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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明史讲义——孟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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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碧湖玉泉
  • 都指挥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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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正月,燕王由馆陶渡河,徇徐州,平安军来蹑,击败之,又败铁铉军。四月,再与平安战,先败后胜,遂禽[擒]平安,置淮安不顾,直趋扬州。天子遣庆成郡主至军中,许割地以和,不听。六月,江防都督陈瑄以舟师叛附于燕,遂自瓜州渡。盛庸以海艘迎战,败绩。既下镇江,遂次龙潭,天子复遣大臣议割地,诸王继至,皆不听。至金川门,谷王橞、李景隆等开门迎降,都城遂陷。下令大索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等五十余人,榜其姓名曰奸臣。己巳,即皇帝位,迁兴宗孝康皇帝主于陵园,仍称懿文太子,大诛奸党,夷其族。诏今年以洪武三十五年为纪,明年为永乐元年,建文中更改成法,一复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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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靖难后杀戮之惨
成祖以篡得位,既即位矣,明之臣子,究以其为太祖之子,攘夺乃帝王家事,未必于建文逊位之后,定欲为建文报仇,非讨而诛之不可也。故使事定之后,即廓然大赦,许诸忠为能报国,悉不与究,未必有大患也。即不能然,杀其人亦可成其志,而实则杜诸忠之或有号召,犹之可也;诛其族属,并及童幼,已难言矣;又辱其妻女,给配教坊、浣衣局、象奴及习匠、功臣家,此于彼之帝位有何损益?又其所戮诸人,若方孝孺之遍戮其朋友门生,谓之十族,其九族以内之亲则皆尽矣;又若景清之既磔既族,又籍其乡,转相攀染,谓之瓜蔓抄,皆人类所不忍见闻者。因欲纵其暴,故用奸佞,以为人所不忍为,斩刈既尽,又诛其人。今举以上数事于左。欲考其详,有《明史》列传一四一至一四三共三卷,并其旁见各传,如廖镛、廖铭之死,附见于其祖《永忠传》之类,《纪事本末》有《壬午殉难》专篇,可覆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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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孝孺传》:“六月乙丑,金川门启,燕兵入,帝自焚。是日,孝孺被执下狱。先是,成祖发北平,姚广孝以孝孺为托,曰:‘城下之日,彼必不降,幸勿杀之。杀孝孺,天下读书种子绝矣。’成祖颔之。至是欲使草诏,召至,悲恸声彻殿陛,成祖降榻劳曰:‘先生毋自苦!予欲法周公辅成王耳。’孝孺曰:‘成王安在?’成祖曰:‘彼自焚死。’孝孺曰:‘何不立成王之子?’成祖曰:‘国赖长君。’孝孺曰:‘何不立成王之弟?’成祖曰:‘此朕家事。’顾左右授笔札,曰:‘诏天下非先生草不可。’孝孺投笔于地,且哭且骂曰:‘死即死耳,诏不可草。’成祖怒,命磔诸市,孝孺慨然就死,作《绝命词》云云。时年四十六。其门人德庆侯廖永忠之孙镛与其弟铭,检遗骸葬聚宝门外山上(《廖永忠传》:“镛、铭收葬甫毕,亦见收论死,弟钺及从父指挥佥事升俱戍边。”)。孝孺有兄孝闻,力学笃行,先孝孺死。弟孝友与孝孺同就戮,亦赋诗一章而死。妻郑及二子中宪、中愈先自经死,二女投秦淮河死。仁宗即位,谕礼部:‘建文诸臣已蒙显戮,家属籍在官者,悉宥为民,还其田土,其外亲戍边者,留一人戍所,余放还。’万历十三年三月,释坐孝孺谪戍者后裔,浙江、江西、福建、四川、广东凡千三百余人,而孝孺绝无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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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族之说,《本传》不载。史馆诸人务为成祖开脱,朱彝尊且以《尚书》九族,孔安国及马、郑解为自高祖下至玄孙,不及异姓,轻于秦法之三族,谓十族之说非实。《三编质实》引:《逊国臣传》云:“孝孺投笔哭骂,上怒斥曰:‘汝焉能遽死?朕当灭汝十族。’后系狱,籍其宗支,及母族林彦法等、妻族郑原吉等,示且胁之,执不从。上怒甚,乃收朋友门生廖镛等为十族,诛之,然后诏磔于市。坐死者八百七十三人,外亲之外,亲族尽数抄没,发充军坐死者复千余人。”《臣林外纪》云:“成祖曰:‘吾固能族人。’孝孺曰:‘族至三,赤矣。’成祖曰:‘吾能四。’乃大收其朋友门生,凡刑七日。”《纪事本末》云:“文皇大声曰:‘汝独不顾九族乎?’孝孺曰:‘便十族,奈我何?’旧史例议以廖镛等逮论在孝孺死后。朱彝尊以孔安国及马、郑解九族,上至高祖,下至玄孙,不及异姓,则反轻于秦之三族,谓十族之说非实。按夏侯、欧阳解,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皆据异姓有服(马、郑见《尧典释文》,孔即《伪传》,夏侯、欧阳见《疏》所引)。成祖并非经生,一时激怒,不同议礼,何暇辨九族之当从何家言乎?”又按朱彝尊《明诗综诗话》:“长陵靖难,受祸者莫惨于正学先生,坐方党死者相传八百七十三人;其次黄太常,坐累死者族子六十五人,外戚三百八十人;若胡大理(胡闰)之死,《郡志》称其族弃市者二百十七人,坐累死者数千人;茅大芳妻毙于狱,有‘与狗吃’之旨,载《奉天刑赏录》云云。然则当日或加三为四,或加九为十,传闻异词不足辨,而一时门生朋友滥及无辜,则亦不能为之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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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清传》:“建文初,为北平参议,燕王与语,言论明晰,大称赏。再迁御史大夫。燕师入,诸臣死者甚众,清素预密谋,且约孝孺等同殉国,至是诣阙自归,成祖命仍其官。委蛇班行者久之,一日早朝,清衣绯怀刃入。先是,日者奏:‘异星赤色,犯帝座甚急。’成祖故疑清,及朝,清独着绯,命搜之,得所藏刀,诘责,清奋起曰:‘欲为故主报仇耳!’成祖怒,磔死,族之,籍其乡,转相攀染,谓之瓜蔓抄,村里为墟。”
古云:“罪不及孥。”成祖仇一人,乃抄札及其乡里,此亦与籍高翔之产,既分给他人,而又加其产之税,曰“令世世骂翔”,其意相同,殆欲景清之乡里皆憾清耶?《高翔传》:“建文时戮力兵事,成祖闻其名,与闰同召(胡闰亦与齐、黄辈昼夜画军事,京师陷,召闰,不屈,与子传道俱死,幼子传庆戍边,四岁女郡奴入功臣家,稍长识大义,日以爨灰污面。洪熙初,赦还乡,贫甚誓不嫁,见者竞遗以钱帛,曰:“此忠臣女也。”),欲用之,翔丧服入见,语不逊,族之,发其先冢,亲党悉戍边,诸给高氏产者皆加税,曰:‘令世世骂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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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臣陈瑛传》:“为山东按察使。建文元年,调北平,佥事汤宗告瑛受燕王金钱,通密谋,逮谪广西。燕王称帝,召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署院事。瑛天性残忍,受帝宠任,益务深刻,专以搏击为能。甫莅事,即言陛下应天顺人,万姓率服,而廷臣有不顺命效死建文者如侍郎黄观、少卿廖升、修撰王叔英、纪善周是修、按察使王良、知县颜伯玮等,其心与叛逆无异,请追戮之。帝曰:‘朕诛奸臣,不过齐、黄数辈,后二十九人中如张、王钝、郑赐、黄福、尹昌隆皆宥而用之,况汝所言有不预此数者,勿问。’后瑛阅方孝孺等狱词,遂簿观、叔英等家,给配其妻女,疏属外亲莫不连染。胡闰之狱,所籍数百家,号冤声彻天,两列御史皆掩泣,瑛亦色惨,谓人曰:‘不以叛逆处此辈,则吾等为无名。’于是诸忠臣无遗种矣。”又云:“帝以篡得天下,御下多用重典,瑛首承风旨,倾诬排陷者无算,一时臣工多效其所为,如纪纲、马麟、丁珏、秦政学、赵纬、李芳,皆以倾险闻。”
《瑛传》归恶于瑛,若言成祖犹不欲若是,而瑛迫而为之者。此亦过则归臣之意。若非帝之本指[旨],瑛何所利而若是?再证以《佞幸纪纲传》,纲以典诏狱,值瑛灭建文朝忠臣数十族,觇帝旨而深文诬诋,帝以为忠,亲之若肺腑,至无所不为,卒以谋不轨乃磔于市。盖其先纵之为暴,不如此不快,亦可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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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靖难以后明运之隆替
此当分对外、对内两方观之。又仁、宣两朝,蒙业而治,为明代极盛之时,承成祖之所得而其功未坠,沿成祖之所失而其弊亦未形,即并入此一节叙述之。
一、对外
成祖以马上得天下,既篡大位,遂移其武力以对外,凡五征漠北,皆亲历行阵,假使建文承袭祖业,必不能有此。此明一代之侈言国威者无不归功于永乐之世也。今摄其要略述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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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南,自古本中国地,古称交趾,《山海经》有交胫国,其时不过谓南方有此人种,非有封建而使之立一国也,南荒不入版图之地而已。至秦统一中国,遍设郡县,安南遂为秦之象郡,汉初为南越赵佗所属。武帝平南越,置交趾、九真、日南三郡。唐为安南都护府,属岭南道,始有安南之名,然已为羁縻地,与腹内郡县有别。历五代至宋,皆为土酋世有,而臣服于中国。宋初封为交趾郡王,待遇更高。南宋孝宗时封安南国王,盖为称国之始,历元至明。洪武元年,以开国遣使宣谕,二年来贡请封。时安南王为陈氏,名日煃,明往封之使至,日煃已卒,当嗣者再奏请封,既而国中篡弑相寻,数传之后,至建文元年,其国相黎季犛弑数主,卒取陈氏而代之,并称帝改元。永乐元年,奉表称己为陈氏之甥,国人乐推,权理国事,明就封之,而其旧臣裴伯耆来奏季犛父子弑逆,并由老挝宣慰司送其前王裔陈天平至。四年,命送天平归国,季犛迎候于境上,诱至险隘处,地名芹站,袭杀天平并明送使薛,护送之军将黄中等败还,乃大发兵讨之。总兵官征夷将军朱能道卒,即命副将军张辅代之,大破黎氏,尽擒其父子,时在五年五月。既克安南,访陈氏后,国人言已为黎贼杀尽,乃夷为郡县,设都布按三司,分全国为十五府,曰:交州、北江、谅江、三江、建平、新安、建昌、奉化、清化、镇蛮、谅山、新平、演州、又安、顺化,分辖三十六州,一同八十一县。又直隶州五,曰:太原、宣化、嘉兴、归化、广威,分辖二十九县,要害之地,咸设卫所(府与直隶州之名,各书互有出入,盖初设以后,互有升降,所据先后不同,此从《明史·安南传》)。得地东西一千七百六十里,南北二千八百里,安抚人民三百一十二万有奇,获蛮人二百八万七千五百有奇,象马牛米粟船艘军器各巨万。六月癸卯,命张辅访交趾人才,礼遣赴京,除黎氏一切苛政,放免刑人,居官者仍旧,与新除者参治。又诏访山林隐逸、明经博学、贤良方正、孝弟力田、聪明正直、廉能干济,下及书算兵法、技艺术数,悉以礼敦送,至京录用,先后奏举九千余人。既设布按二司,又命行部尚书黄福并掌布按二司事,建设军民大小卫门四百七十二。逾年,安南复有反者,人思陈氏,颇相煽动,黄福请益兵,黔国公沐晟往,败绩,再命张辅往,诛叛首简定。辅在安南自永乐六年至八年,召还,余贼未平,留沐晟镇之,安南陈季扩仍与官军累战,互有胜负。朝廷招降季扩等,各授以文武官职,不赴任,掠如故。九年正月,命张辅再出师,迭破贼,直至十二年八月,陈季扩伏诛,安南始平。辅留镇安南,以前转饷久在安南之大理寺卿陈洽,加兵部尚书,替理军务,辅三擒伪王,福有威惠,交人怀之。十五年冬,辅召还。十六年,黎利复反,时代辅镇安南者为李彬,而以中官马骐监其军,责贡物于安南,安南人苦之,叛者四起,以黎利为最剧,骐又掣官吏办贼之肘,颇有良吏遇害者,骐又诬黄福有异志,成祖虽不以罪福,而以久劳召福还,代以陈洽。洪熙宣德间,官军累失利,将帅不睦,各拥兵自卫,洽争之不得。宣德元年十一月,官军大败,洽奋马突阵死。宣宗先尝议弃安南,仍使自为一国,廷臣或赞或否,至是复议之。乃使黄福访求陈氏后,黎利复连败官军,又遣人奉表称陈氏有后名暠,乞加封,上问群臣,张辅以为不可许,蹇义、夏原吉亦言不宜隳成功,而杨士奇、杨荣主罢兵息民,遂复安南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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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帝于洪武三年殁于应昌,《明史》书崩,谥之曰顺帝。其实,元尚以帝制自居,国中自有谥号,明修《元史》不载,清修《明史》亦未补著耳。《日下旧闻考》据朝鲜史称,元帝北奔后,谓之北元,其有大事,亦颁诏高丽(时尚未改称朝鲜)。顺帝之谥曰惠宗,其子爱猷识里达腊嗣,改元宣光。是年克应昌,元嗣主遁归和林,获其子买的里八剌,封为崇礼侯以招元嗣主。时王保保方拥众谋恢复,招之不得,数用兵亦不能深入,北兵亦屡来攻。七年秋,太祖以嗣主未有子,遣崇礼北归以谕之,亦无效。十一年,嗣主卒,国人谥曰昭宗。买的里八剌改名脱古思帖木儿嗣立(永乐六年,成祖以书谕蒙古可汗本雅失里,有云:“高皇帝子元氏子孙加意抚恤,来归者辄令北还,如遣脱古思归为可汗,此南北人所具知也,云云。”故知即为买的里八剌),改元天元,仍时扰塞上。二十年,克海西,纳哈出降。二十一年,北伐,闻脱古思在近塞捕鱼儿海(即应昌),袭之,获其次子地保奴及妃主官属甚众。脱古思偕长子天保奴遁还和林,未至,为其下也速迭儿所弑,并杀天保奴,此后谥号遂不传于世。又五传皆被弑,但知最后之世名坤帖木儿,为部人鬼力赤所篡,乃去帝号称可汗,去国号称鞑靼。至永乐六年,鞑靼知院阿鲁台以鬼力赤非元裔,杀之,迎元后本雅失里立为可汗(成祖谕本雅失里书:“自元运既讫,顺帝后凡六传,至坤帖木儿,未闻一人善终者。”)。成祖以书谕令降,不从。七年,复遣使往,被杀,乃命淇国公邱福等征之,大败,五将军皆没。明年,帝亲征,时本雅失里与阿鲁台君臣已各自为部,连战均败之。师还,阿鲁台遂来贡。越二年,本雅失里为瓦剌(蒙古别部在河套者)马哈木所杀,立答里巴为汗。阿鲁台请内附,乞为故主复仇,帝封阿鲁台为和宁王。十二年,帝征瓦剌,大败其众,马哈木遁。自是阿鲁台去瓦剌之逼,数年生聚,畜牧蕃盛,渐骄蹇,时来窥塞。二十年春,大入兴和(即张家口),诏亲征,阿鲁台遁,焚其辎重,收其牲畜而还。归途并讨兀良哈,以其助逆,捕斩甚众,兀良哈降。明年,复亲征阿鲁台,出塞后,闻阿鲁台为瓦剌所败,部落溃散,遂班师。明年,二十二年,阿鲁台犯大同、开平,复议亲征,四月发京师,阿鲁台遁,深入,不见敌,穷搜无所得,各军以粮不继引还,是为五度阴山矣。六月甲子,班师,七月辛卯,崩于榆木川。其后,宣宗宣德三年,复亲征兀良哈,斩获凯旋。至英宗正统十四年,王振复挟帝亲征瓦剌也先,遂有土木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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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祖劳于军旅如此。然明之边患,太祖之防边深意,则由成祖坏之。当时唯以元后为大敌,视东北诸部蔑如也。最大之失,因欲篡夺,而惧国内之军不尽为用,既劫宁王,乃起大宁所属兀良哈三卫,饵之以利,使为己尽力,遂转战得大位,即弃大宁以畀三卫,而开平、兴和势孤,久之俱不能不弃。太祖时分封诸子,使以全力开辟东北者凡有六王,燕王在北平,谷王在宣府,宁王在大宁,辽王在广宁,韩王在开原,沈王在沈阳。成祖以燕藩起兵,以后唯恐强藩在边,兵力难制,尽徙五王于内地,以北平为京师而己填之。韩、沈本尚未之国,韩改平凉,沈改潞州,宁为靖难兵所劫而南,辽、谷皆以燕叛自归京师。谷王后以开金川门纳燕师,成祖德之;辽王则以为贰己,待遇颇有厚薄。但各徙封,辽由建文时已徙荆州,遂仍之;谷改长沙;宁改南昌。东北无防、边境内缩,宣府、大同亦失势,乃欲尽力招降女直[真],多设卫所。冀与兀良哈三卫并为一区,而别设奴儿干都司以控制之,又用中官亦失哈主其事。亦失哈之劳师远出,《明史》又以其为经略女直[真],为清室所讳言,遂不见于《明史》。至清末由吉林将军委员探黑龙江北之路,乃于伯利之永宁寺发现亦失哈两次碑记,颇载规画奴儿干都司之事。日本人以为大好史实,证明明代东北疆域之广,绝非如清世记载所云,并疑亦失哈尚是元之内监,颇侈其功绩。其实不然,亦失哈盖海西女直[真]人,成祖用以招致女直[真],遂历次帅[率]师以往,直至宣德、正统年间,为老于东事之人,遂久为辽东镇守太监,土木变时,尚镇辽东。其设都司之事,久已无成,兵出海西,颇为女直[真]所袭杀。宣德之末,乃决罢其远征,只于开原之三万卫寄一奴儿干都司空名而已。东北无重镇,建州既强,遂移明祚。亦失哈事迹略见于宦官《王振传》中。英宗被执以后,女直[真]蠢动,朝廷虑亦失哈同与为变,乃召还京,距元亡已八十余年,亦失哈尚以辽东镇守太监被召。其所以屡至极边者,自是明廷之威力;所以无成,正缘宦官无远识。明列帝不能用贤将帅图此事,其时总辽东兵者巫凯、曹义,相继数十年,尚为名将,而开边之事偏任宦官,遂终罢弃进取之策。日本人疑为元代宦者及震其远略,皆以意[臆]度之之说,《明实录》可考其详,即《明史》亦尚有《王振传》可据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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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对内
成祖之不隳明业,在能遵太祖整饬吏治之意。自永乐以来,历洪熙、宣德三朝皆未之改,故能固结民心,后世虽有祸败,根本不遽摇撼。当太祖时,重赏重罚,一闻守令有不贤,立予逮问,至则核其实;若以守官被谤,立予升擢,反跻显秩。故亲民之官,不患公道之不彰,不以权贵为惮,天下多强项之吏,略已见前。永乐以降,所用公卿,其历外任时,率多循良之绩,其专以爱民勤政著者,若周新等一《传》二十余人,皆有异政,此尚不在《循吏传》中,盖又为循良之特殊者。至《循吏》一《传》,有目者三十人,附《传》者至多。《吴履传》附二十五人,《高斗南传》附十三人,以上皆太祖时。《史诚祖传》附四人、《谢子襄传》附二人、《贝秉彝传》附五人,以上皆永乐时。《李信圭传》附二十人,皆洪熙、宣德至正统时。皆秩满以民意奏留者。此类官亦有作伪,宣宗时发觉两人,罪之。自后部民奏留,必下所司核实。《李骥传》附五人,历洪、永、洪、宣时,同以宣德五年为奉特敕之郡守。《赵豫传》附七人,历永乐至正统时。《范希正传》附七人,皆宣德、正统时。盖全传百二十人,宣德以前六十余年间得百人以上,正统至嘉靖百三十余年间得十余人,隆、万五十余年间仅两人,天、崇两朝则无一人,吏治之日降可知矣。宣德以前,尚多不入《循吏传》之循吏,正统以后,公卿有吏绩者亦极少,嘉靖以后,则更不足言。正统初,三杨当国,多循宣德之旧政,故其以前之待贤长吏,直以国脉民生相倚任,选择郡守,由廷臣公举,赐特敕遣行,后世之任命督抚无此隆重也。治有善状,秩满九年,升秩加俸,而使再任,久者任一地至三十余年,其联一任至十八年,联两任至二十七年者尤多。尤奇者,永乐中,高斗南知云南新兴州,衰老乞归,荐子吏科给事中恂自代,成祖许之。知州得举后任,且即其子,子又已为谏官,不必得知州而荐之,竟荷帝允,盛世士大夫之风,岂以后所能想见?久任责成,政治一定之轨,世愈衰而愈不可见。以贿用人者,利其数易以取盈;以请托用人者,不得不数易以应当道。情贿所用之人,原不足使之久任,但不久任亦不过使虎狼更迭为暴,此监司方面之责,实朝廷之意向为之也。大僚不能慎选有司,而使之久任以成化,在明初有道之君固有以处之矣。万历间亦有爱民之官,不忍矿税之殃民,往往挺身与阉人相抗,为民请命。阉以挠矿挠税入告,无不朝请夕逮,一系狱至数十年,宰相台谏论谏之章数十上,永予不报,至其为阉所迫,未入狱而已发愤自尽者累累也。此其人不得以善政入《循吏传》,乃反见于诸凶阉陈增、梁永、高淮、陈奉等传中,令读史者毛戴发竖、叹息痛恨而已。视洪、永、洪、宣之朝如在天上,此成祖内政之美,而家法贻之数朝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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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内政之败坏,其弊亦自成祖而起。盖篡弑之为大恶,欲济其恶,必有倒行逆施之事。靖难兵起,久而无成,因建文驭宦官极严,而叛而私以虚实报燕,遂敢于不顾中原,直趋京邑。篡弑既成,挟太祖之余烈以号召天下,莫敢不服,以此德阉,一意重用,尽坏太祖成宪。
《明史·宦官传序》:“建文帝嗣位,御内臣益严,诏:‘出外稍不法,许有司械闻。’及燕师逼江北,内臣多逃入其军,漏朝廷虚实。文皇以为忠于己,而狗儿辈复以军功得幸,即位后遂多所委任。永乐元年,内官监李兴奉敕往劳暹罗国王。三年,遣太监郑和帅[率]舟师下西洋。八年,都督谭青营有内官王安等。又命马靖镇甘肃,马骐镇交趾。十八年,置东厂刺事。盖明世宦官出使、专征、监军、分镇、刺臣民隐事诸大权皆自永乐间始。初,太祖制:‘内臣不许读书识字。’后宣宗设内书堂,选小内侍,令大学士陈山教习之。遂为定制。用是多通文墨,晓古今,逞其智巧,逢君作奸。数传之后,势成积重,始于王振,卒于魏忠贤,考其祸败,其去汉、唐几何哉!”
既篡大位,不知国君含垢之义,诸忠斥责,激成奇惨极酷之举,复太祖永废不用之锦衣卫、镇抚司狱,用纪纲为锦衣,寄耳目,一时被残杀者犹有数,遂为明一代屠戮忠良之特制,与东厂并用事,谓之厂卫,则流祸远矣。
《明史·刑法志》:“东厂之设,始于成祖。锦衣卫之狱,太祖尝用之,后已禁止,其复用亦自永乐时。厂与卫相倚,故言者并称厂卫。初,成祖起北平,刺探宫中事,多以建文帝左右为耳目,故即位后专倚宦官,立东厂于东安门北,令嬖昵者提督之,缉访谋逆、妖言、大奸恶等,与锦衣卫均权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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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佞幸纪纲传》于屠戮建文朝忠臣之外,又言:“诬逮浙江按察使周新,致之死。帝所怒内侍及武臣,下纲论死,辄将至家,洗沐好饮食之,阳为言,见上必请赦若罪,诱取金帛且尽,忽刑于市。数使家人伪为诏下诸方盐场,勒盐四百余万,还复称诏夺官船二十,牛车四百辆,载入私第,弗予直。构陷大贾数百家,罄其赀乃已。诈取交趾使珍奇。夺吏民田宅。籍故晋王、吴王,干没金宝无算,得王冠服,服之高坐,置酒,命优童奏乐,奉觞呼万岁,器物僭乘舆。欲买一女道士为妾,都督薛禄先得之,遇禄大内,挝其首脑裂几死。恚都指挥哑失帖木不避道,诬以冒赏事捶杀之。腐良家子数百人充左右。诏选妃嫔,试可令暂出待年,纲私纳其尤者。吴中故大豪沈万三,洪武时籍没,所漏赀尚富,其子文度蒲伏[匍匐]见纲,进黄金及龙角龙文被,奇宝异锦,愿得为门下,岁时供奉。纲乃令文度求索吴中好女,文度因挟纲势,什五而中分之。纲又多蓄亡命,造刀甲弓弩万计。端午,帝射柳,纲属镇抚庞瑛曰:‘我故射不中,若折柳鼓噪,以觇众意。’瑛如其言,无敢纠者,纲喜曰:‘是无能难我矣。’遂谋不轨。十四年七月,内侍仇纲者发其罪,命给事御史廷劾,下都察院按治,具有状,即日磔纲于市,家属无少长皆戍边,列状颁示天下。”
成祖不过以己由篡得国,将以威胁天下,遂假小人以非常之威,其不法为后来锦衣卫官尚有不逮,而诏狱既设,遂以意杀人,不由法司问拟,法律为虚设,此皆成祖之作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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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靖难两疑案之论定
成祖入金川门,建文宫中火起,永乐间修《实录》,以为帝已焚死。明代无人信之,所传建文行遁之书,不知凡几。而清修《明史》时,史馆中忽以建文焚死为定论,王鸿绪《史稿》创此说,而《史本纪》较作疑词。盖当时馆中分两派,主修建文后纪者为邵远平,多数不谓然,乃以其稿私印行世,用钱谦益、李清之说。驳正《致身录》之伪作乃朱彝尊,世以为主建文焚死者为彝尊,其实彝尊特纠《致身录》之伪,其撰《建文本纪》独加以疑词,不与《史稿》同意。今姑置明代野史所言不论,就即《明史》及《明实录》等文证之。
《明史·建文纪》:“都城陷,宫中火起,帝不知所终。燕王遣中使出帝后尸于火中,越八日壬申,葬之。”
此《纪》据《曝书亭集》,彝尊自言为所撰之稿。当火起至火中出帝尸,乃一瞬间事,既出帝与后之尸矣,明明已知其所终,何以又云不知所终,且反先言不知所终,而后言出尸于火乎?是明明谓帝已不知所终,而燕王必指火中有帝尸在也。其所以作此狡狯者,主者之意,必欲言帝王无野窜幸存之理,为绝天下系望崇祯太子之计,即太子复出,亦执定其为伪托,以处光棍之法处之也。此秉笔者之不得已也。
至进《史稿》之王鸿绪,则不作疑词,且全书之首,冠以《史例议》一册,专论建文必已焚死者居其半,非但证其焚死,且若深有憾于建文,论其逊国之名,亦为有忝,虐杀宗藩,自遭众弃,势穷力竭,而后一死了之,何足言逊?鸿绪之意,力尊燕王而已。不知逊国之说,燕王所乐称,若不言逊国,则将谓帝本不逊而由燕王篡取之乎,抑竟能谓帝以罪伏诛乎?故鸿绪希时旨太过,转成纰缪。乃钱氏大昕作《万斯同传》,竟采此论入万先生传,谓先生之论如是,而后建文不出亡之论乃定。此钱氏误以《史稿》出万氏手,而以《史例议》为万氏所著也。其实《史稿》亦经鸿绪以意窜定,并非万氏原文,鸿绪进《史稿》时,亦未言及万氏,但直认为己之所作。至《史例议》中有云“康熙五十九年,岁在庚子,亡友朱竹坨仲孙稼翁携《竹垞文稿》见贻”云云。此语岂万氏所出,而可认《史例议》为万氏之说耶?此钱氏之疏也。故谓《建文本纪》为断定焚死,已非真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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