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章节接在断章中,为第一个HE)
可惜...
这句话没有赶在黄昏的光完全沉寂之前得到回应。
夜幕完全沉浸在黢黑的天底,街上布满霓虹,缆车上布置的顶灯颤巍发亮。大室山夜晚的风冷冽而又透骨,从四面八方的夜色中犹如凶兽般啮食着身体,抢夺着温度。
祥子坚持把面具按在睦的脸上,抚摸着她精致的脸庞。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会的,有一天我们都可以不用再戴着面具过活。但是,睦,过了今晚好吗?我会想办法的。”
睦叠着祥子的手,面皮轻薄的质感摩擦着汗湿的脸颊。
“祥...”
这时睦才从自己的私心里抽出,她自责地垂下头,后悔地说:
“对不起,说了这么任性的话。”
“怎么会...”
“小祥——小睦——”
二人的对话中止,初海喵三人沿着蜿蜒的石板路朝她们跑来。
“时间不早,再不下山的话缆车可能就要停运了。”
“噫唔...我可不想再待在山上了,高山上的风好冷...”
沁出的汗气被冰冷的风吹干,在衣服里留下黏着汗渍以及发毛寒气。
“小祥,小睦。来,手给我。”
初华半蹲着向二人递来双手。沉思中的祥子迟疑地送上手掌,交叠在初华运动完滚烫的手心上,而睦只是呆傻地木讷在原地。喵梦注意到睦膝盖上摔跤造成的划线伤疤,不由自主地弓下腰,嘴里心疼地抱怨道:
“怎么摔成这个样子,都说不要跑这么快了。疼吗?”
睦摇摇头,稍稍往后缩了缩。海铃按下睦的肩膀,从随身的包里掏出棉球和碘伏递给祥子。祥子刚想伸手却又愣在空中,最后收了回去。喵梦见状,不假思索地拿过,一边将棕色瓶子内的液体倾倒在棉球上,一边朝伤口的地方吹气。
当浸满碘伏的棉球触碰伤口的时候,睦轻轻颤抖了一下,但也没有喊疼。
黑暗中的大室山,如此诡异。这片流光溢彩无法照射的地方,连绿意都变成了雪白的灰。
初华察觉到这种异样的氛围,本来想开口打破,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好。她看向祥子,明显感觉到祥子现在有点心不在焉。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明明一切就要变好了不是吗,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丰川同学,我们一起扶着若叶同学下山吧。伤口暴露太久的话会生脓的,到时候怕感染了去。”
海铃开口结束了这种凝重的氛围,她从睦身边走开,绕到祥子的身后。喵梦扶着睦慢慢站起。祥子的脚向前挪,俯下身接住睦另一边的手臂。两人一左一右,三前两后地环绕碗口型的大室山顶踱步。
缆车碾过虚空,缓缓下行。车窗外,玻璃上浮映着车厢内五人模糊的身影,以及迎接她们的山城灯火,那些灯火渐次沉落,如星子坠向深谷。
车厢缓缓滑行,脚下的深渊滚动着凝重的黑——山峦的暗影在夜色中勾勒出嶙峋的轮廓,愈往下去,愈是深浓如墨。山谷如同巨口,将仅有的微光也吸噬殆尽,只留下深不可测的黑暗,似在无声地召唤着坠落。
没有人出声,沉默降临得莫名其妙。
缆车继续在钢索上下滑,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清晰而固执。寒意似乎能穿透玻璃渗进车厢。灯火璀璨的终点站台,此刻还只是远处山壁上一点微小的光斑,引着她们这悬空的小小铁匣,在无边的夜海与深谷之上,一寸寸向它驶离。
白天的美好宛若梦幻泡影,一种大难临头的错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变得无比确切。
终点站台的那一点光,在浩大夜境里渺小却执拗,它并非仅标记着行程的终结——它照见的,正是她们悬空生命行于幽深之上时,那一点引渡的微光。
而此刻,她们正远离这点微光,回归这片灯红酒绿的世界。
HE1走向:化身博士
“小祥,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吗?气氛好奇怪。”
酒店内,初华压低声音问着换去睡衣准备就寝的祥子。温馨的台灯暖光下,祥子敞口睡衣露出的脖子有如白瓷,初华从背后环绕着抱住祥子,下巴叩在她的肩上。
“没...没什么事...”
欲言又止,祥子刚想说些什么,却又憋住,话语堵在喉咙里下咽腹中。
“可能是有点累了吧,今天玩的太疯了...”
她的脑袋顺势歪斜过去,方才共浴后热气未消的脸蛋和初华的脸颊相贴。
“对不起,让初华你操心了。”
“哪里...”
初华知道祥子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自己内心明明想继续追问下去。
她害怕,如果问出口的话,今天好不容易搭建的这些关系便会土崩瓦解,而自己则会被祥子讨厌。她决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小祥开心的话我也很开心,我们下个星期还一起去玩吧,好吗?”
真的可以吗,这样真的好吗?
卸下伪装的自己,还能被其他人接纳吗?
【不】
祥子下意识想要拒绝,但是今天发生的事让她不由觉得其实生活并没有那么糟糕。而且回过头来,众人簇拥下的自己根本不可能隐瞒住秘密。
【你真的想要隐瞒秘密吗?】
内心的声音反驳道:
【不,不,不。你是准备被别人指出你的秘密,这样你才会让自己稍微好受一点。】
“初华...”
祥子握住初华的手,五指和她的手指紧紧相扣住。
【但是,她们是值得信任的人,我认为她们一定会接受这么污秽的自己的。】
“其实我...”
她的话卡在嘴角没有钻出。初华的眸子印刻着祥子难堪的面容,她也不打算过问——总会有人指出的,可那个人决不能是自己。她的自私不想让她再失去什么了。
风雨在悄然间宣泄下来。
雨点如注,敲打着酒店的玻璃。风声挤着窗缝潜入,恸哭声响彻房间。
“睦子,腿怎么样,还疼吗?”
给睦的伤口细心裹上纱布的喵梦抬起头问着睦。睦坐在台灯底下,暖色光在她背后形成一圈虚幻的晕。
“我很好。谢谢喵梦,谢谢海铃...”
平日里的睦此刻绝对不会开口说话,因为祥子不希望她暴露自己,她也不想让祥子为难。
睦清楚,那一天怎么都不会到来。今天经历的美好,只是假面下朦胧的幻象罢了。
【为什么要开口说话,假如暴露的话,祥会有多辛苦?!】
【可是...今天的祥,笑得很开心...】
【既然这样,那你就更不应该给祥乱添麻烦。】
海铃一直盯着睦的脸,眉头紧皱。
【你这个家伙,明明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却还拿关心祥当幌子。恶心】
【不是的。我...我觉得祥也在迷茫...我不能让祥一个人承担。】
【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罢了。那我问你...】
形体逐渐具体的祥子托起睦的脸庞,迷蒙的微笑中流出一句温柔的话。
【妹妹哟,无脸的你,值得被别人深爱着吗?不,不,除了我,没有人会爱你的。】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好吗...”
【但不用担心,就算你不关心祥子也没关系,就算祥子不关心你也一样。只有自己能理解自己,我永远会支持你的,我在你左右。】
带着舞台服饰香氛的怀抱将睦笼罩在甜美的温床,睦紧绷的神经下意识融化。而她的形状越是模糊,祥子的模样越是具象。祥子侧着脸,把睦脸颊上粘黏的泪花均匀地涂抹在自己的脸上。
【很难受是吗...】
苍蓝的发须散落在她的身上,为她印上无数抚摸的细腻指纹。
【很痛苦是吗...】
祥子抽出自己肚中剪断收拢的脐带,浑浊的羊水从肚眼泵出,填满整个由身体笼成的子宫中。
【我来为你解决。安睡吧,我的妹妹...】
【祥...】
睦的眼睑沉下,精致的脸庞在琥珀般的子宫中,凝住一颗晶莹的泪。
沉闷的天,落下雨来。
滚滚雷声,翻涌奔腾。
孕育着浓重的黑,浸染整个房间。
黑暗来的如此突然,明明晨间还是温馨得让人想到出神,可现在就连台灯唯一的暖光也忽得闪灭,只余窗外震响的电光。
“啪啦啦——啪啦啦——”
雨水浇灌般砸着玻璃,顺着玻璃窗纵横流淌,雨痕还未明晰,便被扭曲得辨认不清模样。
透过这模糊的玻璃看出去,影子交叠在那些破碎的光影里,成了一个虚浮、失真的存在。
房间里的寂静,与窗外的雨声形成一种奇特的张力。那雨声并不狂暴,只是一种恒定的、无休无止的沙沙声,它不像是来自外界,倒更像发自心底,将白日里那些被理智紧紧压住的、细微的委屈与无名的怅惘,一点一点地浸泡开来,让它们舒展、膨胀,充满了整个空间。
而就是这样的黑,酝酿着、搅动着某种异样的东西。
“咕噜啾...咕噜啾...”
似乎是一种皮肉刮蹭玻璃的粘滞声响。
面对睦脆弱的话语,喵梦没有勇气回应。当台灯瞬灭后,她下意识抱住睦,墨黑渲染的紫色双眼不安地注视着,那被窗缝隙挤入的风吹起的白帘子。
“不用担心,貌似只是跳闸了的样子。”
借着手机屏幕的惨白光源,海铃检视着门口的电闸。冷峻的光,全都指向“OFF”。
“不是,海子...你没听见某种声音吗?”
“就像...”
喵梦的话掐断喉间,不寒而栗的感觉使她不自觉打了个寒噤。随即,喉音颤抖成一种不成语调的呜咽。
这是一个让人无所遁形的夜晚。平日里坚硬的东西,比如高楼的外墙、笔直的电线杆,都在雨里变得柔和而模糊;而那平日里隐藏的、脆弱的东西,比如一声叹息,一段无着落的思绪,却在这雨声的浸泡下,变得异常清晰,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冰凉的、易碎的质地。
“只要我不在了,祥她就可以解脱了吗?”
喵梦发觉,自己的腹部表面感知到——隔着单薄的衣物,有个树瘤一样粗糙的物体正蠕动着、蠕动着往上爬。
“睦...睦子?”
颤巍的手,摩挲着拢住睦的脖颈。只是一个无心之举,她却不经意摸到一团疑似癞皮的疮疤。
“小祥,小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通往隔壁的拉门被猛地推开,沉重的钝响闷闷地炸裂。海铃拔上电闸,就像是一次电闪雷鸣,头顶白炽灯的光霎时全亮。所有人,除了呆呆抬头看着天花板的睦,都被这赤裸裸的光晃住双眼。
醒过神来的祥子扫视房间中的三人,目光最终聚焦呆愣中的睦。她大步流星地迈进到睦的身前。
“睦,我们走。”
俯下身搂住睦,祥子艰难地扶起睦脱力酥软的腰身。海铃挑眉瞥了眼撑着门框、欲言又止的初华,又收束表情警觉地盯着祥子,询问道:
“丰川小姐,发生什么事...”
“祥子,睦子她,她...身体不太对劲...”
喵梦发抖的哭腔打断了海铃的话,她难以置信地摩挲着手心中残存的怪异触觉,视线投向瘫在祥子怀里的睦。
窗子上淅淅沥沥的叩击声,渐渐连成一片,稠密得没有尽头。黑暗的沙滩,如墨的潮水洗刷着晨间的细沙,本应该抚平一切,却又被狂躁的雨点滴打出无数窟窿。
此刻祥子不似满目疮痍的沙滩,脑袋一片空白,根本没有听进两人的发言。她只是尽力地呼吸、呼吸。雷雨天潮湿又沉重的空气,潮水般涌入她的肺部,却无法缓解窒息的痛楚。
祥子无视拦在前面想要追问的海铃,自顾自驮起睦,忽略过冷漠注视她的海铃以及呆立的初华。头也不回,只想要离开这个令她胆战心惊的地方。
“丰川同学...”
海铃现在还能保持清醒,她用几近恳求的语气对祥子说:
“事到如今你还不愿意相信我们吗?”
祥子嘴皮子颤动了下,虚弱的声音微微吐出一句话:
“你们不过是一群偶像,有什么资格说出这种话来?”
“我...”
海铃还想辩解,可祥子只是一言不发地回到原来的房间,背上自己的背包,就这样准备离开。在转身的瞬间,海铃清楚地看到祥子那悲伤的眼神。她知道,自己,她们,都不可能留得住祥子。
“嘻...”
“小祥,外面下这么大的雨,有什么话我们可以慢慢聊。就一晚上...一晚上可以吗?”
初华扑上前去,抱住祥子的腰不肯松手,她跪在地上哀求道:
“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其实应该听一听你的真心话的...但是我...小祥,小祥...你不要...请不要讨厌我...”
“初华...”
祥子缓缓开口。她的虎牙死死地咬着下嘴唇,咬出一行鲜血。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诶。”
“欸?”
雷鸣轰隆而过,这句话震耳欲聋。初华瘫坐在地,怀抱祥子的双手也松软在腰际。
走廊的白光勾勒出祥子漆黑的身影,祥子连鞋子都没有穿,就这样背着昏迷的睦,离开了众人的视线。其他人眼睁睁看着两人消失在白光里,没有一个人去追,就像黑暗裹住她们的双脚,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跪坐在地的喵梦身体前倾,从榻榻米上捻起一张薄如蝉翼的膜,与那张精致小巧的面容对视。
外面的雷雨声似在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