收租、种粮、养蚕、织绸,每年进项不少。她还开了几家武馆,请仁义三老轮流去指点,既能养活一班弟子,又能为武林培养后起之秀。冷二再也不用风里来雨里去做买卖攒红花了,他安安稳稳地待在山庄里,管着库房,管着账目,偶尔和连天云斗斗嘴,日子过得舒坦。沈浪出去办事,再也不用担心山庄断了粮、没了后路。因为他知道,家里有朱七七。
七年过去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沈浪朱七七两个人从热烈走向默契,从激情走向绵长。
沈浪年轻时话少,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更不说。现在好多了,虽然还是不多话,但至少白天能和王怜花斗嘴,晚上能和朱七七掰扯。
朱七七年轻时风风火火,说风就是雨,一点就着。现在沉稳多了,遇事不慌,拿得起放得下,把一大家子人治得服服帖帖。两个人好像换了个个儿——沈浪变得越来越“外向”,朱七七变得越来越“沉稳”,一个往东走,一个往西走,走着走着,走到了一起。
仁义山庄的男人很多。仁义三老——李长青、齐智、连天云,年纪一把了,精神头却好得很。冷家三兄弟——冷大、冷二、冷三,三个光棍,一个也没成家。王怜花在东边辟了间药庐,一年到头泡在药香里。他平日里研读医书、调配药方,偶尔替附近百姓看病,医术越发精进。他还在写一本书,叫《怜花宝鉴》,写了好几年了,厚厚的稿纸堆了一摞,听说是包罗万象,但现在谁也不让看。每年秋天他还会回洛阳一趟,去看看萍儿和燕冰文,住几日就回来,从不耽搁。熊猫儿喜欢仁义山庄,有时也跟着王怜花回洛阳,去看看那边的兄弟。他嗓门大,酒量大,一直陪着沈浪出去处理武林事务,回来就吹牛,说自己在外面如何威风,被王怜花拆穿了也不恼,嘿嘿笑着灌一口酒。
火孩儿长大了。现在大家不叫他火孩儿了,叫朱八,外面的人叫他“火公子”。他十六七岁,正是少年意气风发的年纪。他的剑法是沈浪一手教的,又杂糅了朱七七的灵动、王怜花的诡谲,一年前在开封城的比武大会上连赢七场,被台下观战的熊猫儿好个夸。
沈拓,沈浪朱七七的儿子,开疆拓土的拓。今年四岁了,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他长得像沈浪,眉眼像,轮廓像,连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都像,也像朱八,特别是嘴巴,和小舅舅一模一样。性子却像朱七七,皮得很,一刻也闲不住,不是爬树就是疯跑,把仁义山庄闹得鸡飞狗跳。他最喜欢缠着小舅舅朱八,朱八练剑他就在旁边看着,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朱八出门他就跟在后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像只跟屁虫。
仁义山庄的男人聚在一起,就是一台戏。喝酒的喝酒,嚷嚷的嚷嚷,有时还动手比划两下,闹得鸡飞狗跳。如果没有朱七七镇着,这院子怕是早就被他们闹翻天了。只要朱七七一瞪眼,连天云立刻会把声音放低八度。
熊猫儿也会乖乖闭上嘴老实一会儿,嘿嘿笑着挠头。
齐智一边咳嗽一边把端着酒杯的手默默缩回去。
李长青咳嗽一声,也会正襟危坐。
每次半夜时,王怜花和沈浪在棋盘上厮杀正酣,余光瞥见朱七七进来了,收棋子的手速快得像做贼。
朱八和沈拓更不用说——两个人调皮起来,也只有朱七七才能降住。
这些男人不是怕朱七七,是敬她,爱她。她把这个家打理得太好了,把每个人都照顾得到。
金无望七年前离开仁义山庄时,朱七七拜托了他一件事。她让他去戈壁绿洲,看看那位老婆婆。金无望是个重诺的人,他回到关外就去找到那处绿洲,找到了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老婆婆还活着,还住在那间木屋里,还拄着那根系铜铃的木杖。金无望把朱七七的近况告诉了她,说她已经成亲了,和沈浪在一起,过得很好。老婆婆听了,笑得脸上的褶皱都开了些。龙卷风知道老婆婆后,想把老婆婆接到营地替师父照顾她老人家,被老婆婆拒绝了,她一个人住习惯了。金无望和龙卷风每年都会去看她,看完后都会托人带信给朱七七,信很短,无非“一切安好,勿念”六个字,可每次收到信,朱七七都会安心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