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最初的它,是一只懵懂无知的知更鸟。
离群无伴,漫无目的地飞翔于崇山峻岭中。
它听到了鹰隼扑腾展翅的声音,听到了蛇鼠匍匐前进的声音……
它非常的害怕。
有一天,它遇见了太阳。
它仰慕着太阳,它始终不明白,太阳因何能高高地悬在天上?
飞得太高,就会被鹰隼袭击。
飞得太低,就会被蛇鼠侵害。
难道太阳不会害怕么?
它问太阳:“我该怎么样,才能变得和你一样强大?”
太阳却问它:“为什么你要飞翔?”
知更鸟不知道答案。
于是,太阳告诉它:“去寻找囚笼吧!它会告诉你答案!”
很快,知更鸟找到了囚笼。
那是一个十分精致的囚笼,让知更鸟想起了过往的巢穴,想起了曾经保护自己的蛋壳。
囚笼如是说:
“闯进来吧,让我来保护你!”
“用我坚固的外壳,为你抵挡鹰隼的袭击!”
“用我严实的身躯,为你阻碍蛇鼠的侵害!”
知更鸟很开心地住进了囚笼,这里拥有着家的味道。
在白日,太阳与它谈笑风生;在夜间,囚笼为它遮风挡雨。
日复一日,它却始终寻不到飞翔的意义。
他爱着陪它谈笑风生的太阳,爱着为它遮风挡雨的囚笼。
这是它舍弃飞翔,换到的无比珍贵的宝物。
直至一天,太阳消失了。
有人说,太阳被野狼吃掉了。
——他并不知道,太阳也会逝去。
野狼用锐利的爪子,将美丽的囚笼毁得残破不堪。
——囚笼也从未说过,它会受伤。
“飞翔吧,知更鸟!逃到遥远的地方去吧!你的翅膀,正是为生存而生啊!”
原来,囚笼始终明白着飞翔的意义。
囚笼爱着知更鸟,却害怕知更鸟飞到遥远的天边。
在那里,没有她坚固的外壳,没有她严实的身躯。
在那里,充满着鹰隼的袭击,充满着蛇鼠的侵害。
但在此时,她再也没有保护知更鸟的能力了。
所以,她高喊着:
“飞翔吧,知更鸟!”
她闭上眼睛,却没有等到野狼的审判。
知更鸟并没有逃走,它展开双翅,用它瘦小却尖锐的双爪,深深刺入了野狼的眼睛。
在野狼痛苦的嚎叫下,太阳回来了,她用灼热的光芒吓退了野狼。
太阳问知更鸟:“你为什么要飞翔?”
囚笼说过,飞翔是为了生存。
知更鸟却说:“飞翔,是为了守护太阳与囚笼。”
如果没有了知更鸟,囚笼就不会受到伤害。
这才是它飞翔的意义。
它不再害怕。
说着,它展开双翅,逐着太阳,飞向了崇山峻岭。
……
半晌,草十郎回过神,直起上身,将白布一圈圈缠在脖子上——其隐藏着他无论如何,也不愿他人知晓的伤痕。
那是一条隔绝他与常人的长长沟壑,若不作出遮掩,他便无法融入现代社会。
也是他与有珠之间的小小秘密。
这一刻,似曾相识。
一九八九年的冬日,静希草十郎第一次在久远寺邸苏醒时,于一旁静静守望的,就是久远寺有珠。
那时,她轻轻地将白布落在草十郎身上,像是说着:
“我会帮你保密的。”
兴许就在那时,草十郎在有珠身上,感到了深深的亲切感。
——不能让有珠伤心。
“我还走得动。”
草十郎再次提醒自己,尝试着指挥双腿移动……
事实是,即使试图在床上稍稍挪动,亦需竭尽全力。想要正常行走,那更是天方夜谭。
身体的损伤还未能从昨夜的摧残中走出。
“哎。”
草十郎轻叹一口气,倒回柔软的被褥中。那是有珠使用了数十年的床铺,残留着魔女的香气。
四周着笼罩的床纱犹如粉色天幕,将包括草十郎的一切裹于梦幻之中。
床铺的一角,躺着一只精致的企鹅玩偶,似乎是有珠没来得及收走的。
但草十郎已无心情欣赏少女的卧室,他看向那只并未缠上黑布的左手,有些干瘪,有些粗糙。
昨夜他上楼时,明明已下意识靠着扶手,却还是倒了下去。
草十郎更在意的是,在他昏昏沉沉时,有珠是如何将他驮至西馆的?
他完全不敢想,有珠那娇小的身躯,承受着他的重量,艰难地一步步踏向卧房。
但他也能确定,有珠在移动自己时,并未使用ploy。
那时的有珠,像是自言自语着:
“静希君,这样子……我们就扯平了。”
他沉思了很久很久,忽地有些释怀,终于肯将全身重量扔在被褥上。
——我老了啊,这就说得通了。
连些许的自保能力都没有了呢。
这样子,也没有能力保护苍崎和有珠了。
“原来,不论什么时候,我都帮不上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