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烛光下,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睫毛弯弯的。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也憔悴了,比他走的时候憔悴了。他的眼眶红了。
“七七。”他的声音很哑。
“嗯。”
“对不起。”
朱七七的手顿了一下。她低下头,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拿起布巾,继续替他擦背。“别说对不起。你回来就好。”
沈浪没有再说话。他趴在桶沿上,任她擦着。她的手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从后颈到肩胛,从肩胛到腰侧。水声哗哗的,烛火在窗缝透进来的夜风中轻轻摇曳。
过了很久,她放下布巾,站起来。
沈浪也从浴桶里站起来,水从他身上哗哗往下流。他跨出浴桶,拿过布巾自己擦干身体。
朱七七站在旁边,替他递上干净的中衣。沈浪穿好中衣,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
朱七七“啊”了一声,搂住他的脖子。“你干什么?”
“抱你回屋。”沈浪的声音闷在她耳边。“我自己能走。”
“我想抱。”
朱七七没有再说话,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卧房里,床铺已经铺好了。被子是新换的,蓬松柔软,带着皂角的味道。枕头并排摆着,两个,整整齐齐。
朱八把小拓抱走了。
小於菟趴在窗台上打盹,尾巴一甩一甩的。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浪把朱七七轻轻放在床上,替她脱了鞋。她的脚肿了,比一个月前肿了一圈。他托着她的脚踝,轻轻揉着。指腹带着薄茧,不轻不重,从脚踝揉到脚背,从脚背揉到脚趾。
朱七七靠在床柱上,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
“七七。”沈浪叫她。
“嗯。”
“脚怎么肿了?”
朱七七睁开眼睛,低头看着他。“你忘了,我带小拓的时候也这样,快生的时候都会肿。没事的。”
沈浪没有说话,继续替她揉着。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力道始终不轻不重。
朱七七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鬓角不知什么时候添的那几根白发。
“沈浪。”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该刮胡子了?”
沈浪抬起头,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胡子确实长了,这几天只顾着赶路,没空打理。他笑了笑。“明天刮。”
朱七七摇了摇头,挪着下床,从床边的小抽屉里拿出一把剃刀,在烛火上烤了烤,然后走到他面前,“坐好。”
沈浪乖乖坐在床沿上。
她站在他面前,一手托着他的下巴,一手握着剃刀。
她的肚子顶着他的胸口,他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小生命在轻轻地蠕动。
他伸手,覆在她的肚子上。
“别动。”朱七七轻声呵斥。
沈浪不动了,可他的手还覆在她的肚子上,感受着小七在里面翻来覆去。
剃刀贴着他的脸颊,一下一下,很轻,很慢。朱七七的手很稳,比他预想的要稳得多。
烛火在她身后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她的睫毛弯弯的,鼻梁挺挺的,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
沈浪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眉眼,看着她的嘴唇,看着她的每一个细节。他想把这些刻在心里,刻在骨头里,一辈子都不忘。
“好了。”朱七七把剃刀放下,退后一步,端详着他的脸。“干净了。”
沈浪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光滑了。他笑了笑,站起来,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肚子顶着他的小腹,她只能踮着脚尖才能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沈浪弯下腰,把下巴抵在她发顶。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抱了很久。烛火跳了跳,灯花爆开,啪的一声。小於菟被惊醒了,从窗台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踩着猫步走了出去。
朱七七从他怀里抬起头。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眼底有烛火跳动的光。他伸手,轻轻捧起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颧骨,从颧骨到眼角,从眼角到唇瓣。她的唇很软,微微张开,露出贝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他的舌尖描摹着她的唇形,从唇角到唇峰,从唇峰到唇珠,一点一点,很慢,很轻。朱七七闭上眼睛,手指插进他的发间,将他还有点湿的头拉得更近。他尝起来有皂角的味道,干净清冽,是她选的皂角。
沈浪的手从她的脸颊滑到她的颈侧,从颈侧滑到她的肩头,从肩头滑到她的腰间。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腰,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着她肌肤的温度。她的腰比从前粗了很多,七个多月的肚子把衣料撑得紧绷。可他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美。不是那种惊心动魄的美,是那种让他心安的、踏实的、想一辈子搂在怀里的美。
朱七七的手从他的发间滑到他的肩头,从肩头滑到他的胸口。他的心跳隔着掌心传过来,一下一下,很沉,很快。她睁开眼睛,对上他的目光。烛光下,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她,有烛火,有这些天积攒的思念和担忧。
“沈浪。”她叫他。
“嗯。”
“你这一个月,想我了吗?”
沈浪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又吻住了她的唇。这一次比刚才更深,更用力。他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与她的纠缠在一起。她的手攥紧了他的衣领,指节泛白。她回应着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吻了很久,久到两个人都喘不过气来,沈浪才松开她。他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急促。朱七七靠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想了。”沈浪的声音很轻,很哑,“每天都在想。”
朱七七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没有擦,任它们流。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把眼泪蹭在他的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