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无飞版武林外史剧本小说

他一提气，后背肌肉猛地一绷，三根透骨针“叮叮叮”被逼出体外，落在地上，弹了两弹。
王云梦一惊，不觉往后退了一步。
快活王冷眼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这回我饶你一次，带着你的儿子快滚！”
王云梦一呆。
快活王快步走去，一推墙上暗门。暗门打开，王怜花缓缓从里面走了出来，脸色苍白，眼眶还泛着红。
王云梦脸色一亮，脱口唤道：“花儿！”她快步迎上去，伸出手，“你没死？你没事？”
王怜花却朝旁一避，退开两步，声音发颤，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碰我！不要！不要——”
他摇着头，眼光陌生地看着王云梦，像在看一个从不认识的人，缓缓朝门口退去。
王云梦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花儿——”
王怜花猛地回身，朝外奔去。
“花儿——”王云梦拔足追了出去。
身后，传来快活王得意的大笑声，震得满室嗡嗡作响。
王怜花奔过郊野，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泪痕，跑得跌跌撞撞，像身后有鬼在追。
熊猫儿正从对面走来，一眼看见他，脸色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喜道：“兄弟！你也平安无事？！太好了！”伸手就要拉他胳膊。
“不要管我——”王怜花一吼，一掌推开熊猫儿，力道不轻，推得熊猫儿往后踉跄了两步。
熊猫儿一呆，站稳了脚，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扯着嗓子喊：“哇！吃错药啦？”眼看他跑远了，又追了两步喊道，“喂——改天心情好了，到山神庙找我——”
王怜花突然止步，回头看了熊猫儿一眼，脸上表情复杂得很，哑着嗓子道：“你喝不喝酒？陪我大醉一场！”
熊猫儿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的酒葫芦：“我不喝酒！猫儿只灌酒！”
王怜花一扬下巴：“那就走！”
熊猫儿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我还有事办——”
“花儿——”远处传来王云梦的喊声，由远及近，带着哭腔。
王怜花脸色一变，像被烫了似的，冲熊猫儿丢下一句：“山神庙！不见不散——”径自拔腿奔去。
“花儿——花儿——”王云梦的喊声越来越近。
熊猫儿恍然，一拍脑门：“原来为了躲人——”拔足追了上去，边跑边喊，“喂！等我啊——”
王云梦追至，四下张望，空荡荡的郊野上早没了人影。她颓然停步，神色凄楚，喃喃道：“花儿——你是娘一个人的——娘一个人的——”
山神庙内，人声喧哗。熊猫儿手下几十号兄弟散坐庙内，划拳的对饮的，闹哄哄挤了一屋子。
角落里，熊猫儿和王怜花各抱一坛酒，仰头灌着，酒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衣襟湿了一片。两人脚边的空酒坛已经码了一排，小四凑过去数了数，伸舌头咋舌。
小四扯了扯百灵的袖子，朝那两人努了努嘴：“劝劝吧！”
驴蛋在旁边猛点头：“是啊！这么个喝法，非挂了不可！”
百灵鼓着张脸，抱着胳膊，硬邦邦道：“不劝！”说完却凑到熊猫儿耳旁，大声道，“喝死一个少一个！”
王怜花一抹脸上的酒渍，惨然一笑：“喝死也罢！”
熊猫儿把酒坛往地上一墩，拍着胸脯道：“放心！没听过喝酒死人的，再喝！”
两人又灌了一通。王怜花放下酒坛，笑着，可那笑比哭还难看：“若能一死百了，醉死好过伤心死！”他又举起酒坛，“一醉解千愁——喝——”
两人再灌。百灵一伸手，抢过熊猫儿手上的酒坛，气呼呼道：“好一个醉死好过伤心死！”
她仰头就灌，酒水洒了一脸，灌得太急，呛得急咳起来。
熊猫儿急了：“你这是干嘛？不要命了？给我！”
他伸手欲抢，百灵一偏身避开，梗着脖子道：“不给！你可以不要命，我当然也可以！”说着又往嘴里灌。
熊猫儿一把夺过酒坛，指着王怜花道：“人家是有心事，你凑什么热闹？”
小四凑上来，小声道：“大哥，百灵姑娘是该喝！”
驴蛋也点头：“她也有心事！”
熊猫儿一怔，看向百灵：“你有心事？”
百灵眼眶一红，低下了头。
熊猫儿一挥手：“唉！什么心事摊开说，大家商量嘛！”
小四摇头：“这事儿没得商量——”
熊猫儿不解地看向小四，驴蛋已凑了上来：“她心里有个人！”
熊猫儿莫明其妙：“有人？有什么人？”
驴蛋道：“就是喜欢的人嘛！”
熊猫儿脸色一亮，笑了：“哟——丫头长大啦！好哇！”
百灵瞄了熊猫儿一眼，头垂得更低。
小四道：“不好！那人不当她一回事！”
驴蛋接话：“不关心她的感觉！”
小四：“不明白她的心！”
驴蛋：“去哪儿也不交待一声！”
小四：“三天两头跑得不见人影！”
驴蛋：“回来还带上朋友，只顾自己灌酒！”
小四：“简直糟蹋咱们百灵姑娘——大哥，你说这人可不可恶？”
两人一人一句，说得熊猫儿勃然变色，一拍大腿怒道：“岂有此理！这个混蛋是自己人？”
小四、驴蛋同时点头：“自己人！”
熊猫儿伸手一揽百灵的肩膀，大义凛然道：“你放心！大哥替你作主！”
百灵愕然抬头，熊猫儿已跳了起来，冲着散坐的手下吼道：“安静！”他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我说安静！听到没有！”

庙内一下安静下来。百灵慌忙站起，拉拉熊猫儿的袖子，急急低语：“大哥！你干什么？”
熊猫儿伸手一挡，问向众人：“是哪个兔崽子欺负百灵丫头，教她伤心的？自己给我站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小四和驴蛋一时慌了手脚。
小四急道：“大哥！你弄拧了——”
驴蛋摆手：“不是那意思——”
熊猫儿凛然道：“百灵！你喜欢的是谁？指出来，大哥帮你讨公道！”
众人一下瞪大眼睛，接着哄堂大笑起来，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拍桌子的拍桌子，抹眼泪的抹眼泪。百灵双颊绯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熊猫儿一呆，转头看百灵：“他们笑什么？”
百灵红着眼眶，一跺脚，恨声道：“死猫笨猫木头猫！我再也不理你了！”回身奔入内堂。
“百灵——”熊猫儿喊了一声，众人更是笑不可遏，一屋子人东倒西歪。
熊猫儿看看众人，再看看小四和驴蛋：“怎么回事？”
驴蛋摇了摇头，一脸无奈：“没救了！大哥真没救了！”跟着走入内堂。
小四叹了口气，拍拍熊猫儿的肩膀：“大哥！枉你一个堂堂大英雄，这心思怎么就比山神庙前那两根大柱子还粗呢？百灵心里头的人不就是你吗？”
熊猫儿傻住，张了张嘴：“你是说她喜欢的是——是——”他指了指自己。
小四一摊手：“还会有谁？”猛摇着头，朝内堂走去。
熊猫儿缓缓跌坐地上，无意识地抓过酒坛猛灌一口，才憋出一句：“误会！严重误会！”
他一指内堂，对着王怜花解释似地说：“我不过当她是哥儿们——”
王怜花眼皮都没抬：“这话你该对她说。”
熊猫儿一甩头：“我——算了，烦人，还是喝酒痛快！”举坛猛灌。
王怜花看看熊猫儿，又看看庙内闹哄哄的众人，低声道：“有这么多人跟着你，喜欢你，你很幸福，不该烦的。”
熊猫儿放下酒坛，因酒而红的脸衬得目光如炬：“你不也有一大票人跟着？”
王怜花惨然摇头：“他们只是听命的奴才——”他忽然一怔，警觉地看向熊猫儿，“你怎么知道？”
熊猫儿一笑：“你就是带人劫走朱七七的王八儿，对不对？”
王怜花迟疑了一下，终于一叹：“是我！”
“两次袭击快活王的队伍又为了什么？”
王怜花震惊地睁大眼：“你都知道？”
“机缘巧合，我两次都在现场！”
王怜花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与快活王为敌，只是为了——扬名立万！”
熊猫儿一点头，拍了他肩膀一巴掌：“江湖人闻名丧胆的大魔头你也敢惹！好！”他竖起大拇指，“你小子带种，我熊猫儿交定你这个朋友啦！”
他举坛一敬。王怜花一抓酒坛，豪气顿起：“好！我王怜花没有朋友，你是第一个！”
两人抓着酒坛使劲一碰，“砰”的一声，酒坛应声而碎，酒水四溅。两人一怔，同时大笑出声：“哈哈哈——”
夜晚，长街上行人稀少。
熊猫儿搀着王怜花沿街走来，两人步履不稳，皆是醉态，走三步歪两步，嘴里还含含糊糊说着醉话。
王怜花突然停步，眯着眼看前方。
飘香院外，紫玉正送客出门，一抬头，正看见他们。
王怜花眯着眼，含含糊糊道：“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熊猫儿打着酒嗝：“送你回家啊！酒也喝够了，话也说足了，该睡觉啦！”
王怜花直着眼，舌头都大了：“谁告诉你——呃——这是我家？”
熊猫儿一傻：“怎么？这不是——”
“公子——”紫玉惊呼一声，快步而来，上下打量他，“这两天您上哪儿去啦？”她看向熊猫儿，一怔，随即勉强一笑，“把公子交给我吧！”
王怜花推开紫玉，摆着手：“我不是你家公子，认错人了！”他一拉熊猫儿，“咱们走！兄弟！”
他拖着熊猫儿就往前走。紫玉站在原地想了想，快步走到妓院门口，一抓老鸨的胳膊，压低声音急道：“快叫黑蛇去盯住公子，我去禀告夫人！”说完转身奔入大门。
这边，王怜花正拉扯着熊猫儿，两人站在街心，摇摇晃晃。
熊猫儿晕乎乎地问：“走到哪儿去？”
王怜花一怔，茫然地看了看空荡荡的长街，喃喃道：“是啊！我还能——走到哪儿去？”
他茫然的目光投向暗夜长街，忽然眼光一闪，想到什么，猛地转头：“你说三日之后，快活王还要上朱家？”
熊猫儿点了点头。
王怜花脸上一下有了神采，一拍巴掌：“那咱们就去朱家！”
熊猫儿呆住，酒醒了一半。

夜色沉沉，悬崖茅屋里外一片寂静，只有溪水潺潺和远处偶尔几声虫鸣。沈浪睁开眼的时候，已近半夜。竹榻上睡了一觉，身上松快了不少，连日奔波的疲乏消了大半。他坐起身，侧耳听了听里间的动静——安安静静的，只有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软绵绵的，一听还在睡熟。
他轻手轻脚出门，把晾在篱笆墙上已经干透的衣衫收进来，抖了抖，叠得齐齐整整。再轻手轻脚走进里间。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地照在床铺上。朱七七裹着薄被，缩成一团，脑袋歪在枕头上，几缕碎发散在脸颊边。被子被她蹬开了一角，露出半截搭在床沿的手臂，手心还朝上翻着，白天提水桶勒出来的红痕已经褪了不少。她睡得毫无防备，像个孩子似的乖得很，全没了白日里那副张牙舞爪的劲儿。
沈浪将衣衫搁到床边，又将她蹬开的被角重新掖好，动作又轻又慢，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朱七七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沈浪手一顿，等她重新睡稳了，才直起身出去。
灶房里还亮着一点余火，沈浪把晚饭盛进碗里，搁到锅里盖上盖，用余温温着。他又找了张纸条，蘸了墨，写了几个字——“饭在锅里，我天亮后回来，别乱跑。”
他写完，觉得语气太硬，又补了两个字：“等我。”
他把纸条压在显眼处，走到角落矮柜，找出一套夜行衣。利利索索地换上，把袖口裤脚扎紧，腰间别好长剑。
出门前，他又掀开里间的门帘看了一眼。朱七七依旧睡得很香 。
沈浪放下门帘，推开茅屋的门，夜色扑面而来。他走到崖壁下，抬头看了看，拽了拽垂下来的老藤，试了试力道，然后提气纵身，攀着藤蔓无声无息地往上爬。月光照在崖壁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上了崖顶，他吹了声口哨。旋风从林子里跑出来，马蹄踏在草地上闷闷的。沈浪拍拍它的脖子，翻身上马，一夹马肚，白马撒开四蹄，朝汾阳城的方向去了。
沈浪疾奔近朱宅大门，突然一停，朱宅后院火光冲天，他立刻跳进院内。
朱宅后院的佛堂内，大火燃着，朱忠正率众仆救火。朱富贵由冷三搀扶，与冷二站在佛堂外，一脸怒色。
冷二怒吼：“快活王放火烧屋算什么好汉？”
沈浪的声音传来：“不是快活王干的！”
“没错，快活王说三日后到，一定会等到三日后。”熊猫儿的声音接着传来，他和王怜花也赶至当场。
冷二抱拳道：“三位少侠！”
沈浪分析道：“快活王烧房子，不会只挑一个角落，更不会挑朱夫人的灵堂！”
冷二终于反应过来，惊道：“调虎离山！”
众人一怔。沈浪已拔身而起，立到大树顶端，举目四望，随即跃下，招呼熊猫儿和王怜花：“兄弟，咱们走！”
沈浪率先奔去，熊猫儿及王怜花随后追去。
冷二招呼道：“宗强！跟去看看！”
宗强一挥手，几名铁骑队跟上。
朱宅七七卧房外，三名鬼面女奔出。领头的鬼面女立在树下问：“没抓到人？”
三名鬼面女点头。又有三名鬼面女从别的房间奔来。
领头的鬼面女沉吟：“莫非他们早有准备？”一声长哨，随着三声短哨自宅外传来。她立刻道道：“时间来不及了！先回去——”
众人一动，朝墙头跃去。沈浪身影闪至墙头，随着一喝出手：“都下去——”几名鬼面女纷纷摔下。王怜花及熊猫儿扑来，熊猫儿伸手去拉领头的鬼面具。那鬼面女一挥袖，漫天鬼火洒出。
王怜花拉开熊猫儿：“小心——”随后跟至的一名铁骑士脸上沾染鬼火，他狂呼一声，脸上肌肉渐被蚀去。熊猫儿一惊。
众鬼面女也洒出鬼火。又有一名铁骑士沾上。
沈浪喝道：“大家退开——”说些将外衣一脱，迎上鬼火，顺势旋身一兜，尽收鬼火，将衣衫丢向一树，爆开。
不一会儿功夫，所有鬼面女都被拿下。
宗强怒道：“你们是什么人？”
鬼面女们互望一眼，同时将一粒药丸丢入嘴中。沈浪脸色一变：“慢——”双手齐出，抓住邻近的领头鬼面女及一个鬼面女拿药的手，将药丸夺下。其余鬼面女纷纷瘫倒。
怜花及熊猫儿忙蹲下，一按各人颈脉，随即抬头看向沈浪，摇头。
沈浪微现不忍，望向领头鬼面女二人，挥手：“你们走吧！”
二人一怔，随即跃上墙头。
宗强喊道：“留下！”
宗强刚一动，沈浪拦住了他，苦笑摇头道：“宗兄，这些鬼丫头视死如归，你能留下的，只有死人。”
熊猫儿道：“沈兄，之前抓走百灵的就带着鬼面具，这些人到底是哪路的？”
沈浪笑笑：“她们是哪路的，宋离会查出来的。”
熊猫儿一怔：“气使宋离？”
众人讶异。
沈浪一笑：“他在那儿看了好久热闹了。”目光扫向宋离藏身处。
王怜花一步跃上，树丛中已无人。怜花道：“走了！”
沈浪道：“他踩上那两个鬼面女了。”

佛堂的火势被扑灭，朱富贵叹息道:“看来朱家不止快活王一个祸患……还好提前将七七转移了，否则……”
沈浪上前道:“朱爷，我有重要的事与您相商，能否单独与您说话。”
朱富贵点头道:“老二，安排一下。”
冷二吩咐铁骑队将朱富贵的卧房围起，并让熊猫儿、王怜花众人等在门外。宗强领着两名骑士自房内走出，来到冷二面前：“冷二爷！屋里仔细清查过，连苍蝇都藏不住！”
冷二点点头，看向一旁的沈浪及朱爷：“朱爷和沈少侠可以入屋说话了。”
沈浪突然道：“我们不进屋！”
众人不解。
沈浪道：“朱爷恕在下无礼！”上前将富贵拦腰一抱，上了卧房屋顶。
熊猫儿直了眼：“这太夸张了吧？”
王怜花一笑：“上屋顶说话，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熊猫儿苦笑：“那咱们——不都成了不相干的人？”
屋顶上，沈浪向朱富贵说着什么，朱富贵脸色沉重地望着他。
沈浪低声道：“朱爷同意我的主意？”
朱富贵看向院中的冷二、冷三，叹道：“没想到他们为了我，不惜牺牲仁义山庄。可这二三百条的人命，无辜啊——”
沈浪叹道：“出此下策，也为了他们。”
朱富贵点点头，看向沈浪：“沈少侠能替我照顾七七吗？”
沈浪一怔，重重点头：“能！”
朱富贵红着眼眶笑开：“那老夫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上天待我够厚了。我有坚贞的妻子，可爱的女儿，还有一群忠肝义胆的朋友。到了这把年纪，死又何憾？”
沈浪道：“那——就决定了？”
沈浪递上手中的小纸包。富贵接过放入怀中：“决定了！”
沈浪道：“今晚亥时！”
朱富贵点头道：“亥时！我记住了！”
沈浪一笑，带着朱富贵跃下。冷二迎上：“如何？”
朱富贵：“没咱们的事了，一切交给沈少侠了！”
沈浪朗声道：“天快亮了，在下先走了，晚上再来！”
众人错愕，沈浪大步走去。熊猫儿：“等等——一块儿走——”一拉王怜花，追在沈浪身后而去。

悬崖底，天已大亮，熊猫儿落地，放开手中长藤，朝等着的沈浪及王怜花一笑：“真是好地方！怎么找到的？”
三人朝茅屋走去。
沈浪：“小时候摔下来，掉了半条命，索性就安了家。”
熊猫儿：“现在拿来金屋藏娇倒也合适。”手肘一撞失神的王怜花，“喂——发什么呆啊，又在打什么主意？”
王怜花为难地看茅屋，止步：“等会儿见到了朱姑娘——”
熊猫儿打断：“放心吧！朱七七永远也不会知道，绑她和救她的都是你！”
沈浪一怔，问道：“猫兄说什么？”
熊猫儿对沈浪眨眼道：“王大少的秘密改天告诉你——”
三人走到茅屋前，脚步齐齐一顿。
茅屋顶上的烟囱正冒着炊烟，袅袅地往天上飘，在晨风里散成薄薄一片。灶房里还传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还夹着一股隐隐约约的饭菜味。
沈浪眉头一皱——他走的时候灶房里只留了余火温饭，没生新火。熊猫儿凑上来吸了吸鼻子，和王怜花对视一眼，两人都是一脸疑惑。
三人轻手轻脚推开门，探进头去。
灶台前，朱七七正忙得团团转。她袖子挽到手肘，腰间系着沈浪的围裙——那围裙对她来说大了两号，系带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脸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几道黑灰，她浑然不觉。灶台上的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正手忙脚乱地拿铲子往盘子里扒拉什么。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看见三人探头探脑的模样，眼睛一亮，笑开了，得意洋洋地拿铲子指了指熊猫儿和王怜花：“哇，你们两个也是有口福的，能吃到本小姐第一次做的饭——”
她下巴一扬，又冲着沈浪警告道，“沈浪，你千万别说已经吃过了，否则——”她拿起了烧火棍，朝灶膛方向比了比，烧火棍头上还沾着一点黑灰和火星。
沈浪迈步进来，皱着眉看她：“怎么不歇着？忙乎这些做什么？怎么不等我回来给你做？”
朱七七把烧火棍往灶灶堂里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理直气壮道：“你干嘛一下质问这么多？我从昨天下午一觉睡到天亮，早就歇好了。你给我留的饭菜早就凉了，我知道你会饿着肚子回来，就准备了早饭。”她说完，得意地偏了偏头。
王怜花从熊猫儿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上下打量着灶台和朱七七，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物：“朱大小姐居然会做饭？”
朱七七笑道：“看他做，学的。”说着朝沈浪那边一努嘴。
熊猫儿转头看沈浪，一脸认真地问：“你教了几次？”
沈浪苦笑着摊了摊手：“我哪有教，就昨天中午在她面前做了一次。”
王怜花眼睛瞪大了，声音都变了调：“一次？”他忧心忡忡地看向灶台上那几盘菜，表情像是在看什么危险之物。
沈浪也看了看那几盘菜，慢悠悠道：“不知道咱们的运气如何……”
朱七七不耐烦了，叉腰道：“你们三个臭皮匠能不能别磨叽了，赶快洗手吃饭！”
沈浪招呼两人去院里洗漱。他走到水缸边提木桶。一提，沉甸甸的——桶里居然满满一桶清水，都快溢出来了。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朱七七：“你又去打水了？”
朱七七正端着菜往桌上摆，闻言脖子一梗，傲娇道：“我说过，下回打水一定不会洒。”她说着把最后一盘菜搁到桌上，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沈浪走过来，伸手去抓她手。朱七七一下把手藏到背后，摆出一副主人家的架势：“看什么，这次没勒伤。赶紧招呼客人上桌啊。”说着解下了围裙
沈浪缩回手，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茅屋不大，凳子也不多，他里里外外找了一通，总算凑齐了四把凳子，围在桌边。
四个人坐下来，看着桌上的菜——一盘炒野菜，一盘炒肉丝，一盘凉拌菜，一盆蛋花汤，菜式和昨天中午沈浪做的一模一样。
沈浪三人迟迟不肯动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朱七七坐在对面，双手托腮，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们，催促道：“吃啊，对我这么没信心？”
沈浪终于鼓起勇气，夹了一筷子炒野菜，放进嘴里。他一顿，嚼了两下，神色正常地咽了下去。
朱七七连忙前倾身子问道：“怎么样？”
沈浪放下筷子，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吃……怪不得大小姐说只是没机会做，果然给你机会，就做得极好。”
王怜花见沈浪面不改色地把菜咽了，也夹了一筷子炒肉丝。他嚼了两下，同样一顿，然后慢慢咽了下去。
朱七七转过来问道：“这个菜怎么样？”
王怜花放下筷子，一本正经道：“好吃。想不到大小姐第一次洗手作羹汤，居然做到这么好吃，王某真是三生有幸。”
朱七七兴高采烈，眼睛弯成了月牙。
熊猫儿终于也舀了一碗蛋花汤，一勺入口。他也是一顿，喉结动了动，然后咽了下去。
朱七七笑着问：“这个汤怎么样？”
熊猫儿放下碗，竖起大拇指：“好喝……好喝……”
朱七七冲着沈浪和王怜花得意洋洋道：“你们两个有可能说谎，但猫大哥一看就是实在人，他说好喝一定好喝。”她说着自己也舀了一碗汤，满满一大勺送进嘴里。刚一入口，她脸色骤变，噗地一口吐了出来，捂着嘴叫道：“好喝什么呀！腥死了！”
三个男人看着她，三张脸上都是一副无辜至极的表情。

朱七七终于反应过来，夹了一口野菜，嚼了一下，吐出来；又夹了一口肉丝，又吐出来。她气得直跺脚：“你们……骗我！这么难吃，居然夸得出口！”
她越说越委屈，眼眶泛红，鼻尖也红了，嘴唇一撇，眼看着就要哭了。
沈浪赶紧打圆场，夹了一大口野菜塞进嘴里，边嚼边说：“真的很好吃，虽然没放盐，不过保留了野菜本来的味道，多嚼两下，有股清甜——”
王怜花也赶紧夹了一大筷子肉丝，狼吞虎咽地吞了下去：“这个肉丝真的不错，虽然忘了加盐，但是炒得很嫩，带着血丝更新鲜——”
熊猫儿也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对对，这汤也不是腥，是鲜，我第一次喝这么鲜香的汤——”
朱七七看着他们三个一个比一个卖力地表演，突然站起身，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丢下一句：“三个撒谎精，一句实话没有！以后我做菜怎么有长进，不理你们了！”说完扭头就走，进了里间，砰地关上房门，说什么也不出来了。
三个男人面面相觑，筷子悬在半空，嘴里还塞着没咽完的菜。
沈浪放下筷子，叹了口气。熊猫儿挠了挠头，王怜花耸了耸肩。
“得，”沈浪站起来，“重新做吧。”
熊猫儿撸了撸袖子，“我去挖点野菜，这山里头野菜多的是，现挖现做，新鲜。”
王怜花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我去打只野兔。刚才看见林子里有兔子脚印。”
沈浪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看桌上那几盘“杰作”，认命地系上围裙：“那我重新下厨。”
三个人分头行动。熊猫儿在林边挖了一篮嫩生生的野菜，还顺手摘了几颗野莓。
王怜花打了一只肥兔回来，在溪边一会儿就剥得干干净净。
沈浪在灶台前忙活，切肉、生火、起锅，动作利落。
没过多久，灶房里飘出了真正的饭菜香——热油下锅的滋啦声，兔肉炒熟的酱香，野菜焯过水的清甜，蛋花汤里滴了两滴香油的醇厚。
过了一会儿，里间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朱七七探出半个脑袋，鼻子先探出来，使劲嗅了嗅，然后才露出脸来，绷着表情，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什么味儿？”
沈浪端着菜从灶房出来，看见门缝里那双眼睛，憋着笑，故意大声道：“这盘兔肉炒得不错，可惜没人吃。”
王怜花在旁边配合：“是啊，要是有人帮着尝尝就好了。”
熊猫儿也大声接话：“我闻着这汤应该也不错。”
门缝又开大了些。朱七七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在桌边坐下，板着脸不说话，但筷子已经攥在手里了。
沈浪给她夹了一筷子兔肉，放到她碗里，不紧不慢地对熊猫儿和王怜花道：“两位有所不知，昨天中午我做菜，到放盐那个步骤的时候，朱姑娘正好提着桶出去打水了，所以没学到。”
朱七七抬头看他，嘴还撅着，眼神已经软了。
王怜花立刻接话：“我就说嘛，朱姑娘这么聪明的人，看一遍怎么可能学不会？原来是漏了关键步骤。”
熊猫儿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朱姑娘又聪明又能干，第一次下厨能做到这个份上，那是相当不容易了。”
朱七七被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嘴角有点压不住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嚼，脸上终于绽开笑来，嘴上还不饶人：“那……那你们刚才说我做得难吃……”
“没说难吃！”三人异口同声。
朱七七哼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又抬起头：“不过你们说得对，确实没放盐，下回我记住了。”
沈浪笑着点头道：“朱姑娘果然有悟性。”
王怜花拍手道:“朱姑娘果然通透。”
熊猫儿竖起大拇指:“朱姑娘果然大度。”
朱七七瞪了他们一眼：“吃你们的饭！马屁精！”
三个男人对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低头扒饭。
四个人终于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早饭。

写的太好了。好看爱看，多更哈。爱你(♡˙︶˙♡)

第六章 暗起离霜
四人吃完早饭，日头已经挂在了半空。熊猫儿和王怜花帮着收拾了碗筷。
王怜花见沈浪已连连哈欠，可熊猫儿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开口笑道：“猫兄弟，咱们回去吧。沈兄晚上还有事，咱们别打扰他休息了。”
熊猫儿伸了个懒腰，尴尬道：“我是想回山神庙，可是……”
王怜花笑道：“昨晚百灵姑娘都告诉我了，那是大伙儿联手起来捉弄你呢，你可别自作多情当了真啊！”
熊猫儿一怔：“真的只是捉弄我？”
王怜花笑道：“当然是真的！”
熊猫儿长出一口气：“这些兔崽子们，还真把我给吓倒了！百灵那死丫头！等我回去收拾她！”
熊猫儿和王怜花走了，篱笆院里只剩下沈浪和朱七七。
朱七七站在灶台边，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码进橱柜里，码得整整齐齐。沈浪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地修着一张要掉腿的长凳。
朱七七码完最后一只碗，洗了手，靠着门框，看着一直在忙活的沈浪：“沈浪，我爹身上的毒……真的全清了？”
沈浪手里的活没停：“全清了。九珠连环把毒拔得干干净净，昨晚朱爷的精神头比白天好了许多。”
朱七七长长地松了口气，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过了片刻，她的眉头又拧了起来，“那以后怎么办？难道我要一直躲在这里吗？”
沈浪把凳子修稳了，坐上去试了试，凳子不晃了，这才抬起头来，不紧不慢道：“待腻了？”
朱七七连忙摇头：“没有没有。这里景色宜人，有山有水的，比城里清静多了，我怎么会待腻？”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闷闷的惆怅，“可也不能一直待在这儿吧？我想我爹，还想到江湖上转转……”她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沈浪，“沈浪，等这些事了了，你能带我闯荡江湖吗？”
沈浪被她这话问得一愣，随即笑了：“你一个千金大小姐，干嘛不待在闺阁里？外面风吹日晒的有什么好？”
朱七七一听这话就炸了毛，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我可不想做娇滴滴的小姐！我听冷叔叔讲过好多江湖故事，还有我爹说过的——大漠的风沙、海上的巨浪、关外的大雪……外面的世界那么精彩，我才不要闷在家里，等着有人上门提亲，然后嫁作人妇，终老一生，多没意思！”
沈浪坐在修好的长凳上，抱着胳膊，笑吟吟地看着她：“怪不得汾阳城的人都说，朱家大小姐对上门说亲的人，见一个打一个，见两个打一双。”
朱七七一扬下巴，理直气壮道：“我要不让自己名声传得臭些，那些提亲的人能把朱家的门槛踏平！你是不知道，有个什么盐商的儿子……”
她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跟沈浪说提亲、嫁人这些女儿家的事，赶紧别过脸去，生硬地岔开话题：“那什么……快活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说说。”
沈浪看出她的窘迫，也没揪着不放，收了笑，正色道：“此人本叫柴玉关，进来江湖上都叫他快活王。当年衡山一场大乱，各门各派死伤惨重，便是因他而起。这些年他在江湖上蓄势，党羽众多，酒色财气四使都听他调遣，眼线更是遍地。”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你娘昔日曾经救过他一命，谁知反倒叫他生出执念。他那日命气使宋离来，是要强娶你娘，得知你娘早已亡故。哪知他竟不肯罢休，连你娘的遗骨，他都想带回快活城。”
朱七七气得脸色发白，攥紧了衣角：“这个恶魔怎地如此放肆！难道武林正道人士，就放任他如此霸道而不闻不问吗？”
沈浪叹息道：“当年那一场浩劫，令武林正道式微。如今他们以仁义山庄马首是瞻，只是……就算搭上仁义山庄二三百人的性命，也于事无补……”
朱七七着急道：“那怎么办呢？我爹对我娘一往情深，这十几年，除了外出料理各地的生意，回到家一直在佛堂陪着我娘的牌位。他不可能让别人动我娘的尸骨。”
沈浪站起身，走近朱七七，道：“先别急。冷二爷和冷三爷都在，朱爷暂时无碍。等下我再去仁义山庄一趟，商量对策。”
他说着走到竹榻边，躺了下去，手臂往脑后一枕，合上眼：“我先睡一会儿，两个时辰后叫醒我。”
朱七七点头道：“你奔波了一夜，好好歇着吧，到时我喊你。”说完帮他把门关上，坐到沈浪刚刚修好的长凳上，双手托腮，看着篱笆墙发呆。
沈浪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眉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在盘算什么。
两个时辰说长不长。到了中午，外面的日头毒了起来，朱七七回了屋。一开始她在里间坐着，后来又去了灶台。早饭吃得多，她也不饿，只烧了锅水，沏了壶茶。她端着茶水，去了外间竹榻边，看了看沈浪。
他依然睡着，胸口一起一伏的，呼吸又缓又匀，眉间那道浅浅的褶子还没松开。
她看了一会儿，悄悄搬了把凳子，坐在外间，一边小声喝茶，一边看他。看了一会儿，挪了挪凳子；又看了一会儿，又挪了挪。挪到第三次的时候，凳子腿儿已经快贴到竹榻边了，她的膝盖离他的手肘不过一拳远。她放下茶碗，双手托腮，盯着他。

这人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老实多了。不笑，不说话，不气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朱七七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半晌，忽然发现他的睫毛比她的还长，心里没来由地有点不服气，嘴微微撅了一下。
日头从窗纸这边挪到那边，屋里的光从白晃晃变成暖融融的。朱七七看着看着，眼皮也开始打架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几次差点磕到竹榻边上。她使劲晃晃脑袋，揉揉眼睛，撑着继续看。
这回她看得更仔细了些——他的眉骨很高，从眉心到眉尾划出一条利落的线；鼻梁挺直，鼻尖有点微微的弧度；嘴唇抿着，唇角天生往上翘那么一点点，怪不得醒着的时候随便说句话都像在笑。
看着看着，她的目光不知不觉从眉眼滑到嘴唇上，又顺着下巴的线条滑到脖颈。她忽然觉得这屋里有点闷，伸手给自己扇了扇风，又觉得这举动莫名其妙，于是把手放了下来，重新托住腮。
就在这时，沈浪的眼皮颤了颤。
朱七七还没来得及把目光收回去，那双眼睛就睁开了。目光清亮，一点也不像刚睡醒的人，直直地对上了她的。
两人同时一愣。
朱七七本该立刻坐直，或者把头扭开，或者随便做点什么，可她偏偏什么都没做，就那么维持着托腮的姿势，跟他对看着。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中间隔了不到一尺远。竹榻很窄，她坐得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睛里映出来的自己——一个托着腮、直直盯着人家看的姑娘。
沈浪也没动。他刚醒，目光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慵懒，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嘴角那点天生的弧度慢慢往上弯。他弯得很慢，像存心要让她看清楚似的。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她微微张着的嘴唇，停了一瞬，再抬起来，重新对上她的眼。
朱七七心头一跳，气息微乱。她想动，一时却有些僵住。
沈浪偏了偏头，枕在手臂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一点低哑：“看什么呢？”
“谁看了！”朱七七想都没想就顶了回去，顶完才觉得这回答也太快了，快得明摆着心里有鬼。她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猛地把手从腮帮子上撤下来，凳子发出“吱嘎”一声响。她别过头去，假装在看屋顶的横梁，嘴硬道，“我在看你什么时候醒。怕你睡过头耽误正事。”
“哦——”沈浪拖着长音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明白白的笑意，“那你看得还挺认真。”
朱七七咬了咬嘴唇，不服气地转回头来想瞪他，结果一回头，正撞上他的目光。他还在看她，没挪开，眼里那点笑意跟平日里促狭捉弄她的时候不一样，温温的，软软的。朱七七被这目光罩着，刚攒起来的那点气势又散了，嘴张了张，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两人就这么又对看了一会儿。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院子外溪水流过石头的声音。
沈浪忽然抬起手来。朱七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他要做什么。那只手伸过来，食指轻轻点了她额头一下：“丫头，挪一挪，我要起来了。”
朱七七整个人都跳起来了，退后几步，凳子被她带得差点翻倒。她瞪着他，眼神有些躲闪。
沈浪看着她这副模样，撑着竹榻跳下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着她，压低声音说了句：“下次看困了就睡，别撑着……”
朱七七一愣，急道：“谁要睡了——”
沈浪已经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找寻常便衣了，背对着她，但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朱七七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摸上自己额头被他点过的地方。她攥了攥拳头，知道他一定在偷笑，于是冲他后背比了比，到底没砸下去。
沈浪换好衣服，系好袖口，回过头来。朱七七已经调整好自己，端着一碗茶递到他面前，别别扭扭地不看他：“喝口茶再走。”
沈浪接过来都喝了，把茶碗还给她。两人的手指在茶碗边碰了一下，朱七七缩得飞快，像被烫了似的，转身把碗搁回灶台上，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才转回来。
沈浪腰间别好长剑，忽然问了一句：“七七，如果朱爷离开了汾阳，你怎么办？”
朱七七一愣：“你是……想让我爹远走避祸？”
沈浪摇了摇头：“快活王势力太大，朱家上下几十口人，还有仁义山庄，一动他就知道。朱家一定在他的监视之下，恐怕走不了。”
朱七七又急了：“那怎么办？打也打不过，走也走不了？总不能就在这儿等着他三日之后上门吧？”
沈浪看着她着急的样子，笑了一下，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别急，我已经想好了法子。”
朱七七抬头看他：“什么法子？”
“我现在也不好说，”沈浪收回手，“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解决好这事儿的。”
朱七七仰头看着他，眼里那点慌张慢慢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认真真的信赖。她满心笃定道：“你这么厉害，一定能帮我爹的。我等你回来。”
沈浪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着朱七七，笑了一下：“好，我回来就带你闯荡江湖。”
朱七七眼睛倏地睁大了：“真的？”
沈浪点了点头。
朱七七追到门口，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朝崖壁方向喊了一声：“沈浪——”
沈浪的声音带着笑：“别乱跑，等我回来！”
朱七七抿着嘴站在门口，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轻轻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谁乱跑了，我就在这儿等你。”

熊猫儿和王怜花攀上崖顶，王怜花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头看了一眼崖底，欲言又止。熊猫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咧嘴一笑：“别看了，等事情消停了，咱们再来。”
王怜花收回目光，哼了一声：“谁看了。”两人并肩往汾阳城方向走，一路无话。到了城门口，熊猫儿停住脚步，冲王怜花一抱拳：“王兄，我回山神庙了，你——”
王怜花摆了摆手：“我自有去处。”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熊猫儿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大步流星地走了。
熊猫儿站在城门口，看着王怜花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他攥了攥腰间的酒葫芦，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忽然一转身，没有往山神庙的方向走。
午后，快活王行馆后院的石桌旁，快活王负手而立，正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石桌上摆着一壶茶，已经凉透了。
熊猫儿被侍卫领进来的时候，快活王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回来了。”
熊猫儿站在他身后，担忧道：“仁义山庄要跟义父拼命了！
快活王转过身来，淡然道:“他们有这能耐么？”
熊猫儿盯着快活王道:“您不问为什么？”
快活王在池旁石椅上坐下，抬眼看向熊猫儿:“你心里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熊猫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咬牙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当年沈天君一家三十余口，真是义父杀的？”
快活王眼光投向远处，依旧淡然：“当年杀的人太多，记不得了——”
熊猫儿执拗地追问：“是不是？”
快活王收回眼光，看向熊猫儿。熊猫儿目光炯炯地盯住他，寸步不让。两人对视了片刻，快活王突然笑了起来，摇了摇头：“个子长高了，性情还跟小时候一样，缠起人来没完没了！”
熊猫儿不为所动，声音沉了下来：“义父！
快活王笑容渐褪，脸色沉下来，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是又如何？当年若非姓沈的强出头，我早就把媚娘带走了！”
熊猫儿上前一步，声音也拔高了：“带走了又如何？光有躯壳没有心的女人，义父也要？”
快活王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熊猫儿毫不畏惧，迎着他的目光道：“孩儿说，义父想要的是别人的妻子，杀的是为朋友尽义的侠士。当年已经错了，今日何必还苦苦相逼，不留余地？”
快活王铁青了脸，猛地一拍石桌，怒喝道：“放肆——”石桌应声而碎，茶壶茶碗哗啦啦碎了一地，茶水溅了熊猫儿一裤脚。他站了起来，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气势。
熊猫儿不退反进：“她已经死了，义父为何还要惊动她的尸骨？”
快活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你——”
熊猫儿依旧不肯停嘴：“就算抢了回来，除了重新埋入土里又能如何？她的魂魄能安吗？这是爱她吗？不是！义父咽不下的只是一口气，义父爱的只有自己！”
快活王猛地一吼：“熊猫儿——你不想活了——”
他伸手一捏熊猫儿喉头，直直推去，直到熊猫儿砰然撞在身后一棵老树上，震得树叶簌簌落下。鲜血自熊猫儿嘴角涌出，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
熊猫儿被掐得脸色涨红，却灼然直视着快活王，一字一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孩儿的命是义父救的！孩儿一身武艺是义父给的，义父尽可全收回去！孩儿绝无一丝怨憾！”
他眼眶一红，声音带了颤，却还是把话说了下去：“但孩儿不想眼看着义父愈陷愈深——如今您已经无所不有，无所不能了，何苦多生事端？”
快活王瞪视着他，胸部急促起伏，手上的力道却慢慢松了。他盯着熊猫儿那双红了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怒气渐渐褪去，手一松，熊猫儿摔下地来，捂着喉咙咳了几声，抬头看他：“义父——”
快活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沉沉地吐出一个字：“走。”
熊猫儿撑着地站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那朱家的人——”
“走——”快活王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不想再听了！”
熊猫儿看着他僵直的背影，黯然低下头：“是。”
他转身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快活王已经缓缓在石椅上坐下，背影佝偻着，跟方才那个盛怒之下拍碎石桌的人判若两人。
熊猫儿一叹，转身离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快活王独自坐着，半晌，低声喃喃道：“媚娘……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我？”
他缓缓抬头望向天际，暮色沉沉地压下来，最后一抹天光正从檐角退走。
“快活城为你而建，神仙居为你而设。当年你向往的一切，我都为你做到了。我只希望你看一眼——只要一眼，你会明白，我没有辜负你！没有——”
他惨然闭上双眼，泪水潸然而落，砸在石椅扶手上。
宋离和色使疾步而来，脚步声在院门口一停。快活王一睁眼，背过身去一抹脸庞，再转回来时，神色已恢复漠然。
二人行至近前，看到地上碎裂的石桌，脚步齐齐一怔，随即垂下头去，恭声道：“主上！”
快活王看向色使：“朱家有动静了？”
色使躬身道：“宅中一切如常，而且出奇的平静，连守卫都撤了！”
快活王皱了皱眉：“哦……”
色使道：“昨天晚上，沈浪带着朱富贵上了房顶，嘀咕了几句。下来后，属下听朱富贵是这么说的——”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朱富贵的声音，“没咱们的事了，一切交给沈少侠了！”
快活王轻踱了两步，沉吟道：“这么说——朱富贵只交待了沈浪？”
色使点头：“是！”
宋离上前一步，困惑道：“属下不明白。朱富贵不愿交人，除了准备迎战之外，还能做什么？”
快活王看了宋离一眼，缓缓道：“本座给朱富贵三日期限，是逼他交出媚娘下葬之处。”
宋离二人互望一眼，仍是不解。
快活王负手踱了两步，语气里带了几分自负：“他知道本座行事——不交人，绝不善罢干休；本座也清楚他的为人——不想交人，又不愿拖累朋友。所以他只有两条路走。”
他看向二人，自负一笑：“一是假做墓地被盗，到时带本座去看一座空坟，再由本座去追查盗墓人；二是与妻诀别，到时逼我动手杀了他，将秘密永远带走。不论如何，他都要去媚娘的真坟一趟。”
色使恍然：“难怪主上吩咐只管盯住朱富贵！”
快活王眼神一寒，语气陡然沉了下来：“除了朱富贵——”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现在连沈浪也不能放过！”

沈浪走了以后，朱七七顺着小溪走了一段路，抬头一看，依然在悬崖下，她苦笑自语道:“这怎么像个天然牢笼，轻功不好的人根本出不去。”她又折返回来，在篱笆墙对面的溪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看着流水发呆。
溪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圆溜溜的鹅卵石和几尾指头长的小鱼。她捡了根枯枝，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水面上划拉，划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日头偏西，溪水被照得金灿灿的，晃得她眯起了眼。
她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沈浪在时，虽然他在睡觉，但她一点也不觉得孤独。
他走了，这崖底安静得让人发慌。他现在在哪？是在仁义山庄还是在她们朱家？他说的办法是什么法子呢？
正胡思乱想着，崖壁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是百灵的声音：“大哥——大哥你在下面吗——”
朱七七一下站起来，跑到崖底不远处抬头看。百灵正攀着老藤往下滑，小四和驴蛋跟在后头，一个接一个地溜下来。落地的时候小四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驴蛋压在他身上，两人哎哟哎哟叫了两声。
百灵拍了拍手上的灰，一抬头看见朱七七，愣了一下：“朱大小姐？你怎么在这儿？”
朱七七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我被沈浪藏在这儿”吧？她含糊道：“我……在这儿待两天。你们是来找猫大哥的？”
百灵点头，一脸无奈：“他昨晚和王怜花王公子出去了，大伙儿等了一夜也没见人。我们找了他大半天，从朱宅一路追踪到这儿。”她探头往茅屋里看了看，“他在吗？”
“早上沈浪带着他和王怜花来过，吃了顿饭就走了，说是回山神庙了。”朱七七道。
百灵一愣，随即跺了跺脚，气道：“死猫臭猫木头猫，回了山神庙也不找我们，害我们满山找他！”她转头冲小四驴蛋一挥手，“走了走了，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他！”
小四和驴蛋却依然坐在地上不起来。小四揉着脚踝苦着脸道：“百灵，咱们跑了一天了，一口饭没吃，能不能歇一歇再回去？”
驴蛋也点头如捣蒜，拍着肚子道：“是啊是啊，肚子里头咕咕叫呢，走不动了。”
百灵回头看了朱七七一眼，面上有些为难，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朱大小姐，咱们能在这儿歇歇脚吗？”
朱七七一把拉住她，笑了：“当然可以啦。这虽是沈浪的家，但他现在出去了，这里我做主。”说着便拉百灵往篱笆院走。
小四和驴蛋两人一下从地上弹起来，乐颠颠地跟上。夕阳把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篱笆墙上，歪歪扭扭的。
进了院子，小四四下打量了一圈，长长叹息道：“沈少侠真是找了个好住处，这地方景色太美了。”
驴蛋猛点头，东张西望，恨不得多长两只眼睛：“确实确实，比咱们住的山神庙强多了。”
百灵回头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笑骂道：“这比山神庙好，那你就留在这儿，认沈少侠做大哥得了。”
驴蛋一缩脖，揉着脑门笑嘻嘻道：“这本来就好嘛。你看，大哥大早上的不回山神庙，先来这儿吃早饭，说不定这不但景色好，伙食也好呢。”
朱七七听了，忍不住笑了：“这儿的伙食好不好，得看谁来做。”
百灵握着她的手，眨了眨眼：“让他俩做。这俩人别的本事不说，做饭的手艺是真不错。”
朱七七眼睛一亮，咯咯笑出了声：“真是有福之人不用愁。我正愁晚饭吃什么呢，就来了两个大厨。”

灶房里很快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动静，小四、驴蛋在里头忙活。
院子里，朱七七和百灵坐在那张修好的长凳上，一人捧着一碗热水，看着灶房里的火光发愣。
百灵喝了口水，偏头看她：“朱大小姐——”
朱七七摆了摆手，打断她：“别叫朱大小姐了，听着怪生分的，叫我七七就行。”
百灵眨了眨眼，笑起来：“那行，七七。”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好奇和促狭，“昨天沈少侠接管你，就把你接管到这儿来了？”
朱七七点头，拿手指绕着碗边沿画圈：“我家现在不太平，我爹让他照顾我几天。”
百灵“哦”了一声，眼珠子转了转，又问：“那你俩孤男寡女的，住在一起方便吗？”她朝茅屋努了努嘴，“要不一会儿你跟我回山神庙得了。别看山神庙人多，挤是挤了点，可我有个单间，咱俩挤挤，比这儿方便。”
朱七七连忙摇头：“什么孤男寡女的，他这两天晚上天天出去，白天才回来。我要是走了，他明早回来找不见我怎么办？”
百灵看着她，见她嘴上说得笃定，脸上却带着几分闷闷的惆怅，眼神也有些发飘，像是心思早就不在这院子里了。百灵想了想，轻声问：“你是不是想家了？要不……我们带你偷偷回家看看？”
朱七七眼睛亮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明显是心动了。可没过一会儿，那点亮光又暗了下去。她摇了摇头：“不了，沈浪让我在这儿等着，我要是偷偷跑了，万一被快活王的人撞见了，反倒坏事。”
她说完，抬头看向百灵，认真道：“不过还是谢谢你，百灵。你是真心替我着想。”
百灵被她这么郑重其事地道谢，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嗨，这有什么。”
朱七七捧着碗，忽然想起什么，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百灵，嘴角也带着促狭的笑：“对了，你们昨晚是不是捉弄猫大哥来着？吓得他都不敢回山神庙了，后来还是王怜花跟他说那是你们在开玩笑，他才肯回去的。”
百灵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朱七七没注意她的表情，还在自顾自地说：“你们可真行，把猫大哥吓成那样。看他那脸色，又窘又恼的，说回去要收拾你们呢。”她说着笑了起来，“不过我看猫大哥那样子，也不像是真生气……”
百灵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她低下头，拿碗挡着脸，含糊道：“那……那什么……就是闹着玩的。”
朱七七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真的？”
“真的真的！”百灵点头如捣蒜，赶紧岔开话题，朝灶房方向喊了一嗓子，“小四，饭好了没有？饿死了！”
灶房里传来小四的回应：“快了快了，再等一会儿！”

朱七七果然被引开了注意力，扭头朝灶房张望。百灵悄悄松了口气，拿碗挡住半边脸，耳朵尖还红着。
她心里暗暗嘀咕：还是王公子聪明，把这事儿一推二五六，全推给“大伙儿起哄”了。可她还真得谢谢他，要不是他这么给自己台阶下，大哥那死脑筋，指不定要躲她躲到什么时候。他总是躲着她，怎么会喜欢上她？
她正想着，朱七七又转回来了，好奇地问她:“你们是怎么找到这儿的？这崖底可不好找。”
百灵一扬下巴，脸上的红晕渐渐退了：“我会追踪术。跟着脚印找来的。他们从朱宅出来往城外走，一路上踩的草、折的枝、蹭掉的泥，在我眼里都有讲究。脚印的深浅能看出是男是女、是胖是瘦、走得急还是慢。他们仨从朱宅出来，一个脚印深而稳，一个脚印浅而飘，还有一个深一脚浅一脚——我一看就知道是大哥和沈少侠，外加那个走不惯山路的王公子。”
朱七七睁大了眼，听得一愣一愣的：“你还会这个？”
“这算什么。”百灵摆了摆手，“我爷爷做了一辈子仵作，验尸查案，眼睛毒得很。我爹是衙门里的捕头，叔叔在军队里做斥候，专门侦查敌踪。我打小耳濡目染，不会也会了。”
朱七七哇了一声，眼睛亮亮的：“家学渊源啊！”
百灵咧嘴一笑：“可以这么说吧。”
朱七七捧着碗，歪头看她：“那你后来怎么闯江湖了呢？你这一身本事，在衙门里做个女捕头也绰绰有余吧？”
百灵的笑容收了几分，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水，拿手指头戳了戳碗壁，语气平淡了下来：“我爷爷在我十三岁那年没了。临死的时候告诉我，我是捡来的，不是他们家的孩子。”她顿了顿，扯了扯嘴角，“爷爷走了以后，养父母不待见我，家里什么活都让我干，饭都不给吃饱。我十五岁那年，自己从家里跑出来了。”
朱七七听得心里一紧，脸上的笑也没了。
百灵倒没显得多难过，只是耸了耸肩：“后来遇到大哥，他收留了我。一待就是五年。”
朱七七在心里算了算：“你二十？我十八，比你小两岁。”
百灵点头：“可不，都老了。”
朱七七一把抓住她的手，认真道：“以后我把你当姐姐。我爹只有我一个女儿，我也没个兄弟姐妹，你把我当妹妹，这样你就有亲人了。”
百灵被她这话说得一愣，随即噗嗤笑了出来，反握住她的手：“你倒是不见外。”
“见什么外！”朱七七一扬下巴，理直气壮道，“别看我没闯荡过江湖，但看人很准的，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人美心善性格好。我朱七七认你这个姐姐了，你可不许推。”她说着又补了一句，“等我家的事平了，你到朱宅来找我，我请你吃最好的席面，喝最好的酒，咱们好好认个亲。”
百灵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成，我可记住了。”
灶房里传来驴蛋的一声喊：“百灵姑娘——盐在哪儿搁着？”
百灵头也不回，扯着嗓子喊回去：“你问我？我哪知道！问七七！”
朱七七也扯着嗓子喊：“在灶台左边那个罐子里——不对，好像是右边——你两个都看看！”
小四从灶房里探出黑乎乎的脸：“那是糖，不是盐！”
朱七七一脸茫然地看向百灵。百灵一摊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郊外一片荒坡上，沈浪直起腰来，拿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他身上那件白布衫子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了，前襟后背都糊了一层土，连发梢都掺着碎土渣。脚边搁着一把铁锹，锹头上磨得锃亮，沾着湿土。
他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来，把铁锹放到一旁的树后，转身往城里的方向走。
官道两旁的树影拉得老长，归巢的鸟扑棱棱从头顶飞过。沈浪走得不慢，但也不算急，步子有节奏，像是算好了时间。
他一路走到城郊那片矮树林边上，官道在这里拐了个弯，两边都是密密的灌木和半人高的野草。他正走到一棵老槐树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极短的哨音，像是风吹过竹哨。
沈浪脚下一顿，还没来得及回头，脚下落叶堆里“哗啦”一声弹起一张大网，兜头罩了下来。那网是牛筋绞的，又密又韧，收口处挂着铃铛，一收一紧，把沈浪裹了个严严实实。
沈浪在网里挣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被收得更紧。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网，忽然笑了，干脆也不挣了，往网里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四名轿夫抬着一顶无盖座轿从树后飞奔而出，脚步又急又稳，一看就是练过的。轿子经过树下，轿夫们二话不说，连人带网把沈浪从地上提起来，丢进轿子里。沈浪在轿座上颠了颠，屁股还没坐热，轿夫们已经抬起轿子，脚下生风地往城里跑。
轿子跑出去没多远，树影里又闪出两个人。色使从树上轻盈地跃下，拍了拍手上沾的树皮屑，朝暗影处点了点头。宋离从墙根阴影里走出来，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色使朝朱宅大门的方向一扬下巴，转身奔去，宋离则跟在轿子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
花厅外，轿子停下。两名轿夫掀开轿帘，把沈浪从里头左右一夹，抬进了花厅。沈浪被网裹着，像一尾刚捞上来的鱼，被人横着拎了进去。
快活王负手站在花厅正中，宋离在他身后垂手而立。厅里点着几盏灯，照得通亮。
轿夫把沈浪放到地上，一抽网口的绳子，网袋滑落，沈浪从里头钻出来，跳了两跳，活动活动脖子和手腕。他身上那件沾满土的衫子在地上蹭得更脏了，他也不在意，拍了拍身上的土，冲快活王抱拳一礼，笑呵呵道：“一场春梦没做完，轿子就到了！累阁下久等了。”
快活王脸色一寒：“你知道我要找你？”
沈浪走到一旁，拉了把椅子径自坐下，翘起一条腿，轻松一笑：“我跟朱爷上屋顶去做戏，就是等你来问我——”他盯着快活王，一字一顿，“朱夫人的埋骨处。”
快活王额上青筋跳了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道？”
沈浪倾身向前，两手一摊：“不知道！”又笑笑，“朱爷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快活王脸一沉，呼吸急促起来，好一会儿才冷冷开口：“你这几句话，足够让本座杀了你。”
沈浪笑笑，不慌不忙道：“听完了朱爷传话，再动手不迟。”
快活王盯着他，吐出一个字：“说。”
沈浪收了笑，正色道：“往者已逝，入土为安。只要阁下答应不动朱夫人，双方尽可化干戈为玉帛。”
快活王冷哼一声。
沈浪继续道：“否则——”
快活王沉着脸：“否则如何？”
沈浪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朱爷虽无法与快活王抗衡，但至少可以决定自己何日死，如何死。”
快活王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沈浪道：“意思是——他不会等到阁下订的时间。亥时一到，沈浪未回，他就自了残生。”
快活王猛地站起来，怒道：“他敢——”
沈浪一笑，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慢悠悠道：“亥时——快到了吧。”
快活王脸色铁青，身形一动，人已没入厅外夜色中。
宋离大惊，喊了一声“主上——”拔足追去。
厅里一下子空了。沈浪吁了口气，整个人瘫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随即他又睁开眼，跳起来奔出厅外，朝着朱宅的方向跑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