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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长篇】铁道生涯(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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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道生涯》由共9篇随笔构成,记述了杰克作为流浪汉的一段经历,英文文集原名为“The Road”(1907),“铁道生涯”是译名,好像也有看到将之翻译成“大路”的。目前据我所知,市面上实体书中收录了《铁道生涯》的有两本:第一是北京燕山出版社新旧两版的《热爱生命》,收录了节选的部分;第二是河北教育出版社《杰克•伦敦文集》第12卷,收录了完整版9篇。以下电子资源根据后者整理完成。


IP属地:广东1楼2014-04-13 21:12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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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广东2楼2014-04-13 2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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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道生涯(The Road,1907)
      By杰克·伦敦
      贾文浩 译
      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
      第一章 自白①
      ①本篇及以下的《扒火车》、《回忆》、《被捕》、《监狱》、《夜间过往的流浪汉》、《铁道崽和初出茅庐的流浪汉》、《两千游民》、《警察》等均选自杰克·伦敦的随笔文集《铁道生涯》。——译者
      我过去在内华达州曾对一个女人说过谎话,厚着脸皮一连说了几个钟头,说得前后一致,滴水不漏。我并不想向她道歉,绝没有那个意思。只想解释一下。可惜不知道她叫什么,也不清楚她如今住哪儿。要是她碰巧看见了这段文字,希望她给我写信。
      那地方是内华达州离诺市,时间是1892年夏天。当时天气不错,城里很热闹,到处是骗子、无赖,更不用说那些饥饿的流浪汉,像蝗虫一样成群结队。就是这些“饥饿”的流浪汉把这个城市弄成个“饥饿”城市了。他们老是“捶打”城里人家的后门,后来谁家的后门也不给他们开了。
      当时,流浪汉们都管那地方叫“没饭吃”的城市。我想起那会儿我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其实我完全可以乘别人捶门的时候蹭进去要东西吃,或者赖住吃一顿,要不就在街上讨一点儿。唉,我在那个城市的处境真是狼狈透了,所以有一天,我乘那个列车员没留神,跳上了供一个百万富翁旅行用的私人车厢。我刚踩上车门踏板,车就开了,我径直朝刚才说过的那个百万富翁走过去,那个列车员紧追上来,离我只有两步。我俩的速度不相上下,我刚到了那个富翁跟前,他也追上我了。这时候我哪里还顾得上斯文。“给咱两毛半买饭吃。”我没头没脑地冲他说。那富翁真的伸手从兜里摸出钱来给了我……整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两毛五。我看他准是愣住了,不由自主地照我说的做了,这倒叫我后来一直后悔不迭,怎么当时就没问他要一块钱。我知道要一块他也肯给。我从那节私人车厢门口跳下来的当儿,那个列车员扬起脚照我脸上踢过来。不过没踢着。从车厢门口最下面那层踏板上往下跳实在是危险得很,再说踏板上还站着个怒不可遏的黑人,用穿着十一号皮鞋的大脚朝你脸上踢,没跌下来碰在铁道上摔断脖子,真是万幸。不过我拿到两毛五!拿到了!


      IP属地:广东3楼2014-04-13 2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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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求他给我点东西吃,他打断了我的话,厉声说:“我不相信你愿意干活。”
        这话说得真是不相干。我可没说干活什么的。我的话题是“食物”。实际上,我的确不想干活。我想那天夜里坐火车到西边去。
        “就是给你个机会你也不愿意干。”他恶狠狠地说。
        我看了一眼他老婆那张温顺慈祥的面孔,心想要是这夜叉不在家的话,我就能吃到一份馅饼。但那夜叉把住馅饼大吞大嚼,我寻思要想吃一份,就得对他低眉顺眼,决不能和他顶嘴。于是我暗自叹了口气,接受了他有关干活的说教。
        “当然,我愿意干活。”我说了句假话。
        “不信。”他轻蔑地说。
        “那就试试看。”我答道,假话说得来了劲。
        “好吧,”他说,“明天上午到某条街和某条街交叉口来(我把那地址忘了)。你知道吧,就是那座烧了的房子那儿,我给你个活儿干,去扔砖头。”
        “好吧,先生;我明天到那儿去。”
        他咕哝着继续吃馅饼。我等候着。过了几分种,他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分明是:我以为你已经走了,问道:
        “还有事吗?”
        “我……我等您给点东西吃。”我温和地说。
        “我就知道你不想干活!”他咆哮起来。
        他说得对,没问题;但他肯定是猜出了我的心思,才下了这么个结论,因为按他的逻辑是说不通的。不过上门要饭就得忍气吞声,所以我不但忍受了他的说教,也忍受了他的逻辑。
        “你瞧,我现在饿着肚子,”我还是温和地说,“明天上午就更饿了。想想看,总不能饿着肚子扔上一天砖头吧。要是你给我点东西吃,明天我扔起砖头来就有劲了。”
        他认真地考虑着我的乞求,一边照旧吃他的,他老婆在一边哆哆嗦嗦,差点要开口为我说点什么了,可是又忍住了。
        “我来告诉你我的打算吧,”他边吃边说,“你明天来千活,中午预付你些工钱,足够你吃饭的。这就能证明你到底老实不老实。”
        “不过——”我刚要往下说,就又被他打断了。


        IP属地:广东5楼2014-04-13 2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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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之,艺术不过是一种完美的骗术,骗术造就了无数“故事”。我记得曾在加拿大马尼托巴省温尼伯市的一个警察局撒谎。当然,警察想听我说故事,我就给他们讲了个故事——是即席编出来的。他们一直生活在内陆,都没到过海上。对他们来说,什么故事会比海上的故事更来劲?而且决不用担心会被他们戳穿。于是我讲了一个催人泪下的故事,说的是我在那条“格兰莫尔号”“地狱船”上的经历。(我见过“格兰莫尔号”在旧金山湾停靠。)
          那会儿我是个英国来的学徒,我说。可他们说我的口音不像个英国小伙子。这就看我即席创作的本领了。我生在美国长在美国。父母死后,我被送回英国,由爷爷奶奶抚养。后来他们让我在“格兰莫尔号”上当了学徒。我希望“格兰莫尔号”的船长原谅我,那天晚上我在温尼伯警察局捏造了他的性格。残忍透顶!野蛮透顶!折磨人的手段残暴透顶!所以我在蒙特利尔离开“格兰莫尔号”溜走了。
          但是我怎么来了加拿大中部,还一直往西去,而我的爷爷奶奶是在英国?我随口编出个嫁到了加利福尼亚的姐姐。她会照顾我的。我把她说得厚道慈爱,尽善尽美。可是那些心肠坚硬的警察还不肯罢休。我是在英国到“格兰莫尔号”船上的;我在蒙特利尔开小差之前,在船上待了两年,那么在这两年里“格兰莫尔号”都干了些什么,去过哪些地方?于是我便让这些旱鸭子跟着我满世界转。他们跟着我在日本海岸附近抵抗了一次台风的袭击,经受了劈头盖脸的滔天大浪。他们跟着我在七大洋的各个港口装货、卸货。我领着他们去了印度、仰光、中国,还让他们和我一起绕着南美洲合恩角砸冰块,最后总算停靠在了蒙特利尔。
          讲到这里,他们说等一等,有个警察出门去了,我就在炉子边烤火,一边绞尽脑汁地琢磨有没有留下会叫他们突然识破的漏洞。
          我看见那个警察领着个人又走进门来的时候,心里不禁暗暗叫苦。他耳垂上戴着的小金环子决不是吉普赛人的那种;他那皱皮子一样的皮肤决不是草原上风吹日晒的结果;他那一摇一晃的步态决不是住在高山雪原上养成的习惯。当他看着我的时候,我看出那双眼睛里分明有海上日光照射过的痕迹。唉呀!这简直就是一篇文章,五六个警察围着看我念——可我从来没有到过中国海,没有绕过合恩角,也没有去过印度和仰光。
          我绝望了。大祸临头了,那个戴着金耳环、饱受风吹日晒的水手就是我的灾难的化身。他是谁?是干什么的?不能等他先发制我,我必须先发制他。我必须改变方向,不然那些邪恶的警察就会把我关进牢房,然后受审,然后再关进别的牢房。如果他首先问我,而我并不清楚他知道多少海上的事,那我就完了。


          IP属地:广东7楼2014-04-13 2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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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我是不是把我心里的恐惧泄露给温尼伯那些公共安全的卫士了?决没有。我满脸带笑看着那个老水手,装出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仿佛一个快要淹死的人正在最后挣扎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救生圈。这人来的正是时候,他是个行家里手,他能向那些警犬证明我说的句句属实,而他们是些门外汉,或者至少我是尽量那样表演的。我先向他发起了进攻;一古脑儿问了他一大堆关于他的问题。还没等这位救星来搭救我,我就在我的判官们眼皮底下搞清了我的救星的身份。
            他是个厚道的水手——是个“老好人”。我一直问他,问个不停,问得警察们都不耐烦了。终于有个警察叫我闭嘴。我闭上了嘴;不过就在我闭上嘴的时候,心里却忙着创作,忙着勾勒下一幕的情节。我已经了解到了不少情况,足够接着往下编的了。他是个法国人,老是在法国商船上当水手,只有一次例外,上了一条英国船出海。另外还有个事实——真叫人喜出望外——他说他已经有二十年没有出过海了。
            警察催他审查我的故事。
            “你去过仰光?”他问。
            我点了点头。“我们在那儿把三副留在岸上了。他得了热病。”
            假如他问起是哪种热病,我也能答上来:“伤寒”,其实就是要了我的命,我也说不上来伤寒是什么。不过他倒没问。他问的下一个问题是:
            “仰光怎么样?”
            “不错。我们到了那儿的那些天,老是下雨,没完没了。”
            “给你们上岸假了吗?”
            “当然,”我答道,“我们三个学徒一块儿上了岸。”
            “你还记得那座寺庙吗?”
            “哪座寺庙?”我避开了问题。
            “就是那座大寺庙,在高高的台阶顶上那座。”
            那座寺庙我可记不起来了,真说不上来。地狱冲我张开了嘴巴。
            我摇了摇头。
            “一进港口,不管在哪个方向都能看见那座寺庙,”他告我说,“用不着上岸就能看见。”
            我真恨透了寺庙,这辈子还没有那么恨过。但最恨的就是仰光的那一座。
            “从港口看不见,”我反驳道。“在城里也看不见。就是走到台阶顶上也看不见。因为——”我煞有介事地停了一下。“因为那儿根本就没有什么寺庙了。
            “可我是亲眼看见过的!”他叫了起来。
            “那是哪年——?”我问道。
            “71年。”
            “那寺庙在1887年大地震的时候给毁掉了,”我解释说,“年代太久了。”


            IP属地:广东8楼2014-04-13 2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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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饿了,我可怜的孩子。”她说。
              我逼得她先开了口。
              我点了点头,咽了口唾沫。
              “这是我头一回……讨。”我结结巴巴地说。
              “快进来吧。”门大打开了,“我们已经吃过了,不过炉子里还有火,我来给你做点东西吃。”
              她把我领进屋里灯光下,仔细打量着我。
              “要是我的孩子有你这么健康壮实就好了。”她说,“可他身体太弱,有时候会突然倒在地上。今天下午就摔了个大跟头,摔坏了,可怜的宝贝。”
              她亲切地说着自己的孩子,真有说不出的爱怜,令我十分羡慕。我看了一眼那个孩子。他坐在桌子对面,瘦弱苍白,头上包着绷带,动也没动,但他那双眼睛在油灯下亮闪闪的,好奇地紧紧盯着我。
              “和我可怜的父亲一样,”我说,“我父亲有癫痫病。就是一种晕倒症。医生们都没办法。他们总也弄不清我父亲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死了吗?”她温和地问,一边端过六个半熟的煮鸡蛋,放在我面前。
              “死了,”我吞吞吐吐地说,“两星期前死的。死的时候我就在他跟前。当时我们正过马路,他突然栽倒了,一下就不醒人事了,再也没醒过来。人们把他抬进一家药房,他就死在那儿了。”
              接下来,我又编了一段我父亲的令人伤心的经历——我母亲死后他如何带着我离开农场,来到旧金山;他那点退伍津贴(他是个老兵)加上另外一点钱如何不够用;他如何干上了登记选票的行当。我还把他死后那几天,我自己遇到的苦难讲了一遍,说我孤苦零丁,独自在旧金山街头流浪。这个心地善良的女人给我烤松饼、煎熏肉、炒鸡蛋,我不紧不慢地吃着,她端上来多少我就吃多少,一边吃一边不停地扩大那个孤儿的故事框架,然后再填上细节。说得我自己也觉得我就是那个孤儿。我相信他就像相信正大口吞咽的漂亮鸡蛋一样。我差点为自己的命运伤心地哭出来。我知道我说着说着就会给人一种泣不成声的感觉,效果真是好极了。
              果然,我每往故事里加一些新内容,那个好人就给我添一些吃的。她还给我做了一份午饭让我带走。里面装着不少煮鸡蛋、胡椒粉和咸盐,还有别的吃的,外加一个大苹果。她给了我三双厚厚的红色毛袜子,几块干净手绢儿,还有些别的我早已忘记了的东西。她一直做个不停,我一直吃个不停。我像只野兽一样狼吞虎咽;但是坐在闷罐车上穿过西埃拉山峰,那可是路途漫漫,十分遥远,再挨到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才能吃上下一顿饭,我心里可就没底了。于是我一直闷头大吃,活像个饿死鬼上了宴席,她自己那个不幸的孩子就坐在桌子对面盯着我看,令人扫兴。我暗自思量,大概在他眼里,我的身世是个难解之谜,是个传奇故事,是段冒险经历——这些在他那像大风里的火苗一样虚弱的生命里是绝对不会遇到的。可我偶尔还是忍不住有些犹豫,生怕他看透我的心思,识破我编造的弥天大谎。


              IP属地:广东10楼2014-04-13 2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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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你要到那儿去呢?”她问我。
                “盐湖城,”我说,“那儿有我的一个姐姐——嫁了人的姐姐。”(我想说她是个摩门教徒,转念一想,觉得还是不这么说的好。)“他丈夫是个管道承包工。”
                说着说着我才知道管道承包工一般挣钱多。可我话已经说了。只好再解释一下,把话说圆。
                “要是我向他们开口,他们是会给我寄来盘缠的,”我解释说,“可是他们家有人得病,生意上也出了麻烦。他被生意伙伴骗了。所以我不能给他们写信要钱。我知道我总有办法到那儿去。我让他们觉得我还有钱,足够去盐湖城的。我姐姐人长得漂亮,心地善良,一向待我很好。我想进他们的作坊里当学徒。她有两个女儿,都比我小。有一个还是个婴儿。”
                我在美国各个城市里分配了不少嫁出去的姐姐,其中嫁到盐湖城的那个,我最喜欢。说来也怪,就像真有其人似的,我一讲起她来,她本人和她的两个女儿以及她那做管道工的丈夫就历历如在眼前。她是个身材高大、善良慈爱的女人,差不多算得上粗壮了'一看就觉得她宽厚仁慈——你知道,就是那种总能做出好东西吃、从来不发火的女人。她的肤色略黑。她丈夫是个言语不多、容易相处的人。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是我的好朋友。说不定有一天我真的遇到他,也未可知。既然那个老水手还能记起比利·哈珀,我为什么不会有朝一日和我这位住在盐湖城的姐夫相逢。
                另外,我还有一种十拿九稳的感觉,那就是这辈子无缘和我那许许多多父母和祖父母活着谋面了——你瞧,我总是让他们接二连三地死掉。心脏病是我用来除掉母亲的拿手戏,不过偶尔也让她得痨病、肺炎、伤寒一类的病。说真的,英国有我的爷爷奶奶,温尼伯那些警察可以作证;可那是多年前的事了,想来如今也不在人世了。反正他们从来没给我写过信。
                我希望离诺的那个女人读到这段文字的时候,能原谅我的缺德和欺骗行为。我并不是道歉,因为我是个无耻之徒。是青春的活力、对生活的兴趣、对各种经历的热衷,把我带到了她家门前。这件事对我不无益处,让我懂得了人性内在的善良。我希望对她也有益。那事原来如此,她知道了也许会大笑一通。


                IP属地:广东11楼2014-04-13 2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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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3 09:4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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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她来说,我的故事是“真实的”。对于我和我所有的家人,她都相信,对于我必须通过那么危险的行程才能到达盐湖城,她十分担心。她这种担心简直让我难过起来了。就在我抱着一大包午饭,兜里鼓鼓囊囊地装着毛袜子,起身要走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她有个外甥,要不就是个叔叔,要不就是个什么亲戚,在铁路邮车上做事,恰好就在那天夜里要经过的火车上,我打算逃票乘坐的正是这趟车。真是无巧不成书!她要亲自带我去车站,把我身世告诉他,让他把我藏在邮车里。这样,我一路上才不会有危险,才不用受罪,我可以在车上一直坐到奥格登,几英里以外就是盐湖城了。我的心猛地一沉。她把她的打算一古脑儿讲了出来,讲得眉飞色舞,我虽心情沮丧,可还得装作高兴得不得了,激动得不得了,因为我的问题解决了。
                  解决了!哈,我那天夜里可是要去西边的,可现在却被套住了,非要到东边去不可了,可我竟没有勇气告诉她,我说的纯粹是无耻的谎话。我一边装出很高兴的样子,一边绞尽脑汁想法子溜走。可是毫无办法。她非要把我送上邮车——她在一旁自言自语——然后,她那个管邮车的亲戚就把我带到奥格登去。我下车后,沙漠里还有几英里的路程,就靠我自己步行了。
                  但是,那天夜里我居然吉星高照。就在她准备戴上帽子陪我上路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把日子算错了。她那个在邮车上做事的亲戚并不是那天夜里打那儿路过。他跑车的日期改变了,两天后才到。这下我可得救了,因为我身强体壮,精力旺盛,连等两天可受不了。我很乐观地告诉她用不着替我担心,我当下出发就会早些到达到盐城湖,于是我便离开了,耳朵里回响着她那一声声祝福。
                  但是那几双毛袜子棒极了。这是真话。那天夜里我搭上横穿大陆火车那节闷罐车厢的时候,就把这毛袜穿了一双,不过那趟车可是向西去的。


                  IP属地:广东12楼2014-04-13 2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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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身后最后一个流浪汉甩到五十码开外,这才停住脚等在那里。火车开了,我看见司闸手的手提信号灯在第一节闷罐车上,他搭着这节车出站。我看见那些笨蛋们站在铁道旁边,可怜巴巴地望着火车开过去。他们没敢往上扒。这些人真够笨的,刚开头就砸了锅。除了他们,铁道边还有些流浪汉,略懂个中奥秘。司闸手占据的头一节闷罐车过来的时候,他们没动,等到后面两节闷罐车过来才跳上去。司闸手果然跳下头一节闷罐车,随即上了第二节,一阵拳打脚踢,把扒车的统统撵了下去。我的诀窍就在于离得特别远,第一节闷罐车过来的时候,司闸手已经下去了,正在第二节上往下赶人。还有五六个手段高明的流浪汉也跑到了足够远的地方,这会儿也扒上了头一节闷罐车。
                    到了下一站,我们顺着铁道往前跑的时候,我顺便数了一下,一共是十五个人。五个被撵下去了。清车的壮举拉开了序幕,一站一站接连不断。扒车人数逐渐减少,十四、十二、十一、九、八。我不由得想起了一首儿歌里说的十个黑小子。我暗暗打定主意,要做最后一个黑小子。为什么不行?难道我不是个身强力壮、机灵敏捷的年轻小伙子?(我当时十八岁,素质极佳。)难道我没有胆量?再说,难道我不是个流浪王?难道我身边那些人不是笨蛋、新手和门外汉?如果我不是最后那个黑小子,那么我就该退出这个行当,随便到什么地方找个牧场干活算了。
                    到了只剩下四个人的时候,车上全体乘务员都对这事发生兴趣。从这时开始,这游戏变成了一场技巧和智力竞赛,但稳操胜券的是乘务员。那三个人一个接一个消失了,最后只剩了我一个,孤军奋战。哈,我感到自豪!任凭哪个富翁面对他第一笔百万财富也不及我这般自豪。尽管车上出动了两个司闸一个乘务长、一个司炉、一个司机,也始终没把我撵下去。
                    我还有几种扒车的技巧,这儿便是几个例子。我从前面黑暗处——距离要远,保证第一节闷罐车还没过来司闸手就不得不跳下去——跳上闷罐车。好极了。又能往前坐一站。到了前面一站的时候,我又照样往前跑去。车开了,我看着它缓缓开过来。闷罐车上没有手提信号灯的亮光。莫非乘务员不用灯了?我弄不清。你没法弄清,你得时时做好准备,以防不测。头一节闷罐车迎面开来的时候,我紧跑几步预备往上跳,一边使劲观察,看看踏板上有没有司闸手。说不定他故意熄了灯埋伏在那儿,没准我往上一跳,那盏灯就会劈头盖脑打将过来。所以不能不防。我曾被提灯打过一两回。


                    IP属地:广东16楼2014-04-13 2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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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没有,头一节闷罐车踏板上空无一人。火车渐渐加速,我又能稳稳当当坐到下一站了。可是真会这样吗?我发觉车速又放慢了,便立刻警惕起来。这是冲我来的,可我并不知道要怎么地。我小心翼翼地往两边看了看,也没忘记留意面前的煤水车。从任何一个方向,或者全部三个方向,我都可能遭到袭击。
                      啊,果然不出所料。司闸手在车头上。他的脚踏在闷罐车右边的踏板上的时候,我一下就觉察到了。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个箭步就从左边跳了下去,朝前紧跑,追过了车头,跑在前方黑暗之中。火车自渥太华出发之后,这种局面始终如一。我跑到火车前头,知道火车肯定会开过来,除非它中断行驶,半路停车。反正我总有机会扒上去。
                      我仔细观察,看见有个提灯移到了车头,就再没见它退回到原来的位置。所以肯定还在车头上,可以断定那灯是拿在一个司闸手的手里。那个司闸手准是个懒家伙,否则他往前走的时候就会把灯熄掉,而不是挡住灯光。火车过来了,我一看头一节闷罐车没人,就当仁不让,窜了上去。不料和刚才一样,车又减速了。司闸手从车头跳到了闷罐车一侧,我拔脚便从另一侧跳了下去,接着往前跑。
                      我在前面黑地里等着车开过来,感到十分得意,心里猛地激动了一阵。横穿大陆列车居然为了我两次停车——为了我,一个四处漂泊的流浪汉。这列火车拖着那么多节车厢,坐着那么多乘客,载着政府的邮件,蒸汽机头有两千马力,可我一个人竟让它停了两次。而我的体重不过一百六十磅,兜里连个五分的钢蹦儿也没有!
                      我又看见那个灯移到了车头上。不过这回并没有遮掩,故意让我看得清清楚楚,我不禁纳闷他们搞什么鬼。不管怎么说,除了车头上那个司闸手,别的地方也要提防。车开过来了,我正要往上跳,却一眼瞥见一个司闸手那黑乎乎的身影,就在头一节闷罐车上,手里没有拿灯。我让过这节车厢,打算上第二节。不料第一节闷罐车上那个司闸手跳了下来,跑到了我跟前。同时我还猛地瞅见了车头上那个司闸手的提灯,他也跳下来了。他俩和我都站在了同一侧路基上。转眼间第二节闷罐车到了,我一跃而上。不过并没有停留。我清楚对手的行动,便穿过踏板溜到那头,听见司闸手的脚已经踩到了踏板上。我从另一侧跳下去,跟着火车往前跑,打算跑到前面上第一节闷罐车。火车和我跑得差不多一样快,因为这时火车正在加速。而且那个司闸手还在我身后紧追不舍。看来我短跑速度比他快,因为我追上了头一节闷罐车,跳了上去。我站在踏板上看着追赶我的人。他只落后了十英尺,还在拼命奔跑;但这时火车和他的速度不相上下,对我来说,他恰似站在原地不动。我给他加油,把我的手朝他伸出去;可是他破口大骂了一句,不再追我了,在后面隔开几节车厢的地方跳上了火车。


                      IP属地:广东17楼2014-04-13 2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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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车越开越快,我还是禁不住独自笑个不停,冷不防一股水劈头盖脸冲过来。原来是司炉正拿着车头上的水龙头冲我。我赶紧从闷罐车的前端踏板跳到了煤水车的后头,在那儿可以躲在伸出来的一截车檐底下。这下任凭水在头顶上哗哗乱冲,我是安然无恙了。我的两手发痒,恨不得爬到煤水车顶上去,拿煤块砸那个司炉;不过我清楚,要是这么一千,他和司机会杀了我,所以我忍着没动。
                        到了下一站,我下了车照样跑到前面黑暗的地方。这一回车开之后,两个司闸手都在第一节闷罐车上。他们的把戏瞒不了我,以为这么一来,我就没法故技重演了。像刚才那样先上第=节闷罐车,从另一侧跳下去再上第一节,是不可能了。第一节过来时,他俩一人把一边,我自然上不去。要是我上第二节,一转眼,两人就会从两侧同时扑上来,我就没路可逃,只有束手就擒了。这分明是个陷阱,等着我往里跳。两条路都堵上了。不过还有一条路,那条路在上面。
                        所以我不等追兵赶到,就攀住踏板前面的铁架子爬了上去,站在手闸盘上面。这个动作只用了一眨眼的工夫,随后就听见那两个司闸手脚踩在两边踏板上的响声。我并没有停下来回头看,只管举手往上探,朝下弯曲的车顶边缘,当然是一只手抓住了一个车顶边,另一只手抓住了另一个车顶边。这时两个司闸手都赶到了车厢头上的踏板上。这我心里清楚,尽管我顾不上看他们一眼。这一切仅仅发生在几秒钟之内。我脚底猛一登,两条胳膊上的肌肉一使劲,忽地一下就撑了上去。往上收腿的时候,两个司闸手探着胳膊抓我的脚,当然都抓空了。这可不是瞎说,因为这回我往下瞅了一眼,看见他们俩了,还听见他们嘴里在咒骂。
                        我这时处在一种危险境地,同时撑在两节车厢向下弯曲的车顶边缘。我绷紧浑身的肌肉猛地一转,两手扒在了一节车顶上,两脚蹬在了另一节车顶上。然后,两手抓紧车顶向下弯曲的部分,小心翼翼地爬到上面平坦的地方,就在那儿坐下喘气,一边紧紧抓住一个凸起来的通风口。现在我是在火车顶上——照流浪汉们的说法,就是在“甲板”上,我刚才叙述的这个过程,就叫做“坐统舱”。恐怕只有身强力壮的年轻流浪汉,才能凭“坐统舱”搭车,另外,这身强力壮的年轻流浪汉还一定要有胆量。


                        IP属地:广东18楼2014-04-13 2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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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车渐渐加速,我清楚这下又能平平安安坐到下一站了——不过只能保证到下一站。假如停车时我还坐在车顶不动,我知道那些司闸手们准会用石头一起朝我开火。一个健康的司闸手能把一块相当重的石头扔到车顶上——比方说五到二十磅重的石头。另一方面,很有可能到下一站停车时,那些司闸手会在我爬上车顶的地方等着我下来。我得另找个地方下去才成。
                          但愿前方半英里之内不要有隧道,我怀着这种希望站起来,往后面走了六节车厢。要知道在火车顶上这么走,胆怯可不行。客车车厢顶可不是专为半夜在上面散步制造的。如果有人以为不然,那我就要劝他不妨亲自来试试看。就叫他在车顶上走一趟,那车顶上下颠簸,左右摇晃,连个扶手的地方也没有,只有黑黢黢空荡荡的夜气,更不用说每节车厢顶两边还有一截朝下弯曲,上面满是露水,又湿又滑,他走到这儿的时候,必须加快速度,好跳到另一节车顶上,不过也只能跳到朝下弯曲又湿又滑的那一截上。没问题,这么一来,到底心跳不跳,头晕不晕,他可就全清楚啦。
                          火车放慢了速度,准备停车了。我这会儿已经和爬上车顶的地方隔开六节车厢,就从这儿爬下车顶,下到踏板上。车一停,我就溜到地面。在我站的地方和火车头之间,有两个提灯在晃动,那几个司闸手在找我,看我是不是还在车顶上。我发现身旁的车厢是个“四轮车”——就是每个车架上只有四个车轮。(你要打算到下面坐棒轴的话,千万不要坐“六轮车”,——不然就会倒霉。)
                          我一猫腰钻进车底,朝轮轴摸索过去。车停得稳稳的,我可真高兴。我还是头一次钻到加拿大的横穿大陆火车底下来,这里面的结构我还没见过。我想爬上车架,钻到车架和车厢底之间。可是这地方很窄,我钻不过去。这可是没有料到的。在美国,我已经习惯在车开得飞快的时候钻到车底下去,抓紧车架边缘,脚悠下去蹬住闸杠,从那儿爬到车架上,再钻进车架里,坐在横轴上。
                          底下漆黑一团,我两手摸索,发现闸杠和枕木之间的空隙略大。可是往里钻也够挤的。我平展展地趴下,像毛毛虫一样一点一点往过挪。一钻进车架里,我就坐在棒轴上,暗自思量,那几个司闸手还不知道我怎么样了。火车又上路了。他们终于不理会我了。


                          IP属地:广东19楼2014-04-13 2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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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他们果真不理我了吗?刚到下一站,我就看见紧挨着的另一节车厢那头,有人拿灯往底下照。他们还在找我,看我是不是在棒轴上。我必须赶紧溜走。我趴在闸杠底下,被他们发现了,他们便跑过来抓我,我连忙手足并用,朝另一侧爬,爬过铁轨,站起来拔脚就朝车头跑。我跑过车头,在前方的黑暗里暂且藏身。又是原先那种老把戏。我在火车前面,火车必定要经过我身边。
                            火车开动了。第一节闷罐车上有灯,我趴在地上看着那个司闸手东张西望,慢慢过去了。可是第二节闷罐车上也亮着一个灯。这个司闸手发现我了,就招呼前面那个司闸手,两人都跳下了车。没什么,我上第三节车顶就是了。可是天哪,第三节上也亮着个灯,是乘务长。我让过了这节车。这下可好,全体乘务人员倾巢出动,都来对付我了。我转过身朝火车的相反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只见三个提灯都在地上,晃动着朝我追过来。我拼命奔跑。火车已经过去一半,而且开得很快了,我就在这时候跳了上去。我知道差不多两分钟后,那两个司闸手和那个乘务长就会像恶狼一样扑上来。我一跃,跳上了手闸盘,举起两手分别抓住两个车厢顶上朝下弯曲的边缘,肌肉一用力就撑了起来,上了车顶;与此同时,那几个追兵在下面挤在踏板上,活像三条狗把一只猫逼上了树,冲我吼叫咒骂,一个劲儿亵渎我的祖宗。
                            但是那又有什么用?加上司机和司炉,就是五比一,更不用说还有庄严的法律和一个大公司的力量做他们的后盾,即便如此,我照样击败他们了。我在火车上的位置太靠后,于是就在车顶上往前头跑,一直跑到离车头只有五六节车厢的地方,就停在车厢口的踏板上方。我警惕地朝下瞅着。踏板上有个司闸手,我知道他瞧见我了,因为他猛地缩进车里去了;我还知道他就等在门里头,打算等我往下爬的时候,朝我猛扑过来。可是我假装不知道,我就在那儿待着,让他的错误判断一直错下去。我看不见他,可我知道他打开门偷偷看了一次,以便确定我还在那儿。
                            火车减慢速度要进站了。我把腿从车顶边上垂下去,试探试探。火车停住了,我的腿还垂在空中。这时我听见门栓轻轻拉开了。他做好了准备,就等着抓我。突然,我一跃而起,沿着车顶向前面跑去。两脚就踏在他的头顶上方,他就在下面的门里藏着。火车停稳了,夜幕下万籁俱静,我故意把铁皮车顶踩得嗵嗵响。尽管我看不见,可我料定他也在朝前跑,打算乘我在下一个踏板处爬下来的时候抓住我。但是我没从那儿下来。在那节车顶上跑了一半,我就来了个向后转,循着原路跑回来了,脚步很轻但很快,就在那个司闸手和我刚离开的那个车厢口爬下车顶,来到踏板上。显然没什么危险。我就从不朝站台的一侧下去,躲进了黑暗之中。一个人也没看见我。


                            IP属地:广东20楼2014-04-13 2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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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3 09:4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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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到铁路边上的栅栏跟前,栅栏内是铁路用地,我就站在那里望着火车。啊哈!那是什么?我看见车顶上有个提灯,原来他们到车顶上找我去了。不止是车顶上,还在火车两边搜寻,两边有两个灯和车顶上那个灯同时移动。这简直是撵兔子的办法,我就是那只兔子。只要车顶上那个司闸手一把我撵起来,两边的就猛扑上来,一举把我拿下。我卷了根烟,一边悠然观看,目送他们缓缓推移。只要走到我后面,我就没事了,可以从容地走到车前头。车开了,我上了头一节闷罐车,一点阻力也没遇到。可是车还没有开快,我正点烟的时候,觉察到司炉从煤水车里的煤堆里爬到了煤水车后头,这会儿正俯视着我。我惊恐极了。他从那个位置可以用煤块把我砸成肉酱。可他不但没有那么干,反而还对我说起话来,我听到他的话音里带着赞赏的意味儿,才松了口气。
                              “你这王八蛋。”他就说了这么一句。
                              这可是个挺高的奖赏,我一听好兴奋,就像个学童得了奖一样。
                              “我说,”我也朝他喊道,“可别再拿水龙头冲我了。”
                              “好吧。”他答道,随后便走开干他的活去了。
                              我和车头交了朋友,可是那几个司闸手还在寻找我。在下一站,火车出站时,三个闷罐车上都有司闸手,就像先前一样,我让过这几节车,从火车中间上了车顶。这时乘务人员们又来了劲。车停了下来,司闸手们打算把我甩掉,要不就是想出了新招。为了甩我,这列巨大的火车就在那个车站开动三次,停了三次,每次我都从他们眼皮底下溜掉,上了车顶。但最终还是没指望了,因为他们终于弄清了局势。我让他们明白了他们根本甩不掉我。他们必须另想办法才行。
                              他们的确想出了办法。最后一次停车的时候,他们麻利地追我。哦,我明白他们的把戏了。他们是想把我累垮,一开始,他们就把我往车尾撵。我知道自己的危险所在。一旦被撵到车尾,车就会甩下我开走。我左冲右突,急转猛跑,和追兵兜圈子,跑到了火车前头。有个司闸手一直在我身后穷追不舍。好吧,那就叫他拼命跑吧,反正他追不上我。我顺着铁道径直朝前跑去。没关系,他就是追上十英里,也得回到火车上去,不管火车开得多快,只要他上得去,我就能上去。


                              IP属地:广东21楼2014-04-13 2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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