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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晒戏〗四洲志:登临九天云霄,搅动四洲英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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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蘅
所有的问句都化成细银钩索,钩在衣角,扎进皮肉,瞬然将她钉在原处。
“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心事是饱浸冷水的厚絮,沉甸甸地下坠。悬在心口时,好沉。
正是太在意,才会选择独自吞饮两年的艰涩啊。
“或许会回来的。”一年,又或是十年?褚蘅不知道,然而她不敢去答下面的问句。
之后的一切,褚蘅已经记不清楚了。她只记得她走出校门时,云朵正在流泪,最后一段霞光也被敛回——她好像被困在夏天的霞光里,被彩霞暴烈地爱过,又忘记。而一霎眼,教学楼已被重砌,钟楼也已坍圮。十三年只在一霎眼。
她在校门口的咖啡店捧着一杯咖啡,在听见熟悉的口吻后,轻轻地回头。
一阵默然。
“……渚章吗?”她的眼瞳仍旧晴朗见底,能够看见,其间晃漾的一点怅触,“好久不见。”
“我听他们说,你最后真的去了北京。”她笑得很温暾,像被日光晒透的茸茸柳絮,轻轻地吻触着湿润的草地,“北京丁香、有看见吗?”
“对了。”
“九中的榕树每年都换叶,现在,也算是叶落定春啦。”

渚章
闪帧的片段回溯在走马灯的长廊、挂坠着风铃被夏季风零散吹拂的响动,迟缓而绵长。似乎悠长的铃声拥有片刻的失聪,倏忽的在此刻续上,拼接式的记忆被暇接。
晦涩而又沉闷、候鸟迁徙早已时过境迁,更迭交替的草木年轮被晕染上更辽阔的圈层,转瞬即逝的悲鸣被掩盖,或许、或许它不该存留。
低哑的嗓线被吞咽进,窥见的早已不是那谭澄澈而清晰的池泊,而是历经风卷残云的浑浊不堪,又或许是遮罩风雨的平稳——被湮灭在时光的幻梦。
“褚蘅——”
探究吗?他否定了。或许往事暗沉早已不必追溯,又或许是即便刨根问底也掀不起波澜,片段早已流露过,定格在走廊的那副画无法再添上新漆的笔。
“好久不见,北京的丁香没开。或许它永远不会开。但茉莉也很好闻。”
花种不止于一,丁香失了契约也不再流露本该有的情感色彩,就像是原本的色彩被夺取,替上平淡而不庸俗的本色,似乎不必纠结于丁香,无论你我。
也许是臆想?总之风传递了铃声、它总是表示着结束或开始,那么渚章想、这是真正的告别,即便它间隔三十年,也仍然将那股告别的铃声吹进耳蜗,真情实意的在告知他。
“叶落归根——”
“又更是时过境迁。欢迎你回来,褚蘅。”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62楼2024-08-19 2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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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⑦号·长春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63楼2024-08-20 2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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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4-20 20:5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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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追啊!”
      少年在旷野上奔跑着,己无暇顾及记忆的空白。
      “他做了一个很久的梦。”
      “是的,一个长达十二年的梦。”
      “梦的开始,他还是懵懂的孩子。他从拼音和字母开始探索这个世界——”
      “嗯。他也曾梦到河流山川,梦到金戈铁马,梦到变换跳跃的方程式,梦到原子与分子无限重组……”
      “他的思想有了一定深度。他在思考着世界的本质与规律。”
      “他也在梦中蜕变,像蝴蝶一样破茧重生,长出美丽的翅膀,勇敢地逆风飞翔。学会了拥抱这个世界,学会了爱与被爱。”
      “他也在用自己向我们证明,不骛于虚声,不陷于暗沼方是炯炯明烛。”
      “他从不吝啬锋芒,万里长空不留下一羽之影,不愿放下乘风的翅,远山厚雪不踏出一行足迹,不肯掏出微温的酒。”
      “他也是热情的化身,幻想的泉源,野心的出发点。他是无穷的无穷,是希望的希望。”
      少年停下来,不远处是无尽的光。
      “不过,这个梦要结束了。”
      “当他醒来,他会去到大学,去到社会,开始他真正意义上的人生旅行。”
      “他梦中的经历会让他充满希望。”
      “现在是他梦境的最后一章——也是升华的一章。他要与这场梦中的全部力量融为一体,面对最终的试练——正如他三年前以经历的一样。”
      “他会成功的——他沐浴着祖先的智慧与前辈的教导。他也曾战胜失败的委屈与困惑。他做的很好。现在,他拥有着至高无上的勇气与信仰,指引他完成最后的章节。”
      “我欣类他。他永不言弃。”
      “他会在最后的试炼中一往无前,浴火重生。通向他光的的未来。”
      “他一无所惧地走向汹涌的潮汐,哪怕溺死在失败的泥泽之中。”
      “他的世界是待征服的烈马,用无畏的梦想做缰,把炙热的胸膛当鞭,带着执拗与洒脱翻身跃上。马蹄经行之处,哪怕是掌心渗出的鲜血,在他看来也是自由绽放出的红杜鹃,编成花环为年轻的心加冕。”
      “他的热烈,是生命存在过的确证,是慰藉平生的清酒甘茶。”
      那个少年就是你。
      就是我们。
      高考就是那场梦的结尾。
      高三就是那场梦的最终章。
      执着与理想。
      希望与未来。
      信仰与使命。
      切磋磁砺足千日,紫电龙光助鹰扬。现在,我们勇敢地开启了最后的章节。现在,我们带着梦的力量砥砺前行。
      现在,我们就是全世界。
      “志之所趋,无远弗届,穷山距海,不能限也。”
      该启程了。
      时代依旧向前,我们的国家依旧是五岳向上,一切的江河依旧是滚滚向东。
      吾辈少年郎,晔晔如扶桑,勿忘今朝事,所望在朝阳。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64楼2024-08-20 2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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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⑧号·上海·许晴约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65楼2024-08-20 2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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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泪
          当与许晴约肩肘相撞的一刻,谈泪的眼睛又很深地瞥了一下,短促而锐利地游走在许晴约的面颊之间。过往的种种如青苔又一次潮湿在心中,引发连绵而冗顿的晕痛。面对眼前成绩尚优、家境不俗却相看两厌的女生,她的脸色骤然冷却了。她从画室赶来,眼线液与睫毛膏都未拭净,眼眶眉尾都熏有烟灰一样的暗淡,眼白也被长期疲乏的红血丝侵占,颓静而忍耐地盯着许晴约。那是一种剑拔弩张的微妙氛围,与百日这样的日子完全违和。

          许晴约
          猛撞的一刻,许晴约尚不及与她相看,也不及细索肩肘的痛意究竟谁是祸首,迅疾的歉意便旋即脱口:“对不起。”
          她一面揉着撞疼的肩,一面甩过马尾回头。停下步伐,厚郁、刺鼻的理发店味随即扼住咽喉,她的鼻翼微塌、几不可察地向内轻贴,稀疏黑眉紧皱:“谈泪?你集训回来了?”
          许晴约曾在灰蒙阴风里踽踽独行,无意瞥见假日画室前相拢的背影,故作淡然地仰观冷雨中醉意微醺的浓绿;也曾在过分熟悉的温柔前选择缄默地聆他一次次道来解题思路,暗享注定发人浮想的情语而丝毫不提艺术楼下有迹可循的猜想。温暖与刺骨并存的记忆涌来,她在谈泪眼中的疲乏里仿佛看见了那个不甘低头的自己。
          如负千斤地沉重叹息后,许晴约不容分说地钳住她的小臂,将她往人迹罕至的辅助楼红柱后拽,压低声音:“周钧行后来的事,你知道吗?”

          谈泪
          她没有理会许晴约的抱歉与疑问,只是挑了挑刻意漂淡的眉,声音淡哑,只值得一个白眼:“周钧行、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的眼睛几乎直白地看着许晴约,打量过她的眉眼与干涩的唇。她又想起高二年级的诸多情事,萦乱在心结紧拧中难以冲淡。她勉强平缓声息,却不免眉目微妙攒紧:“有什么就说吧,我不急。”

          许晴约
          确认谈泪不会如高二般不等她正式开口便甩她一脸青棕色的散发长扬而去后,许晴约才松开她的臂,将双臂张开,把自己挂上红柱旁在春阳下晕出圈圈银光的不锈钢栏槛。手撑横杆,双眼无神地瞰向红毯铺就、樱花繁盛的校园,她在想从何谈起:譬如周钧行的多情,譬如她们早已碾碎成渣的舍友情,譬如与百日誓师合并的成人礼。
          良久,许晴约转过头来凝神重新与她四目相汇。“前男友、前前前前前……男友,真的没关系吗?”她话锋陡转,极尽讽刺,讽刺的不是谈泪,是周钧行,“周钧行上学期在八班交了个女朋友,蜜里调油时连出操、去食堂都得牵着手。你知道,他这样的男生拈过的花恐怕绕操场一圈也绰绰有余,但他大庭广众下承认的女友此前在我们学校可没有——但你猜猜,那个女生是怎么收尾的?”

          谈泪
          她也不尽然清楚对于周钧行到底怀有一种怎样的感情,但总之凋零在了上个冬天,她也顺势自然斩断。然而留下的后遗症,却不再发作于周钧行身上,成了与晴约永远的隔膜,于是很平淡地:“你不用管。”
          “那个女生……?”自从分手,谈泪有意无意地回避有关于周钧行的讯息,那个女生自然也不曾出现在她的视线里。这半年是与油彩颜料为伴的半年,而当再次回到学校,各种人际又需重理,缠缠绕绕的曾经早已变迁动荡。谈泪饶有兴趣地示意她再说下去,因为以谈泪的了解,晴约足够聪明,总不会白白说一些废话的。

          许晴约
          “说来还多亏了你,否则我恐怕真得冒着被处分的风险交个会把我钉上羞耻柱的前任。”
          许晴约如是调侃着,想要借此调制出轻松、活泼的氛围。但青春的酒精度数太高,再甜的花果蜜也稀释不了最是敏感的年纪里酝酿出的苦涩。像失恋小说里宿醉过后的晨醒,此时眼前有一瞬地转天旋,辅助楼望下,三五成队的少年背影溶成白蓝校服溢出的模糊一片。这样的模糊,还有身体不受控的微颤,会撕裂许晴约淡然自若的面纱,出卖她抑在咽喉的恶心。
          “她以为周钧行背着她出轨,到头来发现自己才是三。周钧行有个女朋友,初中同班,因为户籍问题回外省老家读的高中。谈了五年,据说感情很好——至少在女方眼里是这样的。”
          这样的五年,容括过他对许晴约的温存、周谈二人的相拥、她与谈泪本就不堪一击的舍友谊走至僵硬到难以收拾的死局。
          泡沫剧里的狗血桥段落在每个人肩上,便是难以承重的山。滑坡的情谊是青春苦雨冲刷后的连锁反应。
          还能卸下不该承受之重、重新筑起尽管塑料的友情吗?许晴约没有问出口,只是转过头,佯装淡定地看向她。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66楼2024-08-20 2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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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泪
            一句多亏,反而在微妙间触动心弦,谈泪竟不知怎样答复了。她实在不会因为一句话就打破隔膜,就放下曾经过节,使一段常年紧绷的关系又变得疏松平常。因此这句话被搁置到了缄默的风声中、重重模糊的人影中。日光明朗在蔚蓝干净的远空,而近处,许晴约已然看住谈泪的眼睛认真开口。
            听完此番后,谈泪有些诧异,却也在情理之中:他能够在与谈泪确认关系的同时与别人保持暧昧,那么此后种种,也道寻常了。对于谈泪,周钧行只是她青春中的微末一笔,能够利落从阶段性的情谊中抽身,投入充满颜彩的集训生活,过往再也不究。而许晴约,其实在她们尚是朋友是谈泪相当清楚,许一个从没尝过青春情爱的女孩,一个将大多心血付诸学业的女孩,真的会在意。她有点想安慰晴约这样的人并不值得,甚至霎时心软,但最终话语于喉间哽涩辗转几次——仍吞进肚子。最终以一句不加感情的话抵过:
            “没事,都过去了,不是吗。”

            许晴约
            五百日有余的同寝而栖足矣让她熟稔谈泪——她惯将缤纷斑斓锁入画室、将柔软与共情深藏于心,只以黑白寡淡的色调示人。许晴约太熟悉曾经谈泪相伴白眼的不置一词,更明白此刻的“过去”于她二人所意为何:是与少女癫狂的痴热永诀,也是一年来剑拔弩张的息鼓鸣金。尽管芥蒂暂未完全消磨,许晴约现下也无法同初入校园时一般与她开怀玩笑,但久压心底的巨岩已从石心崩裂、嘴角温和的弧度已然轻扬。
            辅助楼前不知在哪个冬天死去的枯枝遭过无数风霜雪雨的鞭尸,终于被当下一刃春风劈断。值此二月尾的初春,她分明听见了冰湖融解的声响。许晴约顺着那声“咔嚓”再次向外望去,她自然没有看见消融的湖冰,也没有看见被疏狂春风袭落的残枝。此际马尾和耳鬓碎发在风中飞扬,她眼里,迎春的嫩黄和樱花的娇粉正斑驳成儿时万花筒里的绚烂,生机的绿在抽芽。
            风停了。校园里晒太阳的白猫懒懒地舒了舒臂掌,享受着春光的沐浴,傲娇地甩了甩尾巴,尾尖高高翘起。
            “英语作文笔记,要么?旁人可想求都求不来呢。”

            【结】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67楼2024-08-20 2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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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⑨号·吉林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68楼2024-08-20 2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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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二十一年,陆军第一军第八旅旅长段祺良易付兵权,军职虽仍保留,但已作了书生。日子如逝者泄去,新的年月一刻不停地向前奔来,一个旧的时代就这么缓慢无声的老去,直至遗忘,段旅长往年的盛气一去不复还了。他径直从大帅府出来,跨过它的高槛,接过副官手里的外套,说,他这是百无一用了。
                那晚月光同样不彰,无霜而多见灯火,火星般燎成一片。段祺良从大帅府出来,看着天幕低沉悠远,忽然想起他的过去,想起他的一生,他的名与誉,他的生与死。他想起他的第一场战争,一颗子弹擦着他眉尾过去,温热的血即刻淌过他的眼眉,段祺良第一个冒出的念头是他要破相了,脚下只是仍不停地往前冲,他知道大约该停止了,可他听着呼喊声,耳边水壶、子弹、枪支晃动着,只知道要打奉军。机关枪的扫荡四面八方地围堵过来,脚下的土地仿佛就要连根拔起,他只仍随着他们向前,向前,向前。直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身边炸开,尘砾弹片有如溅起的水滴,人墙仿佛南亩垂伏的稻麦一片片地倒下去,段祺良才蓦然觉到一阵恐惧惊蛰般从身体里复苏,恶寒沿着他的脊骨一节节上攀,两腿当下就软了。他知道后边连长正守着枪毙那些后逃的人——想死是很轻易的,只需一颗子弹,一颗子弹,抹去他的生与死,抹去他的名与誉,他的生与死。
                于是他停住脚,抖着手抬起枪向滇军瞄准,瞄准了吗,是打向哪?段祺良不知道它打向哪,他只是左右躲着,然后机械的开枪。
                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暮色浓重得仿佛能滴落人肩,流动的黑暗覆着一层寒烟,一丝一缕交织出去,游弋至目及不视之地。大地下陷融化作了泥沼,炬光、脚步声、是谁的咳嗽——一切都被吸去,不复存在,连同这几万军也不复存在,轻得不见呼吸声。谁失火打响了第一枪,天幕仿佛即刻被穿透,又复有所视,有所闻。段祺良觉出淅淅沥沥的雨落下来,江南的苦雨,战争的苦雨。雨帘之下,火焰忽而倾烧起来,在半空中炸开,天地昏昏沉沉,唯有火燃,唯有炮光,映亮原野尽处的几棵歪枯槐。
                最后他们向南撤去,队伍死伤一半。沿路陆续有褴褛的人走过,他脑子里闪过空城,荒村,难民黄瘦的面颊,藏着苦难的眼睛无声地诉说着:战争,战争,战争。他当时以为是民国青天白日满地红,红的都是赤血,旗面上铁血十九星也是人血铸之,想到“亲爱精诚”,大王易帜,粮尽人绝,他心里对上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说他们的血不是白流。但这么多年民国大同,一心一德,贯彻始终,段祺良行过无数个漫漫长夜,他最后也已辨不清血究竟流向何处,究竟为何而流。
                民国二十二年,段祺良最终下野,最终仍是百无一用是书生了,他眼前又现出那双难民的眼睛,无所谓生活的眼睛,想他这一生铁血,白刃,英雄帜,城头变幻大王旗,终于是气盛时无用家国,老夫聊发也难狂少年,气衰而无用了。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69楼2024-08-20 2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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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4-20 20:5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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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⑩号·苏州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70楼2024-08-20 2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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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角落的旧盒子堆满了灰,掸了几个来回,还是没勇气打开,我看着它发愣,悬在半空的手指失去知觉,一动不动。想起来那道答案是ACD的物理多选题,心说周迟,你怎么还是这么没骨气,那只青色耳钉肯定早就生锈了。
                    零三年,接近竞赛水平的数学高考试题被一致评为是近十年最难的,闹得我们北方小县城的高中老师人心惶惶,为了提高升学率,老师们只好加强习题难度,完全照搬“菜就多练”的题海战术。
                    那年我高二,刚刚摆脱黑白电视机对彩色的梦幻限制,又流行起年轻人打耳洞。正是对除学习之外的任何事物都充满不可抑制的好奇的年纪,迫切想要尝试新奇的冲动被从我家到市中心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压得只剩小心翼翼的五分之二。
                    为了不违反放学半小时内必须到家的亲子协定,我自作聪明地想到一个绝佳妙计。
                    特意挑了一个一下午全都是英语课的星期三,谎称生病要请假,一拿到假条就央着宋一凛陪我一块去。
                    猜到他十有八九不会同意,“你就当换个地方补觉了,公交车上还有空调,肯定比你在班里睡觉舒服。”他瞥了我一眼,低头转了两下笔在物理卷子上勾了一个潇洒零落的C,不为所动。
                    他做理科题总爱在题目上圈圈画画然后就能快速得出一个答案,一点不像写英语卷时盯着一个assumption半小时,在别人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对着只写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宋”字的试卷冒出一个音节不多的什么敏感词。
                    “谁告诉你我要睡觉了?”视线扫过最后一个选择题,“这题我写过了,答案是B。回头我请你吃冰激凌,可以吧?”“可以考虑。”他看着我有些好笑,然后放下笔起身,最后一题就那么没理由地被空在那里。“我去厕所。”似是要打消我自诩成功说服这块石头的惊喜。“好吧。”
                    我趴在桌上泄了气,在脑子里经过几次三番的概率计算之后发现说服他的可能貌似跟我做对数学大题最后一问的可能不相上下。
                    将要放弃自我挣扎的瞬间,背对着的玻璃被人咚咚敲了两下,我抬手抹开上面氤氲的雾气,看见是熟悉的袖口和修长干净的手指,眼前的轮廓逐渐清晰,显得更不真实,冰凉的磨砂质感让我的思绪迅速降温,原来不是在做梦。
                    “这么喜欢擦玻璃的话要不等下坐车把所有玻璃都擦一遍。”这句话信息量倒是不大,可与我的推理相悖,愣了五秒我才反应过来,然后跑出教室,大喊“宋一凛全世界最善良!——快跑,等下车过站了。”
                    我拉起他一路狂奔出校园到十字路口,像是在世界末日到来的最后一刻用尽最后一丝气力逃亡。
                    恰好赶上通往市中心的公交车,我和宋一凛一前一后坐,路过牧野湖透过车窗看到有几个小孩在滑冰,心里想道危险却也不得不感叹一句深冬已至。
                    拿出随身听继续循环播放周杰伦的《暗号》,默默数着还差几毛几分才够买新出的《晴天》。
                    一路上怕坐过站反复醒了好几次,每次都能看见宋一凛姿势不改侧睡在椅座,晦暗交错的光影下清楚的看到他长而密睫毛下的桃花眼,心跳漏半拍,像有鱼儿从湖底破冰跃起,绵延的耳机线里传来“拥有你我的世界才能完美”颤抖的尾音和“车辆到站,请从后门下车”几乎同时响起。
                    “到了。”我转头对上宋一凛惺忪的眼睛,比睡着时多了几分柔软。我移开视线先一步起身,试图掩藏住刚刚单方面发生的意外。下了车才发现不知道那家美容店具体在哪条路,我看着路上寥寥的行人,有种宋一凛是被我拐卖到这的感觉。
                    “宋一凛,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我们好像,迷路了。”他被冷风吹得困意全无打了个喷嚏,恢复到睡前的状态,无语地看着我,眼底是仅剩的半点暖意,像色板上第28格的橙加第101格的蓝。
                    隔着人行道,有家黑门牌的店名字叫“Apocalypse Design ”,或许是出于艺术的感知,我下意识就朝那个方向走,手腕感到被一阵拉力扯住,转身在原地,一辆摩托车擦身而过,只有一步的距离,带起的风肆虐不止,“周迟!人行道是红灯。”“啊好险,还好没事,看来拉你过来是最正确不过的。我们去那边看看吧。”我抬手指着那家特别的店。他显然也注意到了,“不能为了它命都不要了。”“哎呀,知道了,快走吧。”
                    果然我的艺术直觉很准,前台是个很潮的姑娘,看起来也只有二十出头,“欢迎光临。请问是要打耳洞吗?”“疼吗?”这个问题脱口而出。大概是看出了我的怯意,那姑娘挑挑眉笑了,眉眼都好看。“你还是学生吧,是会有一点疼。但是这个得看个人情况,后期恢复的好的话就没感觉了,像我这样。”指着她耳朵上个性的黑色钻石耳钉给我看,
                    “确定好了吗?”“嗯,我要试试。”
                    看着柜台里那对印有特别字母的青色耳钉,一只是π(n)另一只是n/lnn,有种不可打败宿命感的一眼就喜欢。
                    从店里出来已经傍晚了,夕阳浓得像黏稠的胶水,涂满了天空。本来想和宋一凛一起转一下再回去,可是风太大,只好坐上最早的一班车回去,回去的路上倒是睡得很好,熟悉的提示音响起,透过车窗看见天上飘起小雪,我和宋一凛下了车,顺便买了校门口的关东煮回去,希望还能赶上最后一节晚自习。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71楼2024-08-20 2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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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上我问宋一凛要不要吃冰激凌,他笑我“这么想吃的话不如去挖两块牧野湖上天然的冰,尝尝甜不甜,不甜还不要钱。”气的我在心里直呼有病。
                      _
                      我盯着数学压轴题发呆,随口问
                      “宋一凛,π(n)和n/lnn有什么特别含义吗?”
                      “根据素数定理,这俩等价无穷小。”
                      “哦,知道了。”
                      “它俩取到无穷的极限,相等。还有周迟,你不是最讨厌数学了吗。”
                      虽然听不懂,但是印证了某种宿命感存在的合理性。
                      有人说高考像筛子,筛得每个人流离失所,筛得少数人出类拔萃。而宋一凛属于后者,暑假里我请他吃了抹茶味的冰激凌,祝贺他被A大录取,他说周迟此后山高路远,你要继续鲜活下去。
                      收拾旧书的时候看到那套物理模拟卷,最后一道选择题的答案原来是ACD,心道当初怎么就那么可笑的选了唯一一个错误答案。
                      再后来我背着行囊乘坐老旧的绿皮火车,顺着秦岭淮河线一路延伸,去了南方的某所普通院校,从此我们再也没联系。
                      耳洞后期恢复的非常不好,经常发炎,我也再没动过带耳钉的心思。走在交错绵延的巷子里,昏暗又狭长,常常独自撑着伞经过一路的深绿,漫天飞舞的槐花被浸湿,沁人心脾的香粘在鞋底,歌词堪堪定格在说好的幸福呢那一句,和雨声混在一起,伴着南方城市的潮湿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经常迷路,但好在红绿灯很少。偶尔晕头转向不知所措干脆背靠着爬满了苔藓褪去外皮的红砖围墙等雨停,低头就能撞上隐匿在葱郁茂叶墙角下小白猫的眼睛,漂亮又勾人。
                      淅淅沥沥的雨水一阵停一阵下,满世界的绿都在被描的更深,第一次体会到那种名为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深刻失落感,只道当时不算是好时节,倍思的也不是亲。
                      翻着大学教材看到熟悉的n/lnn,像是筑好的以为坚不可破的堡垒被无情摧毁,宋一凛,你说得对,我确实有点笨,还是没能学会素数定理。
                      大三那年春节我没买到回家的票,只好留校过年。手机显示有陌生电话,按了接通后发现原来不是诈骗,电话里传来遥远又熟悉的声音,“周迟,新年快乐,今年牧野湖没结冰。”我还没反应过来,电话里便是一阵忙音,再打过去,是温柔的女声在反复播报你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忙,请稍后再拨。
                      放下手机的那一刻,烟花在半空绽放,是喜气而庸俗的红金配色,随后几个不规则的蓝绿图案亮起,窗外沸反盈天,听见有人大喊要永远相爱的誓言。
                      后知后觉地发现,被高考筛得流离失所的那个是我。
                      第二年春天我才知道那是宋一凛的最后一通电话,同时听邻里说春节前后有几个小孩在牧野湖上玩冰,但是冰不结实一下掉了进去,有个年轻人跳下去救人,体力不支当场晕过去,后来查出年轻人本来就有什么治不好的绝症,一直住院,上了重点大学可惜连书都没能好生读几天。
                      一时间,电闪雷鸣,轰的我耳根生疼,我反复告诉自己那不是他,不会是他的。我后悔那晚没来的及说一句好久不见,幻想过无数次久别重逢,以为我会足够平静,没想到连幻想的机会也被否定的毫不留情,于是泪流无声。
                      青色连绵的回忆和那对耳钉一起被我藏起来好多好多年,直到绵雪飘然落下,雪色昭昭,我垂下头,那枚耳钉早已布满红绣。
                      我透过它清晰地看见十七岁少年干净的眉眼里藏着疏星朗月、青山斜云和独一份青春不再来的桀骜不驯,我知道他生来就不该被困于小城里的鱼市星宿,哪怕生命是一场盛大的腐烂,他誓死都应与理想周旋到底,同这俗世争个你长我短。
                      曾经天真地以为无知才长久,直到经历一场穿梭春天的钝痛时不能大喊大叫,只能不动声色地咽下苦楚,才发现成长从来不给人讨价还价的机会,像海面下被水草缠住的鱼,快要溺亡,仰着头拼命想要呼吸,却等来一场没有明天的暴雨。
                      宋一凛,我做错过很多道物理题,可还是没能忘记你。
                      我庆幸我们相遇,或许是我唯一的正确选择。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72楼2024-08-20 2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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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⑩①号·大连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73楼2024-08-20 2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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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感盛行,明喜又没错过。她咳嗽得厉害,高烧不退,浑身酸疼,本来想硬挺着,把希望寄托于如打不死的小强般坚韧的抵抗力,但终究败下阵来。舍友半拖半抗,把明喜送到医院急诊。
                          明喜枕在舍友的腿上,迷迷糊糊的问到多少号了。
                          马上了,马上。几个舍友分工,一个照顾明喜,一个挂号,一个向导师请假。
                          过了几分钟,明喜感觉自己被扶了起来,四个人跌跌撞撞的走到诊台,医生坐在里面,面无表情的迎接她们的到来。
                          明喜自然看不见他的表情,她烧的糊涂。
                          他看着电脑,手指搭在鼠标左键,示意明喜把身份证放在验证器上。舍友忽然想起什么,左掏右掏,原来身份证在她兜里。
                          信息检录过后,医生开始问话,明喜难受非常,艰难吐字,舍友听着都着急,直接接过话茬替她回答。
                          “什么时候开始发烧”
                          “吃过饭了吗”
                          “吃什么药了”
                          舍友们一句接一句,对答如流。医生点点头,开了单子,让她们去取药,接着采血打针。
                          明喜脱了外衣,撸起袖子,细弱的手腕伸在护士眼前。护士给她勒上束紧带,拍打手背,想让血管更清晰一些。
                          握拳,用力握。护士道。
                          明喜感到手掌有一阵电流窜过,接着整个手掌开始痉挛,小拇指不受控制的向内侧扭曲。
                          这是烧麻了啊。
                          明喜甩甩手,掰回不听话的拇指。护士给明喜手背涂上碘伏,开始施针。
                          你的血管真细。护士感概了一下,把针拔了出来,准备再扎一次。这次是右手。
                          CT上显示肺部有造影,结合血液报告,明喜被确诊为细菌和支原体肺炎联合感染。
                          凌晨,明喜未眠,留了一个舍友陪着她睡在急诊。医生走过来检查点滴流速,借着手机上的亮光,明喜看清了他的胸牌。
                          周海竞。
                          她叫出他的名字。
                          周海竞这次没有走,他停留在原地,好像是士兵在等候将军的指令,站的笔直。
                          李明喜,你总是生病。
                          周海竞不是调侃,因为他们已经没有调侃的余地。也许是关怀,可他们也没有能够关怀的关系。
                          他将自己处于一种非常拧巴的境地。
                          你怎么在这里。这次是明喜开口。
                          上班。
                          双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
                          我考上研究生,在这边学习。
                          什么大学。
                          东北大学。
                          同事小跑过来,耳语几句,周海竞便跟着离开了。连一句道别也没有。
                          明喜的心又归于平静。
                          这么多年过去,周海竞依然是她心海的潮汐,他的到来,依旧是明喜内心盛大的欢喜。
                          明喜看着不断滴落的点滴,视线逐渐模糊,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已是晌午。身边空无一人,舍友留了早饭。导师发来消息,给明喜批了几天假,让她把病养好再回来开会。
                          明喜下床活动筋骨,在急诊走了两圈,坐在床沿吃冷掉的包子。她抬头看向诊台,周海竞已经不在。
                          分开的日子里,他们都过的不错。他俩都是行动力强的人,分手那天赌气说的话,如今再看,也已然实现。
                          李明喜说,我要考研究生,我想去哪去哪,用不着你管。
                          周海竞冷笑一声,说,谁要管你,我很忙。
                          周海竞累得要死。昨晚有个紧急手术,他做一助,站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天都亮了。
                          不知道李明喜烧退没退。算了,和我没关系。
                          但他还是思想控制大脑,意识支配躯体,鬼使神差的走到急诊门口,探头探脑,偷感十足的眯眼眺望那个靠窗的位置。他想知道,李明喜走没走。
                          她准备要走了。
                          李明喜把床铺扑落平整,仔仔细细的看上两圈,拍了拍身上的所有口袋。她习惯以此确认有没有落东西。
                          她慢慢走过来,然后对视。
                          上班?
                          下班。
                          周海竞回答道。
                          哦。那我走了。
                          李明喜擦过他的身体,向门口走去。她的表情很淡然,稀松平常的像一碗小米粥,周海竞的出现就好比加了个茶叶蛋,粥也许变得更好喝了,但它也只是一碗粥而已。
                          最先崩溃的是周海竞,他没想到“哦”这个字伤害性这么大,这是一记贯穿伤。
                          他开始回想曾经他是不是对李明喜说过许多个“哦”。
                          周海竞,你真是个混蛋,活该。
                          他跑的很快,拉住那个决绝的背影,周海竞张了张嘴,说道:“你药没拿。”
                          医生的体力还是蛮不错的,他没在她面前气喘如牛,周海竞自以为维护住了自己仅剩的一点颜面。
                          李明喜转身去窗口开药,手机响了,似乎是室友打来的,她一直微笑着,轻声细语的回答对面的问题。
                          周海竞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这样的声音。
                          最后的时间里争吵是家常便饭。如果说日子是一道菜,那么他们估摸吃的是惠灵顿牛排,外表光鲜内里腐烂,两个人跑肚窜稀,却谁也不舍得扔。毕竟花钱了。
                          手机响了,这次是他的。
                          李明喜看见他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的跑上扶梯,淹没人群,了无踪影。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原地踏步了。
                          阳光穿过医院的旋转门,她要耐心地,将寂寞穿过寂寞,这条路,会因为颤抖而漫长。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74楼2024-08-20 2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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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⑩②号·香格里拉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75楼2024-08-20 2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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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4-20 20:4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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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哥,你今日就去拜访那位吧。”
                              我是个剑客,也是落魄游侠。前些年拜了一位师父,十八般武艺却都教与我了,只是他不传我法器,那日说道:“你且去我旧友府上走一遭,送两碗酒与他,回时我自然传你。”我心中欢喜,好一当容易差事,连连应是,提了一担酒就去了。
                              那人并没有什么府邸,只捡了个破败老庙住下。我欲推门,那梁上茅草倒先落了,我寻思:这厮江湖气极了。解下担来,向殿内拜了拜,“晚辈行简,奉师父铁神机之命,特来拜见。”
                              只见那佛像后缓缓抖出一人来,其实衣冠正极,藏蓝对襟袍、腰配白玉环,一张弓、一壶箭,我又一拜,那人才肯站定,仔细看我两眼,“你师父,姓甚么氏甚么?”我又道我师父姓李,却不知道他哪门名甚,只晓得他卦术算得好,又一身武道筋骨,于是便拜了。
                              “带酒带肉了?”
                              “带了、带了,只是这肉是我师父未曾吩咐下的。”他就要闭门将我赶出去,我忙回身一挡,“好叔叔、好叔叔,须让我进去!只小坐坐,绝不扰你。”
                              他笑骂道:“混账小儿,谁与你叔侄?明日带了上等酒肉才须允你做客。回去报给你师父,休拿些腌臜玩意糊弄我!”
                              我打道回府。只去见了我师父,那老儿听后笑了一会儿,才道:“你莫怪他。他脾气怪,早年是个少爷公子,富贵惯了。”又吩咐:“你且去买一些五花肉来,再去门口槐树底下刨了藏酒,再去见他好了。”我闷闷应是。
                              -
                              “好叔叔,侄儿又来见你了。”
                              我将酒壶食盒卸下,他就出来了,笑道:“小儿,看你心诚,我就应下你这声叔叔。来同你叔叔喝两盅。”纷纷落座。
                              他拆了佛像底座当桌椅使唤,我心中跳了跳,问他不忧心哪位佛祖来日问罪他。他反拍案震声,“我怕那做甚?我日日枕的是佛头,盖的是袈裟,也没见过那有个不识眼的秃头和尚来咒我。喝酒喝酒,净言语些甚么扫兴东西。”
                              酒过三巡,他眼见兴致起来,要给我讲他的故事。我咕哝道:“定是你这老头编来糊弄听客的。”他方欲怒骂我,我又道“听的、听的,我必然愿意听的。”
                              “且认你长了一双好眼。”
                              他又尽了一碗,有几分醉象了。“你可知我姓名?”
                              “自然,自然,我应当借称一句:谢叔叔!”
                              “如此草草了事么?你师父竟是个糊涂东西。”
                              他一碗酒喝了净,身形恍惚砸了碗。
                              “我姓谢,名两字陟山——想你也不识得两三字,白白费了这等好寓意。”
                              我不管气极了,我家中书一册不缺,虽认得堪堪读了,这番被看小,却不敢撒一撒火气,只闷饮了一口酒。
                              “我父是大官,我娘也是圣上钦点的诰命夫人,”震言毕一拳落在我天灵盖,我呜呜做痛,他却大笑起来,“小儿,结识我这等名门望族,是你打着灯笼遇不见的好事。”
                              “我元年出生,甚么好东西没见过。夜明珠当弹珠,荔枝敢赐给下人半颗,千两黄金归于我户下。”
                              “我同你讲一讲,三四什年的烂芝麻事。几个不长眼的三四品小官雇了几名刺客,就敢来我谢府中行刺,也是个三脚功夫的,未等我拔剑尝一尝血,护卫早押他来见。”
                              他微微哂笑,“那刺客算条好汉,不肯说出雇家。护卫要穿了他肩胛骨做奴才,我是讲江湖规矩的,便赐恩留他做了个小厮。”
                              我问道:“既已知他是不轨之徒,何必留他?”
                              他摇了摇头:“我说了,他是条好汉。那年代,富贵人家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他本是铁匠,做了这等勾当,也只为了讨口热饭吃。”
                              我又问:“你不算富贵人家么?”
                              他不说话了。半晌才道:“如何不算?”
                              -
                              此后我几近日日去破庙里找他。他只准我去晚,回回要备些好酒好菜,才肯同我讲续集。
                              “那小刺客名周颉。也算得我一个玩伴,他善打刀剑,我求他打了一只好剑,取名‘碧梧’。”我自知字只识得三两个半,这“碧梧”是全然不识得的。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答:“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
                              “本侯带他蹴鞠、春闱秋猎,后来他死了。”
                              我竹筷一顿,“死了吗?”“对。”
                              “为什么死?”“他后来辞去小厮这等清闲饭了,回去当他的刺客了。”
                              “他说他志在万里,一生专杀权贵。不过我对他有恩,于是不杀我。后来没遇上我们谢家这种仁慈人家,死了。”
                              “你的故事从头到尾,杂七杂八乱七八糟。”
                              他又笑,道:“你若嫌乱,那我回头使然要讲下去的。”
                              我问道:“你那把‘碧梧’,可借我使使?”
                              他夹了一块五花肉,光色半明半暗,下落如水。
                              “为何不管你那李师父借去?他定然依你。”
                              “他只会念一句:‘兰因絮果,时机未到’,将我打发走了。”
                              “你是剑客,没有自己的剑算甚么?”
                              “破落户儿。有了剑,我便算得上本格剑客了。”我倏然站起,拳抵掌心一压,“我想去大漠做一番事业来——我要去报仇。”
                              “大漠啊,周颉那个脑袋不好的死在那。”
                              他抓了一掌红皮花生米,绕道佛像后:“行简小儿,你且过来。”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76楼2024-08-20 2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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