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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吧?明明一年只能见着几次的,罕有的机会不去把握住的话,日后能做的,就徒留追悔了。”
伴着红茶,男人将言语中不易察觉的气愤,一并吞进肚子里。
据男人所说,他于某家跨国企业就职,平日间都被繁忙事务推着走。出差海外是长期事项,不由得与居于三咲的女儿关系疏远了。
定期汇款,走读接送,房屋房产,节日礼物……物质化的弥补,始终填充不上亲情的裂隙。
这是男人最为苦恼的事情。
与其相比,草十郎的苦恼则简单得多。
摆放于桌面的茶点,比起食品,更像装饰品——男人声称“闲谈时若无上好的点缀,那未免太过扫兴”,便自作主张地吩咐了下午茶。
茶点的规模与用于承托的瓷盘,格格不入。一口即毕,各不重样……也仅有梦中的有珠于逢年过节,方堪此般奢侈。
——辱没他人心意总归是不好的。
犹豫再三,草十郎才对待易碎品般,将袖珍大小的三明治放入嘴中。啜饮两口精心调制的皇家用茶,留恋红茶芬芳之余,他不由暗叹,今后也许仅能在梦中尝到。
“嗯……也不全是坏事呢。”
“何以见得?”
“如果亲情能用物质弥补上缺口,那也就不再是亲情了。”
正因凭物质利益无法解决问题,足以证明亲情未曾变质。
如若钱来财往,就能使关系紧张的父女笑脸相迎,那家人之间的纽带,也就从亲缘化为了财物吧?
发现奇点般,男人的眼眸中闪过一瞬亮光。
“但也没有解决手段,不是么?”
“依您所说,您每年在家的时间只有区区几天,如果她真的不愿和解的话,是不会做出‘警告’回应的哦。”
如果讨厌的话,直接拒绝沟通就是了。沉默是排斥他人的最好手段,是最根本的“拒绝”。
“可是,她还是选择了‘警告’呢……怎么说呢,如果是不善于表达的人,很容易作出这种令人误解的行为吧。”
“也就是说……”
“嗯,没错呢。‘警告’也是表达方式,那就说明‘还在乎着’……人是不会愿意与‘讨厌’的东西沟通的。”
问题还处于“待解决”,仅是“方法错误”,而或是“缺乏契机”的阶段。
换言之,是“尚留回旋的余地”。
这是草十郎的逻辑。
“幸运的话,说不定她已经想通了。如果秉持着‘想要和解’的真诚,去尝试着沟通,也许就能打动她哦。”
“如果失败了呢?”
“失败?”
“很难的,先前我也试着去谈谈,但终究是被赶出来了。”
草十郎诧异的模样,像是瞧见绑着热气球诉求飞行的野狼。
“为什么要害怕失败?”
“如果超出了她的容忍程度,也许今后连远远见上一面的机会,都不一定会有了。”
并没有明白,草十郎总觉得对方在说些奇怪的话。
“可是,你们是家人哦。所谓家人,就是无论发生何事,最终也能联系到一起的存在吧?”
“诶——”
“拥有联系,迟早就会产生解决问题的心。只要双方都有这样的想法,那也仅仅剩余时间问题了。”
“啊,原来如此。”
男人啜饮一口红茶,平复住内心的情绪。他觉得自己方才的发言,相较往日,颇为失态。
“时间问题啊,这就很紧要了。英国那边,都很重视时间的精确把握呢。”
——如果由于恐惧失败而不去尝试,即便问题最终能解决,但品尝到胜利果实时,也会感慨着“太迟了”这样的话吧?
下午茶的设置地点,在书店的三楼。
透过两人身侧的窗口,能清晰地望见白犬㙇的森林,也仅有那片不容退让的绿色,才能拦截住城市推进的脚步。
今后也不会再有了吧?
那片永恒的色彩。
这时草十郎才注意到,男人也若有所思地眺着那片森林,像是瞧见什么很悠远、很怀念的事物。
“哈哈,失策,实在失策。本来想找个孩子吐吐苦水,想不到居然被反过来教训了。”
男人如释重负地笑着,回过神来,茶杯已是见底。
“不过,我很惊讶。你的行为思考方式,还真不像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呢……所谓人不可貌相,正是如此吧。”
“如果要说我老成的话大可不必,我可是很年轻的。”
“倒也没有,我只是觉得我们挺聊得来,正好可以交个朋友。”
朝着萍水相逢的朋友,男人绅士地伸出右手。虽说觉得突兀,但草十郎还是礼貌地回应了他。
“正式些也是好事呢。”
“嗯哼,毕竟在礼仪方面,你懂得不少。比如享用下午茶时,茶点品尝顺序,加奶的时机,盘叉摆放……比不少英国人还地道。”
“这些啊,有珠很在意,所以特意学过……”
下意识脱口而出,草十郎及时打住,认真地思索起“梦中学习”算不算学过。
不过,也无需钻牛角尖,毕竟已经没必要了。
“她……是你的朋友?”
男人的话语微颤,更多的情感还是讶异。
“唔,不算吧。今后想必也不会有太多交集了。”
“吵架啊,那真是棘手的事情。要不要我给你支支招?”
“慢着,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不顾草十郎的反对,男人笑眯眯地走近附近的柜台,搜出两张票券,大方地拍在桌上。
“有坂市有个不错的海洋展览,企鹅、海豚什么的,应有尽有哦。这里正好多出两张票,你可以找个朋友去瞧瞧。就当作朋友间的见面礼吧……‘朋友费’?这个新词汇怎么样?”
——总觉得这人的玩笑水平,发达到与惨剧无甚区别。
“……虽说友谊不像亲缘,但也不该这样明目张胆地掺入杂质吧?”
总觉得这两张票券,能将萌生的友谊,扼杀于物质的摇篮中。
“我看人很准的,友谊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脆弱。依照中国的说法,只要你站着笑纳礼物,那我们就还是朋友。”
“也是呢,站着才对呢。”
说罢,草十郎很郑重地站立起来,自作主张的鞠躬礼像是“深感抱歉”,才收下门票。
“唔……也罢,好意传达到就好。不过,也难怪会她对你感兴趣……”
男人饶有兴致地再打量草十郎几遍,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十八分四十九秒,差不多时间了。圣诞节为止,我都会在这里,如果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啊,确实是这样。不过,真厉害呢,明明您没看过时钟。”
“英国那边的时间观念很强,我也就入乡随俗,稍作细化。哦,对了,对我没必要用敬语。”
目送着草十郎消失于视野中,男人将视线再度回转到白犬㙇,神情趋于哀伤。
在曼彻斯特的日子,是他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城市的边缘,也曾有这样一片深邃而魔幻的森林。
所谓英式礼仪、红茶讲究,也是森林赋予的礼物吧。
也许命运的邂逅正如钟表那般精妙,如今的他,竟能遇见与自己如此相似的人。
“该说是幸运,还是悲哀呢?”
下意识地举起茶杯,可里头已一滴不剩。顺势而来的,是另一名助理打扮的男子。
“久远寺先生,时间到了。”
“美好的时光就是如此短暂……人生还得由自己把握呢。”
伸个懒腰,久远寺先生再度回归到忙碌的生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