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幼时娘的一句“一岁一礼，一寸欢喜”，愣是令我盼着及笄礼盼了数十年。
可是父亲总说，为人女、为人妻，是三从四德，莫要痴心妄想。
我叫泱泱，我该是在梦里的。
几载春花再败，红烛下的帷帐被染上甩不掉的白色，我亲眼见着病重的母亲因着庶母的一句话便被父亲关进了阴冷的柴房。我被兄长死死地拉着，再多的哭喊都换不来老天的一点怜悯。恍惚间我瞧见玉砌的大宅被焚为废墟，燎起灰烬与兄长面上的泪水汇作岁月里漫长的银河。
之后母亲再没能走得出来。
明宅未有主母，只是刀破故里的权势明晃晃地悬在枝头，如嫡出的光辉碎在寥阒里摸爬滚打，碎玉砌成菟丝盘踞在旧宅里生根发芽，大概是我日里见过唯一的秾艳。
想来我这十年最像是在梦里的一刻，不是父亲轻飘飘的一句话勉强将我推开庶母如针毡的眼光，而是农书僭越枷锁而横生在我的面前，我在藏书阁里小心翼翼地捧着它，终于得以在深海里寻到一点呼吸，踉跄地像柴房里跌去，任由烟灰抹了满身。
倘若枯枝再拨来一点生机，能否在这里再绘一个清梦，将巧笑盈盈的母亲从名为礼乐的旧宅里带出来？
时光流溯，属于母亲的旧宅再度焕发往日的繁华，我却很难在及笄礼上回溯往来的身影。好在外祖父在逆光下，将母亲留下的铺子再度交给了我和兄长。我在庶母与庶妹充盈销烟的眼眸中虔诚地接过这份契约，我终于可以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站在母亲面前。
只是…娘…泱泱，真的要成怏怏了。
“遥叩芳辰，生辰吉乐。”
明辞泱
十五年八月记

⑥号·大理

圆姐：
见字如面。
这一年里发生的所有似乎都是淡淡地，我好像只能作为旁观者，眼睁睁看着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束手无策。但你看起来依旧从容平和、坦然淡泊，好像命运给你什么你就接着什么，命运带走什么你就看着什么。
直到今年冬天我回到佳木斯，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朝鲜冷面馆里，不知怎么就聊起了你们在北京的经历。爸爸说，你准备手术的时候，心底最牵挂的，就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我了。于是我们三个人的千言万语都陨落在了一场盛大的沉默里，我抬眼望见的，便是你们濡湿的两双眼，正深深地对望。我张口欲言，但我实在不知道去年你在面对诊断报告单上的未知时是什么心境，不知道往返四次北京的火车上你所经历的春夏秋冬，更不知道当你独自等候在医院的病房时，想的会不会是把这一生重来一回，好好儿地再活一回？再抬眼时入目的是你们二人泛红的眼睛，此情此景，泪也不知不觉蓄了我满眼。不知从几时开始，我们背道而驰，各自奔赴自己的终点去了。
真正的时间节点似乎在高考，一处人生的分水岭。常常不经意想起高三那年，明明恍如昨日，其实已经过去两年。在巨大压力之下涵盖了太多伤害与痛苦，我负气出走的身后有你的默默跟随，情绪崩溃时有你的贴心安慰，身陷囹圄时有你陪伴在身边和我一起面对。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你可能并不懂我，但我知道你在一步步走向我，试探地学着了解我。或许血浓于水的爱太浓重，才三缄其口，才言不由衷。对你而言，爱我不难，但说爱我太难。我记忆中，好像从未听你亲口说过爱我，因为你的爱是具象的，是用眼睛看得见、心灵感受得到的，是你教会我，爱在行动里而不在语言中。你体谅我的辛苦，体会我的难处，你对我的体察从来都藏在那些不曾明说的爱里，可我那时稚嫩的眼光看不分明你的心意，读不懂你的用心良苦。直到命运让我们彼此放手，直到生日愿望变得越来越朴素寻常，我才恍然，原来大多数人终其一生寻找的，其实刚出生时就已经拥有。
中国人向来温良含蓄，羞于言爱、耻于谈性、讳于论死，但你却在手术前的那一个微冷的傍晚交代我太多那些我始终认为离我们很遥远的东西，或者说，在中国式教育里向来极少出现在父母与子女间交流里的东西。而它们，悉数被你毫无保留地袒露在我们面前。那些很敏感很忌讳的话题，被冬天的刀风残忍地划开。我就像被推着赶着，被迫提前面临了人生的另一面。视频通话里，你依旧是慈爱可亲的面容，对我说着笑着，仿佛我们谈论的话题不过是晚上吃了什么饭，湖北的冬天又是什么气温。我不敢深想，你看似轻松的调侃语气在我看来格外沉重。你的这番措辞听起来似乎业已准备良久，这更让我深感不安。我的心因此徘徊不定，慌乱地找不见曾经温暖它的栖息地。世界的每一帧瞬间突然黯淡，你的字字句句淹没在拥挤的人潮里，却在我的耳畔响彻寰宇。千万里之外，我看不见你眼中偷偷藏起的水花，看不见你因为忐忑而蜷紧的手指，看不见你背影孑孓、孤身一人走向手术台的五味杂陈。但是妈妈，我知道你心有千千结，我知道我永远是你心里最深切的惦念。我想陪在你身边和你一起战胜恐惧和未知，但我能做到的仅仅是在远方为你祈求命运的垂青。原来人的力所能及并不总是和年龄成正比。
生命是偶然中的必然，既有无常的一面，又有因果注定的一面。好在结果是好的，我们还有机会在饭桌上聊聊往昔，谈谈当时的感受，甚至还可以抹把眼泪矫情一会儿，矫情的方式也有很多种，可以哽咽可以放声大哭，可以相拥而泣可以执手相看泪眼。什么是幸福？这不就是难能可贵的幸福吗？不是功名利禄，也不是酒色财气，而是你们都好。我一直幸福着。
你看这世界如露水般短暂，然而、然而。童年时的愿望是当科学家，当大明星，考上清华或北大；少年时的愿望是暴富变美，还要前程似锦；而今我的心愿珍贵又寻常，或许是害怕失去的代价太过惨重，所以我所有的愿望和所求就都变成了你们平安健康幸福。
我知道，我们这一生，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所以，生日快乐，祝你平安健康幸福，我们明年再见。
爱，从一开始就抵达沸点，是饱满纯粹，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凡事相信，凡事盼望，是永不止息。——魏微《烟霞里》

⑦号·广州

（邮差似一阵绿风卷了过来，捎来春意又极快带去，感觉像青草柳或松什么的，塞给他一封草绳绑着茉莉干花的信）
（那样令黎深怦然心动的字迹一个跟一个蹦着跳着，滚到正确的位置排好队列，由厚韧的信纸托载着，由宽展的信纸大方着，满篇珠玑，矜贵，比明珠千乘。）
黎深：
　　见字如晤，风吹春信。
　　想起你会不由自主地笑。
　　很俗气，好像所有小说里都会这么形容，“男主角想起女主角时会不由自主地露出笑意”，也许是因为潜意识的行为实在很动人。
　　（雪绒镇的绿是很贵的，所以要把茉莉花用细绳绑好，挂在窗边。）
　　（黎深的手瘢痕杂生，青筋指骨道道分明，是一双常年握刀举铁的手，晃了晃，信纸落下，两只手颤颤地伸去捧来，心道阿今怪他分心，这才接着读下去。）
　　闭上眼是你，精致深邃的骨相，缱绻的眼神和很好亲的嘴唇，可算作一种潜意识吧。
　　我又灵光一现，如果睁开眼也是你，那何其有幸，幸甚至哉呀！
　　还有机会说一句，“bebe早晨啊”，然后捏捏你的脸，“刚睡醒的bebe猪都好靓喔”。
　　可惜这些话你永远不对我讲。
　　讨厌你，忸怩的心意。
　　你总是欲语还休，我知道你想问：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其实我也不清楚，如果你琢磨出来了，一定要告诉我。
　　可我偏偏能感受到你的心意。
　　黎深，是蓝色的。
　　不是海宝蓝，不是碧海蓝，不是硫酸亚铁铵滴定重铬酸钾时即将抵达终点前短暂的，清亮的蓝，黎深是精细且易碎的冰晶，以同样精密的角度偏移五次，六面延展出雪色的枝岔，却非如出一辙，各有各的不同，不如同等的偏移角，它们六个极像小生灵用细密的小碎步滴滴答答地踩出的，就这样半精半闲地，寒冷中生出了细小的花，静静贴在一家人的窗外，小得要人取用放大镜去赏看赞叹——无可复制的纯澈微荧，不冷冽的冰。而你其实并非有意。
　　怪是严寒。
　　严寒地，温暖地。
　　相伴二百二十九日，却恍如相识多年。想要融化，与你在暖窝里调蜜炮浆，化却前路迷雾重重雪崩冰裂。
　　哎呀，又蠢又傻的话最动人心，那是浓硫酸，能把最刚硬的心融化了。
　　说到我总是傻乐的事……是因为除你以外的事情，我都不在乎，好坏与否，不予置评。
　　你是最有效的止痛药。
　　最喜欢你，纯净洁白的爱，沾染了人类深处的基因里原始的野欲，就用你冰清玉洁的身和心承载。
　　我有一个疑问。
　　我们的故事会完美结局吗？我不知道，好像只有在小说里才会存在“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结局，似乎从那一刻开始就永远定格，他们因为笔者的一句话就可以得到永恒，我也希望我们就在一本小说里。
　　年轻的时候，不知道爱情会燃烧成灰的。
　　而现在正是年轻的时候。
　　是不是到最后都只有一个结局，断裂，分离，永生不再相见。
　　也许某天信件会变成这样，然后被藏起来或者烧掉，反正永远也飞不到你的手里。
　　“见字如晤。
　　自某月某日分离，而后略闻汝音。
　　空记思念，便不多言。”
　　（一霎时，冰凌爬上信纸，随后被黎深慌忙拍掉）
　　莫名地说了很多……也许是可落笔的信件更许我泛谈罢。
　　想送你我得不到的礼物，可我如此匮乏，没有爱也没有钱。你知道的，没有见过的东西无法凭空幻想，因此，我送你金钱和鲜花。
　　似乎很久没遇到什么能点燃我的激情的东西了，这个时间里，我的生命是停滞的，每日每月，麻木地生存。等待，值得燃尽生命去做的事情，但是还有什么呢？
　　我会给予你虚构之中最好的爱意。
　　就像一个从未见过光明的人爱上光明，是很无端的。
　　于是很急躁地祈祷，很迫切地化作一条围巾飞向雪绒镇。
　　要贴在你柔软脆弱的颈上，闻冷香，听脉搏，稳健的跳动，向我诉说爱的密语——那些你不开口对我说的。
　　黎深，我爱你。
　　千言万语凝成一句，不如把前文删去。
　　但愿你收到我沉甸甸的爱，故而留存。
　　夜深了，脑袋乱乱的。
祝一切平安，万事顺利。
想要变成一条围巾的今
2042年9月1日

⑧号·大连

“你没有给我洗过衣服和脚，剪过指甲，收拾我的残羹剩饭，怎么敢说爱我。”
一次同学聚会，朋友回忆道，这是你李明喜最响亮的至理名言。
明喜举杯遥敬，一杯下肚，面不改色。在场几位女性心领神会，不约而同看向一旁男友，男友们羞涩低头，只盼地上有缝一钻为快。
这是明喜的爱情观，如此霸道，且多年未变，从一而终。
而周海竞喜欢她，从高中到现在。
他和李明喜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李明喜过得一直很幸福，她有着旁人艳羡的好家庭和好人缘，他说不清楚，觉得是命运使然。
烫痛的孩子的仍爱火，祛暗向明，他爱上李明喜，几乎是命中注定。
他以前是靠着不断的遗忘，才活到现在。现在有李明喜，他不想再去遗忘了。于是他选择让李明喜做主宰，这听起来荒唐，可事实如此。
因为周海竞贪恋这种家的味道。
李明喜的名言也有周海竞的功劳，他唯明喜马首是瞻。以上行为，周海竞一个不落的为她做着，堪称十全男友。他觉得，遇到明喜，才多少适应了这个世界。
可是爱是什么。木心说，一个爱我的人，如果爱得讲话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我就知道他爱我。
李明喜读之觉得有理，周海竞为她做着母亲的事，表现出来的，却是孩子求表扬的心。有一次他喝醉了，明喜拍着他的后背，那是冬天，外面下着大雪，明喜逗他，说你知道现在外面在下雪，不是棉花吗。周海竞枕在她的腿上，迷迷糊糊的点头，是雪啊。
明喜问，那你冷吗。
周海竞说，我不冷，你在我身边，永远都是春天。
百花齐放，鸟唱蝉鸣，他说她是他的春天。
日子这样过去了，他们是情侣，是爱人，在李明喜家庭的圆桌上，她与周海竞是登对的璧人。
然而当李明喜提出再考研究生时，周海竞却提出反对。两个人总算有一次激烈的碰撞，从前积压的一些小事，火山喷发般的一涌而出。
他爱她，想象着建造一座乐园。她爱他，愿建一道虹桥，在这天地之间。
聚会过后，大家结伴散去。明喜习惯独自，街上行人不多，还有几个路边摊，也算热闹。
酒精上头，天地旋转，她冲进便利店坐下休息。这很奇怪，喝的不多，居然醉了。李明喜一声叹息，感叹今时不同往日，酒量竟也变差。
下班，周海竞透过玻璃看到了李明喜，她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嘟囔着什么。那一瞬间，他做贼般的躲到墙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今天，他决定不逃跑了。

⑨号·厦门

崔明珠擦火点燃刚调好的荔枝香，将信纸展平，研墨，提羊毫，点墨，徐徐写了几字
：周郎亲启
崔明珠想的出神，一顿笔，墨水洇湿了尾字，索性扬了一道墨痕，另作下文
：此信不予陛下，只赠周郎
昨日雨疏风骤，小院内的玉兰打落一地，你不曾来，许是过两日也不会知晓，信中告知，盼你有几分悔恨同愧疚
安息香置于小匣的翡翠瓶，白玉瓶里装了些许苏合香丸，每冒寒夙，则调酒饮一杯。
你时常问我，后宫诸事、子嗣、妃嫔，问我如何手段
李氏之子，以郁金制药，作口脂相赠，沾唇则破；王皇后，气血两虚，麝香、冰片、樟脑研末混用，耗气伤阴，以此重虚其虚，气血无根则暴脱，王皇后之死，死不足惜。
周郎，三千弱水，如何只饮一瓢？我只恨未曾将你那双眼剜去，再割断一肚情肠，教你同我一道赴黄泉。
扯不断情丝万缕，纱影叠嶂里，数不清的翻云覆雨，如何造就今日惨象。
恨你、也爱你
周郎，香已散尽
珠珠、
崔明珠再顿，泪已下，只添两字
：绝笔

夏日回忆：
虚无的，缥缈的爱，永远抓不住的人，挣扎纠缠的感情，构造了这样的我、和她。
犹记得她可爱的面容，在飘雪的冬日里，打来的视频通话里，她裹着厚厚的棉服，发丝上沾着点点白，双颊飞红，笑容像夏日里明艳的太阳，那是我第一次那样清晰真实的感受到，原来我也是向往雪的。
但向往的或许不是雪，而是她。
她像我心中的雪一般，虚无、缥缈，她的爱也是，随时要化作水，一点点渗入地里，慢慢钻进心里。
可我是一颗干涸的土地上的树，我干枯的树干，萎蔫的叶片，却迟迟没有等来浇灌，丁点的水滴落在身上，将摇摇欲坠的树苗拉回，又垂落，这样挣扎又纠缠。
她是永远抓不住的那阵风，我是永远记不住教训伸手去抓的人。

⑩号·徐州

宋：
展信佳。
　　四月（底）的雨还是有些冷，我想，你应该不会再想和我一起淋这场雨了。
（“底”字是用增添符后来加进去的，中间空了一行，好像是隔了很久，笔迹的墨色有些不统一。）
　　我明白，向日葵的花语是忠诚与沉默的爱，当夏日暑风吹散了我窗边那一束灿烂的向日葵花束时，我就理应提前窥见我与你的命运，那是本应该沉默，却被我们提前付诸在生命湍流中的喜欢。
　　但我不后悔。
　　那是我的选择，从来都谈不上后悔。
　　也只是，会在某一个落日的余晖里，昏黄的光影中，想起这一束花的姿态——那样热烈，足以点亮我青灰色的世界。
　　你说，你的喜欢早于夏穗的怦然心动。那合该是一场意外的邂逅，然后命中注定一般，上天为你我牵上了红线。或许你的心动降落之地，才是那个真正的夏穗。
　　我明白我的改变，是辗转在自以为是的牺牲和妥协里造就的不像夏穗的夏穗，我说我恐惧，难以高攀到你，那是口无遮拦的谎言，却也是埋藏心底的忌惮。
　　是的，我害怕，怕这是一场镜花水月，故而用尽全力在爱你的同时伤害你。
　　不是没有期待过与你一起的未来。在海边漫步的那一天，我仍然记得海风清咸气味，白砖墙沿着小路延伸到海里去，一串九重葛坠落砸在我头上，抬眸看见你担忧的神情，恍惚间，我也以为这将是永恒。
　　沿海的小洋房，我与你共植一树九重葛，再期待一个又一个的，带着清咸滋味的夏天。
　　是的，不可否认，我的感情掺杂太多的自卑与犹疑，在不合时宜的年纪，一次又一次怀疑我们的感情——
　　我为我所有的控制欲与无理取闹道歉。
　　我后悔与你提分手。
　　太晚了，不是吗？
　　我所有的担心都在年尾岁末应验，冬天没有向日葵，也没有宋书然。
　　约定的四月雨季去旅行，可是阴雨连绵，乌云到月底都没散……
　　宋，我的爱不会消弭，我许愿与你的再续前缘。
夏穗
4.28
（随信附赠一张照片，是第一次约会时的那个雨天，背面书：最后一张，还给你。）

⑩①号·苏州

亲爱的H：
见字如面。
整理相册时意外翻到一张合照，取景框里少年人明显稚气未脱，眉眼间都带着抹青涩，正要感慨当时果然太年轻，来不及等人按下快门就抛下刚管理好的表情傻笑个不停，不知不觉我们已被时光这条蛮不讲理的大河强行裹挟，拥着淌过五年。
这五年太长，长到足够我们在一条河道里反复流淌，流经许多人、许多礁石，流经郁郁和惶惶。暴雨来得措不及防，不必慌张，只大胆盛下，当作是命运补给我们筑支流的匀浆。
这五年也太短，短到我修修改改还是未能为它留下完整的文字做导言、绪论，再添些曲笔和抑扬，最后结个欧·亨利式的尾，一部惊心动魄的小小史书。现在后悔太晚，这中间缺憾只能用留白填上。
两年前你送的紫色日记本我还用着，横折撇捺不知承了多少欢乐与哀伤，有些页子竟早早泛上了黄，作了诸多解释却只觉牵强，最后只得在时光簿偷偷记上思念一账。
我们仍将继续流淌，做上涨、满溢的那一部分，我们起高楼、宴宾客，觥筹交错间唱人生得意须及时。
但我们也是过往生活的幸存者，在随时可能坍塌的废墟之上建构自己的人生。
所以请善待昨日与面目不清的明天，祈愿诸事皆宜，也接受事与愿违。
且长步，勿回头。
旧友J留

眼前一片海，我却不肯蓝。
亲爱的小乙:
见字如面。
才写下这么俗套的开头就想开瓶啤酒对头猛吹，任由风揉得眼睛发涩，背过身悄悄抹把泪，然后找借口说这酒真难喝，心疼我这八块。要是让你知道，一定会笑我矫情。
我现在正住在海边的一家小旅馆，窗外是一片湛蓝的海，和你扔掉的很多废纸上画的别无二样。
天色已经暗了，月亮才上来。黄黄的，像玉色缎子上，刺绣时弹落了一点香灰，烧糊了一小片。
小乙，还记得吗，你画的月亮比海还要蓝，你说月亮是从海底升起的。
小乙，前些日子我碰到一个重度抑郁的患者，跟你很像，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我说你俩要是见了，一定会成为挚友。哦对了，你放心，她很幸运，恢复得很顺利。
小乙，这些年我常常梦见你，每次我都花上全身力气喊你，可是你从来不回头，一身天蓝色的长裙只留给我一抹背影，朝着你曾经画过无数次的大海奔去。梦里模糊不清，真的是你吗，你找到坠入海底的月亮了吗。
小乙，你说要做流浪街头的画家，只画不圆的月亮和一辈子只来得及见一面的人。
小乙，你说作画要讲究留白，生命和爱也不例外。
小乙，你听到了吗，外面的浪声好大，是你在唤我吗。
什么狗屁留白，楼小乙，你就是个胆小鬼，有本事你亲自站在我面前喊。你要是能做到，我就给你买全世界最好的画板和颜料，再也不偷偷往你的面里放葱和香菜了，其实你给我挑的天蓝色衬衫很好看，你要不要再看看。楼小乙，你就是个胆小鬼。
小乙，八年了，你失约的海，我替你看了。
小乙，我遗落人间的月亮，我很想你。
你的爱人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