惬意的清晨,浓郁的红茶,晦涩的古书。
久远寺有珠所有的好心情,一直持续至草十郎若无其事地推开客厅门扉为止。
——无意间的问候“早上好”,说得像“我回来了”。
——理所应当地逛进厨房,自作主张吃掉青子的早餐。
——泡红茶的茶杯,用的还是有珠最喜欢的款式!
流程行云流水,自然得教有珠挑不出任何的毛病,这使她尤为气愤。
简直像是宣示着“我才是洋房的主人”。
鸠占鹊巢,这是她绝不能容忍的事情。
兴许是昨夜心血来潮般的纵容,使得某人产生了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在这片由母亲处继承的领地中,久远寺有珠拥有着绝对的话语权,也决不允许任何人挑战她的权威。
所以。
“不必了,青子,麻烦你现在就把他请出去。”
收拾情绪,整理仪态,她以最严厉的口气,下达了逐客令。
至于草十郎当场昏厥,则是她意想不到的结果。
“啊,有珠。你的话,貌似刺激到他了。”
“没死,晕过去而已。青子,他以前一直这样么?”
有珠皱着眉站起身,实在来说,她并不精通医疗方面的魔术,也指望不了青子。
若草十郎当真濒死,她力所能及之事也仅仅是送医,或者教ploy替他挖个坑而已。
当然,她也未曾想过钻研医疗魔术——魔术刻印是最好的医治手段,久远寺有珠也从不做无意义、无必要的事。
“没事就好……啊呀,我也才认识他几天,不清楚呢。”
“哎,算了,让他多住一会吧。”
“诶?有珠,你又愿意给他机会了?”
有珠皱着眉,看起来并不高兴。缓缓返回日光室时,她突然补充一句:
“待他醒过来后,再赶人出去。他什么时候走,我就什么时候出来。”
抛下这句赌气般的话,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
剩余的善后处理,与有珠无关。
毕竟草十郎是由同居人拉进来的,也理应由她负责搬离事项。
至于有珠,则负责享受周末晨间的恬静。
冬日的暖阳,漫不经心地洒于书页,无意间勾起有珠的一丝困意。相对于山下日益提速的市民生活,此般舒泰的氛围堪称罕见。
实际上,这种日子于洋房中并不少见,但久远寺有珠也会有意识地去珍惜每一刻。
沐浴着阳光,随意地阅读。直至文字于眼中,化为一团无意义的符号,水到渠成地在庭院的怀抱下,浅浅入眠。
可惜的是,在有珠平复情绪前,同居人就携着她的雷厉风行,不合时宜地突击了日光室。
“青子。”
有珠有些愤怒。
“有珠,草十郎其实人不错的,还是饶他一命吧。”
“杀?也好,杀了吧。”
有珠的目光,并未由书籍上移开。唇间飘出的可怕话语,像是要故意激怒同居人。
“不行,我承诺过会保证他的安全。”
“你的承诺与我无关,青子。”
“那天晚上,我明明赢了。”
“那是我的怜悯。你难道觉得,你能在无制约的情况下赢过我么?”
有珠的话中切实蕴含着杀意,这一点青子完全能感知到。
如果继续为草十郎辩护,双方很有可能会开战,然后青子就会毫无悬念地被杀死。
“但是,约定就是约定呢。”
青子的话语,耀眼得连作为前辈的有珠,都对其颇为钦佩。
“……约定,也没错呢。毕竟算是马马虎虎地判决过胜负。”
“虽说草十郎那家伙缺根筋的样子,真的让人火大。但你究竟为什么要这样急着赶他走?”
“……”
凭着良心说,草十郎入驻宅邸以来,并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先前几日草十郎的表现,更是堪称优秀……而晨间他不同往常的行为,虽有逾越,但却出乎意料地合乎有珠的胃口。
而昨夜的西馆入侵事件,有珠则更愿意将其匿于心中,当作一个小小的秘密。
故此,仅能做出暧昧的回答。
“我是洋房的主人,青子。”
“不愿意说啊,真让人头疼。但是,因为一个不清不楚的理由,就想夺去普通人的性命,未免说不过去吧?”
在草十郎的人身安全方面,青子不予妥协。而入驻宅邸的权限方面,有珠也拒绝退让……
有珠这才发现,青子似乎产生了一个很致命的误会。
“我单纯是拒绝静希君住在这里,至于生死,根本无关紧要。”
不如说,自那日清晨的第一次交流起,有珠就已打消杀死草十郎的念头。
情感这东西,说变就能变,即便是在厌世的魔女身上,也同样适用。
“什……什么啊,早说清楚嘛,有珠。害得我白紧张半天。”
“是你自己的理解出错而已,青子。”
“可是,难道你不担心他在外头乱说话么?”
这倒是。
“他应该不是那种会嘴巴漏风的人。”
有珠稍稍揣摩,很轻松地得出这样的结论。
瞧见有珠将目光重新投回书籍,青子晓得她不再愿意继续话题了。
既然同居人承诺不会去威胁草十郎的安全,那青子的目的也已达成。她耸耸肩,原路返回,剩下的善后工作相对轻松得多。
“不过,有珠。随便否定别人的努力,并不是一件礼貌的事情呢。”
抛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青子径直离开了日光室。
……
如久远寺有珠所愿,当她的目光再度返回书页时,其中的文字的确成为了一团无意义的符号。
青子的话语对她的作用,好似慢性毒药,害得她连半个字也读不进去。
努力?谁在努力?努力什么?
——如果是指某个试图入侵宅邸的野人,那大可省省。
有珠如此赌气地想着。
除开今早草十郎泡的那杯红茶可圈可点外,他入驻洋房的这几日,实在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实绩。
“不过,硬要说的话,倒也不是没有。”
她的视线不争气地往庭院外飘去,碍于自尊,她又强迫自己去盯着手中书籍的文字。
如此往复,不知过去多久,至门扉处传来礼貌的敲门响声,这该死的内耗才就此完毕。
“有珠……我走了。”
是草十郎的声音,他苏醒的时间,比有珠意料中的早。出于礼仪,他于临走时,还是选择通知了洋房的女主人。
而有珠则思索一番,并未出声。半晌,伴随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门后再无动静。
——果然没有脚步声么?
注意到不必要的细节,她重新尝试将注意力转移至书籍……
挣扎许久,当她放弃阅读而踱步至大堂时,洋房内已空无人烟。
时至午间,青子大约是押送犯人离开了,午餐得由有珠一人解决。
“也好,省得吵嚷。”
打搅她恬静生活的首恶已然摘除,久远寺有珠的心情却不知为何五味杂陈。像是要收拾情绪,她推开大门,漫步于庭院中。
枯树的一旁,靠着一只无人问津的竹帚。
那是由草十郎购进的,近期用以打扫庭院的工具。
“这样啊。那个表情,也许他真的很想住在这里。”
她自言自语着,无意间已取过那只竹帚……草十郎并未带走它,也许是认为洋房的两位,会接过清扫的重任吧?
“真是天真,明明没有人会关心这些。”
无意间,将竹帚摆动起来。
实际上,庭院内的树木已教寒冬薅得光秃。无数个秋日积累的枯叶,早已被草十郎连着捕兽夹等垃圾,一同清理至山下。
留给有珠的,也仅是这片洁净的庭院吧?
如此以来,有珠心血来潮的清扫,也成为了一件完全无意义的事情。
即便如此,她扫着扫着,模仿着少年动作。
尽管,这毫无意义。
……
“有珠!你去拿一下外卖!”
青子瘫于沙发,随意摆放的四肢,展现着她绝不动弹的决心。若非晚餐尚未解决,她早已选择扎进卧室呼呼大睡。
“你以为只有一人累么?青子?”
“毕竟是你先提出来的。还有,这顿外卖你付钱。”
有珠的状况同样不容乐观,只是出于贵族的礼仪教育,她绝不可能如青子那般放肆。
疲惫的根源,来自于午后的遭遇。
那时,当饱腹的苍崎青子,满意而悠闲地步入庭院时,不幸地瞧见漫无目的挥扫着竹帚的有珠。
——有珠,你在做什么?
该死的好奇心,提醒了有珠正做着无意义的行为。
于是,有珠最终选择让整件事情,向有意义这一方向发展。
——打理庭院。那里有好多杂草得除掉,青子,你也来帮忙。
总而言之,他们手忙脚乱地捣鼓一个下午,也未清理干净庭院附近的杂草。
“真是狼狈呢,没半点淑女的样子,青子。”
“你还有力气端着,有珠。外卖果然还得你去拿。”
竟会沦落到连几步路的脚程,都要斤斤计较。
有珠连担忧的力气也剩不得了。
“既然你不想去拿,那结算的金额就对半分。”
作出冷酷的宣告后,有珠凭积蓄已久的力气起过身。缓缓来到大堂,折腾两下,才将大门推开。
“这是订单的钱……你……”
即便冷静如有珠,见得眼前的光景,也会变得语无伦次。
一只成年人大小的猫……严格来说,是套着猫玩偶装的配送员,正于洋房外候着。
特别眼熟,但有珠一时半会又想不起,眼熟在何处。
“这是订单的钱,辛苦你了,谢谢。”
那人愣了愣神,才点点头,兴许是被魔女的美貌震惊了?他无言地递去装好食物的塑料袋,很快地消失于夜幕中。
“真是怪人。”
有珠只觉提着的塑料袋沉些,兴许是青子报复性地多点了些份量。
关实大门,她摇摇晃晃地返到客厅,完成使命似地将塑料袋一丢,便以尽可能优雅的姿态坐定。
再也没有其它力气了。
恍惚间,她倏地想到——不久前也曾有这样的猫,于夜间请她吃了一顿霸王餐。
直觉告诉她,他们是同一个人。
正当有珠全力思考着,下回遇见他是否该郑重地道谢时,一声绝望的抱怨声打破了思绪。
“有珠,谁去拿一下碗筷?没力气了。”
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