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烛光下,一面粗糙的镜子映出苍白的长发和一张与这银发不相称的俊逸的脸。
“贤侄,你又在看龙葵,别看了,看了也就那么回事。”屋子的西侧角落里,李济琛正盘腿坐在板凳上鼓捣他磨了水泡的脚。
镜子闪烁着点点烛光。
“一切都按计划在进行。”李济琛忽然沉下嗓子说,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万籁俱寂。“一切已成定局。”李济琛又补充了一句。
“果然没有办法了吗?”慕容紫英问到。“看着亲人一个个从身边离去而无能为力,无所适从。”
“我看你是无法释怀。你兄长和兄长的儿子也去了好些年了。”李济琛放下自己磨了泡的脚,掰手指头算起来,可年头实在太久了,早已经算不过来。
曾经,有过一段幸福的日子,高金棠的儿子高雨成了亲,不久金棠就有了孙子,慕容紫英也晋升为爷爷辈分,一家人虽然不住在一起,却彼此牵挂关心,日子也其乐融融。然而好景不长,红杉和青荷相继离世,因为她们一直没有再嫁,膝下无子,所以也就没了后代。高金棠逝世后恢复了慕容姓,葬在慕容承的墓旁,高雨每年都坚持祭拜,直到六十高龄的时候高雨也去世了。随后是高雨的儿子,儿子的儿子……直到,又剩下慕容紫英一个人了。
“我媳妇……”李济琛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难掩悲恸“还有我的女儿。她们去的时候,我也很伤心,我想跟她们一起死了算了,可我活了,一直活到现在。人啊,总想着长寿,扁鹊华佗都没能明白,始皇帝派了童男童女出海也没能明白,可我这个无牵无挂,什么都没有的糟老头子却升了仙。我升了仙,可我能干嘛呢,每天砍砍柴,修修我的破房子,尝尝草药,有毒我也死不了,我就这么活着。与神龙一样,除了拿着这镜子偷窥人间众生百态,真就没什么可做的。”李济琛站起来,走到慕容紫英身后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也去看过女儿的转世,开始的几年,心里啊的确有个盼头,可时间久了我才明白,我是局外人。我早就没有妻子没有女儿,没有家了。我就是个孤独的糟老头子,连犯了天规天帝都懒得派人来找我。”
镜子里的慕容紫英还是铁青着脸,没有任何表情。
“你可以救龙葵。只要你放弃仙身,与她成亲。这个规矩是天帝也改变不了的,仙的姻缘会使双方都变成凡人。就像那个傻鬼差那样……”李济琛说,提及蔡神荼难免还是唏嘘不已。
“但是,你只能救她这一世。下一世,你和她都变成了凡人,是即使擦身而过都不会认识对方的凡人,更也许,下一世你是猫,她是狗,那么你所做的牺牲到底意义何在呢?程二丫的确救了你,可她害死了自己的亲姐姐和最爱的弟弟,蔡神荼也的确救了程二丫,可最后呢?他们两个还不是永远消失在这世界上,连魂魄都没有剩下。”李济琛接着说。
“谢谢前辈的好意,紫英想要一个人静一静,失礼了。”慕容紫英说毕,化作白烟而去。
桃林中,冷风吹散的花瓣打在脸上,其实是很疼的,同样的景色有时是美的有时却又是哀怨的。
“蔡神荼,你究竟抱着怎样的心情做出那样的选择呢?”慕容紫英抚摸着桃树,心里疑问,可是并不会有任何人回答。又有几片花瓣打到脸上,慕容紫英用袖子遮住脸将花瓣打落,手心处却遗漏了三片,居然弯弯的形成眉毛嘴巴的笑脸模样。
“哥哥他应该是幸福的吧。”慕容紫英忽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阴影下面。
“忘了变小了。”蔡郁垒变换成与慕容紫英等高的身形走近。
“三百年了,日子过的可真快。”蔡郁垒说。
“蔡将军。”慕容紫英连忙搭手施礼。
“我哥的事,说起来源头在你。”蔡郁垒忽对慕容紫英说。
“是慕容紫英愧对二位。”慕容紫英低下头。
“不用板着脸,我也没怪你,这是哥的选择。”蔡郁垒说:“三百年了,桃木鬼树千年转生一次,不知道千年过后,我还在不在。人家死了亲人,有尸体有坟墓有碑刻,就算什么都没有的还有衣冠冢有灵牌,总是个念想,可哥和嫂子连一魂一魄都没有剩下……我整天守着这破树,可它会说话吗?它听得懂吗?它能把哥和嫂子的魂还回来吗……慕容紫英,我想问你件事。”
“请讲。”
“你手里有神镜,知道过去未来,那你告诉我,地府有我们这些鬼差之前是什么样的?之前的鬼差都哪里去了?人们怕死,是因为死后变成鬼要受审判受苦头,可我已经是鬼差了,所以鬼差就要没有感情的存在下去,永恒吗?如果永恒,那我来到地府之前的鬼差呢?到哪里去了呢?”
“蔡兄。”
“嫂子,你徒弟,她曾经说过,她想上天面对面的问天帝,到底天帝有没有魂魄,她想抽了龙筋看一看,到底龙有没有魂魄。那你告诉我,有吗?”
“有。”慕容紫英斩钉截铁地回答。
蔡郁垒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
“那鬼木也有魂吗?”蔡郁垒问。
“世间万物皆有魂,鬼木的魂就是蔡神荼。”
“你胡说,哥哥和嫂子的魂被这树吃掉了,消亡了。”
“他们只是变成了树,变成了花,变成了灵。”慕容紫英说。
“不管变成了什么,我羡慕哥,羡慕嫂子,羡慕他们可以在一起……我劝过哥,可他不听,他说哪怕只有一天,只有一天可以在一起,一切都是值得的。我想,哥抱着嫂子入洞房的时候一定很满足。而我活着,看似永恒的生命,永恒地孤独地存在这个世上。果然神是不能有感情的,因为只要有了感情一定做不到永恒。”
“你看,他们在笑。”慕容紫英摊开手掌,露出了桃花瓣形成的笑脸。
一日,重楼扛着比片刀还大的紫色仿真魔剑来找慕容紫英。
“慕容紫英,你让本尊做的事,本尊已经做到了。现在,可以比试了吗?”重楼做梦都想和慕容紫英一较高下。
“好。”慕容紫英欣然应允。
“龙葵,你愿意与我重新订立契约吗?只是这一次不是主仆,不是永远,而是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