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无飞版武林外史剧本小说

山神庙里，百灵躺在地铺上，身上盖着棉被，呼吸又轻又匀。熊猫儿蹲在旁边，把棉被角往她下巴底下掖了掖，动作轻柔得不像他。
小四从庙门口溜进来，压低嗓子喊了一声：“大哥——”
熊猫儿回头一瞪眼：“嘘——”
小四赶紧闭了嘴，蹑手蹑脚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昏躺着的百灵，又缩回去，踮着脚凑到熊猫儿耳朵边上，小声嘀咕了几句。
熊猫儿一怔，扭头看向庙门口。冷二站在那儿，冲他微微颔首。
熊猫儿站起身，快步往庙门口走。小四刚想跟上，脚脖子忽然被人一把攥住了。他低头一看，百灵正眨着眼看他呢，声音压得低低的：“出什么事了？”
小四和驴蛋同时凑过去，脸上都是一亮：“你醒了——”
小四回过头就要喊大哥，百灵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喂！我难得让大哥伺候一会儿，你就不能让我多享享福？”
小四和驴蛋对视一眼，驴蛋率先反应过来，一拍脑门：“有道理有道理，原来你是装的！”
百灵白了他一眼：“装？那一掌你来挨挨看，只不过我底子好，早醒了而已！”
她说着眼角一瞥，看见熊猫儿从门口往回走，赶紧又躺回去，把眼睛闭上了。
熊猫儿走回来，一推小四和驴蛋的肩膀：“喂！你们两个，好好看着她，我出去一会儿！”
他刚转身，身后百灵就动了动，嘴里哼哼唧唧地呻吟起来，呓语似的开了口：“大哥……大哥……”
熊猫儿脚下一停，忙蹲回去，抓住百灵在空中茫然挥舞的手：“我在这儿。”
百灵闭着眼，眉头拧着，声音又轻又虚：“我快死了……你陪着我……陪着我……”
熊猫儿握紧她的手，急道：“没事的！死不了！”
“我……真的快……死了……”
小四和驴蛋在旁边捂嘴窃笑，又赶紧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小四凑上来，皱着眉道：“大哥！瞧她这模样，就算死不了，您也不能走啊。”
驴蛋跟着点头，一本正经道：“是啊！否则万一一会有什么变故，咱几个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还是留下照顾她吧。”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三人同时回头，王怜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身后，抱着胳膊靠在庙柱上，脸上那点惯常的轻巧笑容还没收干净。
熊猫儿站起身来：“你也来了？七七没去过你那儿？”
王怜花摇了摇头：“我看是找沈浪去了。”

崖底茅屋内，朱七七半拖半扛地把沈浪从溪边弄回了茅屋。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昏死过去的人又格外沉，她咬着牙，两条胳膊酸得发抖，中间歇了三回，才终于把人弄到床上。
沈浪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肚子上的伤口虽然被她用裙摆一角压住，又拿腰带死死缠住了，可血还是往外渗，把腰带和衣摆染成黏糊糊的一片。
朱七七站在床边缓了几口气，转身去外间翻箱倒柜，从角柜里找出一小罐药粉和几卷干净的布条——都是沈浪平时备着的，那天她手勒红时，他告诉过她。
她抱着东西回到床边，低头看了看沈浪的衣衫，全是血和水，没法要了。她伸手去解他衣带，手指头有点抖，解了两下没解开，她停下来，稳了稳心神，手指终于听话了，她终于将他衣带扯开，把湿透的衣裳从他身上扒下来，只留下单裤。
衣裳一脱，他胸口和腰间露出好几处旧伤新痕，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泛着红。沈浪脸色惨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眉头皱着，呼吸又浅又急。
朱七七别开眼不敢多看那道刀口，将衣衫往床边一扔，只听“吧嗒”一声，一个信封从他衣衫里掉落下来，外头的油纸因为泡了水已经裂开。
朱七七低头一瞧，那信封上写着“七七亲启”四个字，是她爹的笔迹。
她愣了一下，弯腰捡起来，抽掉外头那层裂开的油纸，里头信纸虽然湿了一角，但字迹还看得清。她展开来，就着窗口透进来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有缘即住无缘去，一任清风送白云！女儿！虽然不舍，爹终究还是得走了，可别哭哭啼啼叫爹牵挂，也别怪爹抛下了你！爹已经交待沈浪照顾你，凡事多听他的，少发脾气。朱家欠他许多，顶好你有办法让他也叫我一声‘爹’，成了一家人，那就说不上欠不欠了。今后朱家赖你独撑，一切由你勇敢的拿主意吧！父笔。”
朱七七拿着信，手抖着，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信纸上，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她咬着嘴唇，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看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发出两个字：“爹……啊……”
她把信小心地折好，放到一旁的桌案上。
然后直起身来，胡乱抹了一把脸，咬着嘴唇，把药粉往沈浪的伤口上撒。
沈浪在昏迷中疼得眉头皱了一下，闷哼了一声。
朱七七手上没停，嘴里却憋不住了，一边缠布条一边愤愤地数落：“你是怎么骗我爹的？他一口一个‘朱家欠你的’，‘凡事多听你的’——命都叫你害得没了，还欠你的！你倒是说说为什么？”
布条缠好后，她使劲一勒，沈浪疼得抽了口气，迷迷糊糊睁开半只眼。
“疼……”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虚得跟蚊子叫似的。
朱七七手上又紧了一下：“疼就对了。我爹走的时候一定比这疼多了。”
沈浪半睁着眼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眼睛一闭又昏了过去。
朱七七瞪着他那张惨白的脸，憋了一肚子的委屈没处发，全撒在缠布条上，一圈一圈缠得又紧又密，最后打了个死结。
“还‘叫我一声爹’，”她一边打结一边念叨，眼圈还红着，声音却越来越硬，“你究竟给他喝了什么迷魂汤，竟然哄得他还想收你做干儿子。”
她嘟囔完，把被子扯开，往沈浪身上一裹，自己坐在床边，抱着胳膊，盯着沈浪那张昏睡的脸，胸口起伏了好一阵，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伸手把他搭在床沿的手往被子里塞了塞，嘴里又嘟囔着：“你可别死了……你死了，我找谁报仇去。”

朱七七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日头从窗纸这边挪到那边，久到她自己的湿衣裳都半干了。她中间起身去灶房烧了壶水，连壶带碗搁在桌案，又回来坐下。
沈浪一直没醒。她隔一会儿就拿手探探他鼻息，每回探完都骂自己多此一举——人明明还有气，胸口一起一伏的，探什么探。
天快黑的时候，沈浪的眉头动了一下。
朱七七一下子从凳子上直起腰来，盯着他的脸看。他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对上她的视线。
“……七七。”他嗓子哑得厉害。
“别叫我。”朱七七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起身去桌案前，倒了一碗水，回来一把掀开被子，扶着他的后脑勺给他灌了两口。沈浪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扯着肚子上的伤口，疼得直皱眉。
“活该。”朱七七把他放回去，碗搁到一边，重新给他裹上被子，“谁让你非往水里跳。”
沈浪缓了缓，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肚子上缠着的布条，又看了看她那张别过去的脸，嘴角动了动，“你给包扎的？”
“不然呢？”朱七七没好气，“这屋里还有第三个人？”
沈浪没接话，躺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往自己身上摸。他摸了空，脸色一变，挣扎着就要坐起来。
朱七七一下按住他肩膀：“你要干嘛？”
“我口袋有个东西——”
“是这个？”朱七七从桌案把已经干透的那张信笺拿过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沈浪看着那信笺，动作停住了，缓缓躺回去，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那是你爹留给你的。”
“我看了。”朱七七把信收回去，揣到衣襟里，盯着他的脸，“我爹说朱家欠你许多，叫我凡事听你的。你倒说说看，朱家欠你什么了？”
沈浪别开眼去，看着茅草屋顶，好一会儿才开口：“朱家不欠我什么。”
朱七七被他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噎了一下，气得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走回来，居高临下地瞪着他：“那到底是谁欠谁的？我爹为何要认你做干儿子？”
“认干儿子？什么时候？”沈浪一脸茫然。
朱七七把信笺从衣襟里掏出来，展开，递到沈浪眼前，指着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点过去：“你看看，‘顶好你有办法让他也叫我一声爹，成了一家人’——这不是认干儿子是什么？”
沈浪躺在那里，偏过头看着那张信笺，目光落在“成了一家人，那就说不上欠不欠了”那行字上时，嘴角慢慢抽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脑子里浮现出昨天荒坡上的事。
色使走后，在荒坡躺着的沈浪一下坐起，随即低头看向身旁草丛中自地底露出的一口管子，将耳朵贴上去。管子里传来间歇的敲击棺木的声音。
沈浪将嘴凑到管口，低声道：“朱爷醒了么？稍忍片刻，一会儿就能出来了。”
一辆马车停在郊野，车夫坐在车上候着。朱富贵坐在一块大石上，沈浪正帮他把衣衫合拢。衣襟下隐约可见缠着的布条，渗着一点血迹，但不多。
沈浪替他系好衣带，轻声道：“只是皮肉伤，十来天就可复原。好在快活王急怒攻心，没有发现朱爷胸口藏了血袋。想来确是冒险。”
他在朱富贵一旁坐下。朱富贵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当时我确实想过，要真死了倒好。”
“不好。”沈浪的眼光投向远处，声音很平，“生命有时候是一种责任。也许沉重，却不能不担。”
朱富贵转头看向沈浪。沈浪回望一笑：“更何况——朱爷也不像担不起的人，是不是？”
朱富贵想了下，笑开了：“你这小伙子，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重要吗？”
朱富贵想了想，摇摇头：“对死过一次的人来说，不重要了。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只怕今后你要受的委屈更多了。”
沈浪淡然一笑：“为所当为，俯仰无愧，心里只觉坦荡畅快，有什么委屈？”
朱富贵一拍他的肩：“好！年纪轻轻能有如此见地，不容易。”他起身，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函，递过去，“我也不用多说，一切拜托了。这封‘绝命书’，帮我交给七七吧。”
沈浪点点头，收起信笺，跟着起身走向马车。朱富贵走了一步，忽然一停：“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白。”
“请说。”
“为什么你一定要我等到快活王来了才能死？”
“此人生性多疑。不当着他的面断气，他会信么？”
朱富贵点点头：“确是如此。沈少侠果然是面面俱到。七七托给你我也放心。

回忆戛然拉回眼前。沈浪看着眼前满脸较真、满眼委屈气愤的朱七七，心里万般滋味翻涌重叠。
他彻底懂了那封‘遗书’、懂了朱富贵那句“七七托给你我也放心了。”的真正深意。
哪里是什么认干儿子。朱爷是早早就认准了他，是想将唯一的女儿、毕生牵挂、朱家所有后事，尽数托付于他，盼他与朱七七相守相伴，真正成为一家人。
可他能说吗？
他敢说吗？
说朱爷信笺的意思根本不是认干亲，是托女许婚、盼他护她一生？
恐怕这话一出口，以朱七七此刻恨他入骨、认定他害死至亲的心境，她能当场再给他一刀。
朱七七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心虚，追问道：“你说话呀！你到底要不要叫？”
沈浪沉默了好一会儿，把脸别向床里侧，闷闷地咳了一声。
“你不愿意？”朱七七把信收回来，折好，揣进怀里，语气里带了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恼意，“我爹都走了，你连他这点心愿都不肯应？”
沈浪看着她那张义正词严的脸，忽然觉得肚子上的伤疼得格外厉害。他皱了皱眉，偷偷在被子里按了按伤口，脸色又白了一层，嘴唇动了动，声音虚了下去：“疼……伤口疼……”
朱七七还在气头上，没注意到他脸色不对：“你别打岔！你现在可是落在了我手里。”
沈浪被她逼得无话可辩，心口发闷，伤口一阵阵抽痛。他眉头越拧越紧，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声音越来越低：“七七……疼死了……”
朱七七这才觉出不对，低头一看，他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心里一慌，赶紧凑过去：“沈浪？你怎么了？”
沈浪索性闭上眼，头往枕头上一歪，想装晕避开她的追问。可刚闭上眼，耳尖一动，骤然捕捉到窗外异样的动静。
朱七七彻底慌了神，伸手去探他鼻息，手指头抖得厉害：“你别吓我……”
沈浪猛地睁开眼，反手一把抓住朱七七的手，目光锐利扫向窗口，压着嗓子急声道：“窗外有人——”
朱七七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气得甩开他的手：“你又……”
话没说完，一股烟雾似有若无地从窗缝里飘了进来。
沈浪坐起，伸手要去捂朱七七的口鼻：“快闭气——”
已经晚了，朱七七身子一软，往后瘫了下去，沈浪伸手去捞。一条绳索从窗外飞入，卷向七七的腰，一扯，把她整个人往窗外拉去。
沈浪一下落空，喊了一声：“七七——”
他从床上起来，咬着牙，踉跄着奔出门去。崖壁旁，一顶竹做软轿正被四个鬼面长衫的女子抬着往崖壁方向跑，朱七七瘫软地绑在竹椅上，脑袋歪在一边，人事不知。
沈浪一惊，扯着嗓子喊：“把她放下——站住——”
他奋力追上去。押后的几名鬼面女回头一挥袖，漫天鬼火撒了下来，绿莹莹的火星子落在草叶上，草叶瞬间焦黑卷曲。沈浪一伸手抓住最近的一名鬼面女，把她挡在身前，迎向鬼火。
鬼面女惨叫一声，身子被鬼火蚀出一片焦痕。领头的鬼面女大喝一声：“别伤了自己人，上！”
鬼面女们拔刀，砍向沈浪。沈浪丢下手里那个，顺势一抽她腰间的佩刀，迎上厮杀。
抬轿的几名鬼面女趁机奔到崖壁旁，将竹轿套上自上垂下的四条绳索，吹了一声长哨。崖上没反应。几名鬼面女面面相觑，又吹了一声长哨。
崖上还是没反应。
一名鬼面女道：“上头只怕出事了，我先上去瞧瞧！”她一拉绳索往上跃，刚跃到半空，头顶传来一声喝：“下去——”
绳索一断，那鬼面女直坠而下。王怜花的身影抓着长藤从崖顶直跃而来，一剑劈向她。鬼面女惨叫一声，往旁边滚去。
另三名鬼面女迅即拔刀迎上，与王怜花厮杀起来。一个鬼面女中了他一剑，倒地而死。领头的鬼面女扭头一看，那边又有一个鬼面女中了沈浪一刀，气绝倒地。
接着又是一名鬼面女中了王怜花一剑。领头的鬼面女眼神一闪，喝道：“撤——”

剩下的鬼面女纷纷朝后跃去，拉住绳索攀上崖壁，眨眼间消失在崖顶。王怜花提剑要追，沈浪一伸手拦住他：“别追了！先看七七！”
两人同时奔向竹轿。沈浪一把将朱七七从竹椅上解下来，抱在怀里，伸手探她鼻息，又搭了搭她脉门，松了口气：“只是迷烟，过会儿就能醒。”
王怜花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地上鬼面女的尸首，又看了看沈浪。只见他赤膊着上身，肚子一圈用布条缠着，一头绑在肩膀上固定，布条上已经洇出了新鲜的血色。他皱了皱眉：“你这伤——”
沈浪抱着朱七七往茅屋方向走，头也不回地道：“一点小伤，死不了。麻烦王兄帮我把鬼面女的尸首处理一下。”
王怜花皱眉道：“鬼面女怎么找到了你这儿？宋离居然没有找到她们老窝，将她们消灭干净。”
沈浪没接话，脚下步子没停，抱着朱七七进了茅屋，用肩膀顶开里间的门，把她放到床上。他刚要直起身来，朱七七的眼皮颤了颤，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一眼看见沈浪俯在她身前的脸，整个人像被烫了似的弹起来，一把推开他，翻身下了床：“别碰我！”
沈浪被她推得眼前一黑，后腰撞上身后的桌案，他一抹肚子，伤口的血又渗出来了，他往前踉跄几步，跌到床头。
朱七七站在床边，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胸口起伏得厉害。她中了迷烟，根本不知道有鬼面女来过，只记得自己前一刻还在跟他吵，后一刻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以为又是沈浪动了什么手脚。
“沈浪，你又骗我！”她咬着牙，声音发颤。
沈浪靠在床头，抬头看着她，喘息还有点急促，声音虚弱但很稳：“我没有骗过你。”
“你骗过我！”朱七七一吼，眼泪跟着就下来了，“一次又一次！骗我说我爹在这儿，害我连他最后一面也没见着！骗我说你不会让我爹出事，害我想帮他都来不及！你刚刚又骗我！让我以为你死了，然后……”她越说越激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浪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低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有屁用啊！”朱七七抹了一把眼泪，声音都劈了，“对不起就算啦？就算今天你跪下磕头，我也绝不原谅你！”
她说着往前逼了一步，手已经摸到腰间那把匕首了。王怜花从门外闪进来，一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朱姑娘——”
朱七七挣扎着：“放开我——”
王怜花没松手，稍微大了点声：“发生这种事，大家心里都不好受——”
朱七七一停，扭头瞪他：“连你也帮他？”
王怜花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可是你这样就杀得了他吗？”
朱七七一怔，抽噎着，侧头想了想，咬着牙道：“不能。可是我非报这个仇不可！”
王怜花看了沈浪一眼。沈浪靠在床头上，无奈地笑了笑。
王怜花转回来，语气缓了些：“好。既然眼下杀不了他，不如让他多活两天。等你想好了，谋定而后动，才能一举得手。你说对不对？”
朱七七缓缓点了点头，抹了把脸，瞪向沈浪：“好！今天就放过你，大家走着瞧！”她一甩头，掉头走出门去。
王怜花跟上去，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带着歉意回头看向沈浪。沈浪低声道：“我明白。眼下我身子未恢复，鬼面女又知道七七在这儿，这里不安全。请王兄替我照顾她两天。”
王怜花指了指沈浪的伤口，“你自己可以吗？”
沈浪一笑，“放心吧。”
王怜花点了点头，快步追了出去。
院子里，朱七七已经走出篱笆门了，头也不回地往崖壁那边走。王怜花追上去，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跟着，没说话，就那么跟着。
走到崖壁底下，朱七七抬头看了看那根老藤，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停住了。
王怜花站在她身后，也没催，就那么等着。过了好一会儿，朱七七闷闷地开口：“你带我上去。”
“不闹了？”
“谁闹了……”朱七七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睛还红着。
“刚刚来了一群鬼面女，你中了迷药，差点被绑走。”王怜花指了指扔在一旁的竹轿。
“什么？你是说刚刚不是沈浪动了手脚，是有敌人来过？”朱七七一脸不相信。
“你自己动动腰，看看是不是还有些酸痛。”王怜花无奈地看着她，提醒道。
朱七七晃了一下腰，疼得“哎呦”一声，手扶住后腰揉了两下。方才盛怒之下，她只顾着冲沈浪发火，压根没觉出身上有伤，这会儿一放松下来，腰侧被绳索勒过的地方又酸又疼，火辣辣的。
她愣了愣，突然想到沈浪被她推倒之后的状态，她看向王怜花指的那顶竹轿，
“你是说……刚才不是沈浪动的手脚？”她声音低了下去，“是有人来抓我？”
王怜花点了点头。
朱七七抿着嘴，回头望了一眼茅屋的方向，又飞快地把头转回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所以这次沈浪没骗你。”王怜花语气平稳，“至于之前的事，我不知情，也不做评价。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朱七七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回头又望了一眼茅屋，犹豫了一下，到底没走回去。
“带我走吧。”她轻声道。
王怜花没再多问，伸手揽住她的腰，带着她攀上崖壁。

两人攀上崖顶，走了两步，朱七七忽然一停。
王怜花不解地看向她：“怎么了？”
朱七七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回家。”
“怎么？”
“我……”她嘴一撇，眼泪又涌上来，“我会想到我爹……想到我娘……想到……”
王怜花看着她那个样子，轻轻接口道：“想到从此以后只剩你一个人？想到你爹的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报？想到如今你还有谁可以依靠？”
朱七七睁大了眼，感动地望着他：“为什么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王怜花看着她，认真道：“因为我关心你。”
朱七七一怔，眼眶又红了。
王怜花放轻了声音：“我愿意陪着你，我愿意做你的依靠。你不是只有一个人。”
朱七七“哇”地一声，扑上去抱住他，放声大哭起来。王怜花僵了一下，随即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说话。
哭了好一会儿，朱七七的哭声渐渐弱了。王怜花低头道：“哭一哭是不是舒服点了？”
朱七七深吸一口气，把脸在他胸前揉了揉，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衣襟上，然后抬起头来，抽抽噎噎地道：“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人这么好。走！咱们去山神庙！”
王怜花一愣：“山神庙？”
朱七七一点头，脸上已经有了笑意，虽然还挂着泪：“那里人多，热闹点儿！”
山神庙里，一干人已经睡得东倒西歪。熊猫儿靠着供桌腿儿打盹，忽然一片树叶从窗外射进来，正打在他脸上。他猛地睁眼望去，宋离站在窗口，朝他使了个眼色，随即隐入夜色。
熊猫儿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只手还被百灵紧紧攥着。他甩了甩，没甩开。百灵睡得正香，手抓得死紧。
熊猫儿哭笑不得，想了想，伸指在她胳肢窝里一搔。百灵“嘻”了一声，终于松了手，翻了个身，继续睡。熊猫儿赶紧起身，蹑手蹑脚奔到窗口，跃了出去。
宋离等在不远处。熊猫儿奔过去，压着嗓子问：“怎么这时候找我？主上有事？”
宋离道：“主上要你和他一起回快活城。”
熊猫儿一慌，顿足道：“不回去！打死也不回去！他怎么还不死心啊！”
宋离脸一沉：“主上交待的事，你敢不从？”
熊猫儿一挺胸：“从什么啊？要我当你主子，你从不从？”
宋离一怔，勃然变色：“熊猫儿！你好大的胆子！竟说这样的话！”
熊猫儿赶紧摆手：“别火别火！你先听我说清楚啊——”
远处，朱七七和王怜花快步走来。王怜花忽然一停，急急将朱七七拉到路旁暗影处。朱七七刚要问“干嘛”，王怜花已经压低了声音：“别出声！宋离在！”
朱七七悄悄探头，顺着王怜花的目光望向不远处的熊猫儿二人，脸色一变，也压下了嗓子：“那不是快活王的手下？”
王怜花点了点头。朱七七一想，急了：“坏了！他一定是来追问我的下落——”
那边，宋离脸色难看：“你说主上想要隐退？想要把快活城交给你？”
熊猫儿理直气壮：“就是！我行吗？你说！我要是回去了——”
宋离打断他，斥道：“满嘴胡说八道——”猛地挥掌，熊猫儿一下被震退摔地，愕然抬头。
“你不信？”

朱七七一喝：“住手——”
王怜花伸手一抓没抓着，朱七七已经冲了过去。熊猫儿和宋离同时意外地看向奔来挡在熊猫儿身前的朱七七。
朱七七指着宋离的鼻子：“他根本不知道我在哪儿，你凭什么说他胡说八道？”
宋离一怔：“你说什么？”
熊猫儿一下跳起来，将朱七七拉到身后，急道：“没你的事！朱姑娘！快让开！”
朱七七一拧身又窜到熊猫儿前面，指着自己的鼻子，连珠炮似的道：“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找我，想赶尽杀绝是吧？来啊——”
熊猫儿急得直跺脚：“朱姑娘——你听我说——”
朱七七回身道：“你先听我说！他们逼死我爹——”
宋离看看二人，一语不发地回身逸去。
躲在树后的王怜花看看熊猫儿和朱七七，想了想，悄然追着宋离而去。
朱七七犹未发现宋离已经走了，义愤填膺地径自说着：“今天就算他不找我，我也要找快活王报我爹的仇！”
她一回身，呆住了：“人呢？”
熊猫儿强忍着笑：“他知道你不好惹，先逃了！”
朱七七一呆：“是么？”
熊猫儿一本正经：“你刚才那架势，一夫当关万夫莫敌，谁招惹得起？”
朱七七一抬眉，一下挺直了背脊，大了声道：“所以我就说，快活王没什么好怕的！都是江湖人把他吹大了！早知道我就留在家里陪我爹，他也不会——”
她眼眶又红了。
熊猫儿赶紧叫：“朱姑娘！朱姑娘！”
朱七七：“什么？”
熊猫儿：“快活王是不咋地，他手下可心狠手辣了——我们百灵丫头就吃了亏，到这会儿还昏迷不醒！”
朱七七一呆：“百灵让快活王手下打伤了？”
熊猫儿严肃地点头。
朱七七眼眶一红，嘴一撇，眼泪就掉了下来。
熊猫儿一慌：“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
朱七七摇摇头，眼泪直落：“还是你们对我好，为了我还去找快活王算账……”
熊猫儿一下傻住，讪讪地抓了抓头：“其实——也不是啦——”
朱七七：“你瞧，为了怕我难过，你还不敢承认！”
熊猫儿傻望着她，说不出话来。
朱七七抬眼看他一眼，忙擦了擦眼泪：“你看什么？我知道我哭起来很丑，我爹说的！”
熊猫儿有点结巴：“怎么会？我——我没见过哭起来像你这么美的姑娘！”
朱七七脸色一亮：“真的？”
熊猫儿一下回过神来，慌忙避开她的目光，回身走去：“我是说——你心眼好，有义气，人又爽快，我头一次遇见你这么好的姑娘！”
朱七七随着他走去，笑开了：“我是吗？我觉得百灵姑娘也好好哎！”
熊猫儿脸一垮：“她啊——”
朱七七突然一停，想起什么：“哎呀！王公子呢？我忘了他了——”
她朝王怜花原来藏身处奔去：“咦？不见了——”
熊猫儿一想：“你们来了多久？”
朱七七：“好一会了——”
熊猫儿脸色微变：“我去找他！”
他回身奔去。

第9章 心隙难平
王怜花尾随宋离，脚步轻得像猫踩瓦。可宋离拐过两个巷口，身影一晃，便没了踪影。
王怜花停步四望，巷子里空荡荡的。他警戒地缓缓前行，走了几步，忽然一笑，似有所觉，扬声道：“怎么？怕了我啦？这次我不用毒，出来吧！”
暗影里人影一晃，宋离闪了出来，盯着他看了半晌，恍然道：“阁下是——那个下毒害我的大胡子？”
王怜花不答，反倒笑着往前逼了一步：“说吧！你跟熊猫儿是什么关系？”
宋离冷着脸：“与你何干？”
王怜花顽皮地作势一扬手上戒指。宋离本能地后退半步，周身戒备。王怜花见了，得意地笑起来，把双手往身后一背，做出一副潇洒模样：“因为我怀疑你不是来抓朱七七——”他盯住宋离，一字一顿，“你是来找酒使的！”
宋离脸色微变，杀机在眼底一闪。
王怜花仍好整以暇地逼近，笑眯眯道：“听说快活王手下有酒色财气四大使者，气使跟色使我见识过了，这酒使跟财使一向隐身江湖，为快活王找好酒、找财路。如果我没猜错，知酒好酒的熊猫儿就是——”
“呸！”宋离一声断喝，眼中寒光暴起，猛地出掌攻来。
王怜花一避，回身出掌迎上，嘴里还笑着大喝：“小心毒针——”
宋离脸色一变，收掌跃开，回身便奔。
王怜花收了掌，立在原地，自言自语道：“看来我所料不差。猫儿，真有你的！”拔足再度追向宋离。
宋离奔过小村庄的街道，身旁一幢房里突然传出一声女人的惊呼。
“老夫人？您——您怎么来了？”
“属下见过老夫人！”
宋离一停，缓缓贴着墙面退了回来。
屋内，一个带着金丝面罩的女人佝偻着坐在暗影一角，声音沙哑，却自带威严：“不是让你们把那丫头绑来吗？人呢？”
两个鬼面女惊惧地互望一眼。一个鬼面女硬着头皮道：“如意该死！请宫主恕罪。我和环翠马上成功了，突然有人援手——”
那宫主冷声问：“仁义山庄的人？”
“好像不是——”如意迟疑道。
窗外的宋离听到“仁义山庄”四个字，眉头一紧，又往窗旁靠了靠。
那宫主忽然桀桀怪笑起来：“这么穷的地方，还有人来偷么？”
宋离脸色微变，缓缓朝后退去。
那宫主笑声一收：“上次走得掉，这次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宋离一惊，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是鬼面女！上次他追踪这几人，就跟丢了，看来不好对付，得回去找人帮忙，他忙回身奔走。
那宫主一动，已如大鸟展翅般跃出窗外，扑到宋离面前，回身便是一掌。
宋离出掌相迎，那宫主却一把抓住他双手，骨裂声伴着宋离一声惨叫响起。
“啊——”宋离双手瘫下，脸色惨白地朝后跃开。
那宫主却如鬼魅般直挺挺跟来，踢向他双腿，又是一声骨裂和惨叫。宋离直摔落地，那宫主停在一旁，伸手一吸，扣住宋离头顶。宋离痛苦地扭曲了脸。
如意和环翠追出屋来，见到宋离，同时意外。如意道：“是快活王座下的气使宋离！”
那宫主一呆，一下松了手。宋离再度摔落地面。她喃喃道：“是柴玉关的人？”
她仰起头，月光照着那张戴着精巧面具的脸。
藏在树后的王怜花紧靠树干，白着脸，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宫主！”如意的声音传来，“宋离在这儿出现，会不会快活王已经知道——”
“住口——”那宫主一斥，头一侧，倾耳向王怜花藏身处，缓缓道，“原来还有同党。”
王怜花神色一变，一咬牙，站了出来：“在下可不是他的同党！”
他走向众人，伸脚狠狠一踢宋离。宋离咬牙忍住。王怜花骂道：“你也有今天？”
那宫主阴恻恻地开口：“你用哪只脚踢他？”
王怜花呆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原来看不见，但她看不见就能一招制服宋离，自己恐怕也对付不了这个疯婆子。一念至此，他慌忙一跪：“晚辈知错了！晚辈不该在前辈面前动手动脚，请前辈责罚！”
那宫主哼了一声：“你叫我罚我就罚？你以为踢他一脚，我老婆子就会相信你？”
“是是！”王怜花连连点头，“不过晚辈确实和快活王是对头，前辈不信可以问问这位姑娘！晚辈曾帮着朱家对抗快活王！”他一指如意。如意一惊。
那宫主侧了侧头：“如意？”
如意忙道：“属下是在朱家见过他！不过——今晚若非他出手阻拦，属下已将朱七七带回！上次在朱家，他也杀了咱们几名手下。”
“是吗？”那宫主猛一出手，掐着王怜花脖子把他拖了起来。
王怜花挣扎着：“前辈——饶命——晚辈要是知道朱姑娘是您要的人，一定把她绑过来，可当时不知道啊——”
“好——”那宫主自怀中掏出一粒药丸，丢入王怜花口中，松了手。
王怜花急咳起来。那宫主道：“你就去把她给我绑来吧！到时自会有解药给你！”
她弯腰一拉宋离衣领，拖着人往屋子走去，边喃喃道：“年纪大了，稍稍动几下，身子骨就受不了了——”
王怜花跌坐在地，惊魂未定，好一会儿才跳起来奔离，没注意到手上银戒已落在地上。
屋内的人一侧头，冷哼一声，似乎已知他动静。

山神庙外，朱七七靠着庙门坐在地上，就着月光，又把朱富贵留下的遗书拿出来看着，她一边看一边自语着：“爹！您常说女儿单纯，我看您才真傻！快活王又有什么好怕的？就算他很厉害，您也不能自尽，总得拼上一拼吧。您就这样轻易结束性命，是为了什么呢？”
她把遗书收起来，接着自语：“你是听了沈浪的话，以自己的命，保护女儿，保护仁义山庄，对不对？可是您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您死了，我怎么苟活？女儿一定要手刃仇人……如果您在天有灵，一定指引女儿一条明路，让我找到快活王——”
“朱姑娘！”
朱七七一惊跳起。百灵睡眼惺忪地跨出庙门：“你怎么在这里？”
朱七七惊喜地盯住百灵：“哎呀！百灵——”
百灵四下望望：“我大哥呢？”
朱七七眼睛眨也不眨，心里忽然一亮：我爹的英灵果然灵！要他指引明路，明路就出现了！她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你大哥？你是说熊猫儿啊——他去找快活王了！”
百灵大惊：“什么？”
“他说——他说快活王的人伤了你，气不过——”
百灵不及听完，抬腿就走：“我去救他！上回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他已经被剥掉一层皮了——”
朱七七得逞偷笑，追上去：“我跟你去！”
晨光微现，两人停在快活王行馆围墙外。百灵身子刚一动，朱七七忙一把扯住她：“快活王在这里面？”
百灵点头：“对，我上次来过！”
朱七七断然道：“我自己进去就行。”
百灵急道：“哎呀——你又不会跳墙，你在这里等我——”
“你在这里等我。”朱七七看着她，实话实说，“我骗了你。不是你大哥找快活王，是我。”
百灵一急：“那我大哥呢？”
朱七七摇头：“我只知道他去找王怜花了——”
百灵松了口气：“大哥没事就好！”一顿，又不解道，“你找快活王做什么？”
“当然是给我爹报仇。”
“你又不会武功，怎么报仇？”
朱七七抿了抿嘴：“会武功又如何？冷二叔、冷三叔、沈浪都会武功，也没能阻止快活王逼我爹自杀。”
百灵问：“你想好怎么报仇了？”
朱七七昂头：“大不了拼得一死。”
百灵拉着她要走：“不行，我不能让你白白去送死。”
朱七七不动：“我现在如果不去找他报仇，等我慢慢接受了爹的死，也会慢慢接受自己没有能力报仇的现实，我就再也没有勇气报仇了！”
百灵动摇了：“但……”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朱七七看着她，眼里带了哀求，“百灵姐姐，求求你了，能不能帮我上去？”
百灵重重点头：“好！我帮你！”她蹲下身，“踩我肩头上去！”
朱七七踩上百灵肩头，百灵颤颤巍巍地起身，左晃右摇，险些站不稳。肩上的朱七七脸色惨白：“百灵——你别乱动行不行？”
百灵无奈道：“你快点抓住墙头啊——”
朱七七急道：“我要抓得到早上去了！再靠近一点啊。”
百灵被她踩得龇牙咧嘴：“你在上头别晃啊——”
“要不要我帮你们一把？”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墙头传来。
朱七七一怔抬头。色使不知何时已站到墙头，弯身抓向朱七七。朱七七“啊”了一声，被色使拎起朝墙内摔去，一下栽到园内池塘的泥坑里。
等她抬起头，脸上已是一片泥渍，然后百灵也被凌空摔入，落在一旁。
朱七七急喊：“百灵——”
色使跃入，伸手将两人拖起：“不自量力——”
朱七七急得大叫：“你放开她！是我要找快活王，与她无关！”
百灵摇头道：“不！要抓一起抓，要走一起走！”
朱七七抱歉地看着她：“百灵，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
百灵摇头道：“咱们正愁进不来呢，有了他帮忙，这不是进来了！”
朱七七笑道：“没错！既来之，则安之。”
色使好笑地看看二人：“你们两个戏演完了吗？”
两人同时看向色使。朱七七傲然道：“你听着，立刻去叫快活王来见我。告诉他，朱七七为父报仇来了！”
色使闻言呆住。

快活王行馆卧房内，听见色使的汇报，坐在几旁的快活王一下站起：“朱七七？媚娘的女儿？”
色使点头：“她说是为父报仇来了！”
快活王脸色一黯，缓缓坐了回去，喃喃道：“她也是朱富贵的女儿——”转头看向供在一旁的媚娘牌位。
色使等了一下，问：“该如何处置呢？主上。”
快活王疲累地道：“先关两天，磨磨她的锐气再说吧。”
地牢内，朱七七和百灵皆是一脸一身的泥泞。朱七七抓着栏栅大喊：“喂——我是来报仇的！快活王别当缩头乌龟，叫他来见我！”
百灵拉住她：“喊破喉咙外头也听不到的！”
“我不喊，他更听不到！”朱七七又大叫，“你出来！快活王——”
看守的侍卫将另一个侍卫拖到一角，看看百灵，低声道：“你守着，我去找人通知酒使。”
那个侍卫不解问：“通知酒使？”
侍卫道：“那个女孩上回来过，看起来和酒使的交情不一般。”
小村庄街道上，熊猫儿自屋内走出，停在门口沉吟：“怎么到了这儿，足迹就乱成一片，出了什么事？”他四望，看到墙角在阳光下闪出亮光的银戒，走去捡起，一下皱紧了眉头。
熊猫儿刚走回山神庙，一人自树后现身拦住他：“属下见过酒使！”
熊猫儿一惊，忙将他拉到树后：“你来干什么？是不是受气包回去了，向义父告状，义父要召唤我？”
这人莫名其妙：“什么——包？”
熊猫儿一摆手：“哎——就是宋气使——”
“气使没回来过啊！”
熊猫儿意外：“他没回去？”
这侍卫摇头：“可上回您带走的那位姑娘倒又去了！”
熊猫儿大惊：“你说什么？”
“还有一个姓朱的姑娘！”
熊猫儿脸色一白：“朱七七？坏了！百灵这死丫头，自己闯祸还要拉了朱七七去垫背！”他急得掉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摇了摇头，“不成，主上肯定不放七七，我得找沈浪帮忙——”

快活王悄然走近地牢，色使紧跟一旁。牢内百灵枕着朱七七膝头，朱七七满脸泥泞，掩去了本来面貌，叠在百灵身上，二人大喊大叫了一天，终于累睡着了。
快活王端详着二人。
色使低语：“下头的那个，听说是熊猫儿中意的姑娘。”快活王一抬眉。色使又道：“上头的就是朱七七。”
快活王皱了皱眉：“一脸泥痕，如何分得清楚？”
色使问：“要属下叫醒她们吗？”
快活王摇头：“让她们睡吧。我——只是过来看看——”
他刚转身要走，朱七七突地一吼：“快活王——”
色使脸色已变。朱七七直着身子，眼睛却仍紧闭：“我杀了你——”
百灵一动，呓语道：“别叫啦，他又听不到——”
朱七七喃喃着：“我一定要杀了你——替我爹报仇——”身子直挺挺往前一趴，继续沉睡着。
色使望向快活王。快活王沉脸盯住朱七七，只听她仍喃喃呓语：“我想你啊——爹——女儿——好想你啊——”
快活王怒色一褪，眼眶渐红，心里默默念着：媚娘——当年若你我有幸结发，如今这孩子喊的爹，就该是我了——
崖底茅屋。沈浪愕然看向熊猫儿：“两个人已经去了一天？”
熊猫儿焦急点头，忽然注意到他身上的伤，奇怪道：“你受伤了？谁伤的你？”
沈浪急急起身，苦笑摇头：“一点小伤，不碍事！”
熊猫儿一把按住他：“算了！你好好养伤吧，我自己去——”
沈浪脑中忽然闪过朱富贵的话。
“七七交给你我也放心，只是——”朱富贵迟疑了一下。
沈浪问：“有何不妥？”
朱富贵声音沉了下来：“绝不能让她与快活王见面。”
沈浪一怔，随即点头：“我明白。你怕快活王会从她口中问出朱夫人的——”
朱富贵摇头打断他：“不为这个。七七与当年的媚娘几乎长得一模一样。要让快活王见到，不知又要掀起多大风波了。”
回忆结束，沈浪已跳下床：“不，如果快活王见到了朱七七，只怕谁也救不了她了——我不能不去！”
地牢里，守卫将装着丰盛食物的托盘放到地上，锁上栅门。朱七七和百灵紧盯着食物。百灵早已饿极，猛地伸手抓起一根鸡腿就啃。朱七七一把抓住她的手：“等等——”
百灵莫名。朱七七道：“吐出来！”
百灵摇头。朱七七在她后背用力一拍，百灵一口吐出：“干什么啊？一整天没吃东西，饿啊——”
朱七七一斥：“你不要命了？你看过谁给囚犯吃这么好的吗？”
百灵想了想：“有啊！听说要砍头以前——”一顿，一惊，反射似的丢了鸡腿，“你是说——我们会被——”她做了个砍头的手势。
“什么啦，我是怕他在食物里下毒——”朱七七冒出一句后，突然反应过来也是一呆，她吃惊地张大了嘴，“快活王要砍我们的头？”
百灵惊慌起来：“那——我再也看不到大哥了——”
朱七七故作镇定地抬头挺胸：“怕什么？快活王有什么了不起！不管有没有毒，吃饱了再说——”她抓起百灵丢下的鸡腿，用力大咬一口，站起来振臂一呼，“快活王！随便你要下毒，要砍头，姑奶奶不怕你！有种的你***出来，快活王——”
她一下冲到栅栏，一抬头，正对上栅栏外快活王的脸。
朱七七先是下意识一退，后又瞪视着快活王。
百灵不安地靠向朱七七。
朱七七嘴里塞着食物，含混不清地道：“你是谁——”她回身咽下食物，眼珠一转，忽然抱住肚子，“唉呀——”
百灵急问：“你怎么了？”
朱七七摇头，缓缓蹲到地上：“肚子——好痛——一定是刚刚吃的东西——”
百灵一怔：“真有毒啊？”
朱七七一扯百灵，使了个眼色。百灵反应过来：“没错没错！一定是这些东西有问题！”
快活王眉头一皱。朱七七已抢天呼地地叫起来：“啊——痛啊——”一抓百灵，“百灵！我死了以后，你一定要想办法告诉江湖中人，说——说那快活王不过是个偷鸡摸狗、藏头露尾的鼠辈——”
百灵急急点头：“我知道！我一定告诉别人，他其实没什么能耐，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害人！”
快活王脸一沉，猛地伸手一拉栅门上铁链。铁链应声而断，快活王一闪而入。百灵一怔，朱七七却叫得更起劲：“快活王——你有胆子自己出面——别尽派些手下出来吓人——”
快活王停在朱七七面前，方一张口，朱七七猛地跳起，撞开快活王，冲向栅门：“走——”百灵忙跟着冲去。
快活王冷冷一笑：“都回来！”一抬手，朱七七和百灵朝后被吸去。快活王拎住挣扎的二人：“既然来了，这么容易就想走？”
朱七七涨红了脸：“谁说我想走？我是去把快活王揪出来！唉呀——”快活王手一松，两人落地。快活王道：“口口声声要找快活王，你有多大能耐？先过我这一关！”
“我赤手空拳怎么跟你打？不公平！”
“好——”快活王一伸掌，牢外墙旁的铁叉、铁棍被吸入，摔到二人面前，“只要你们伤得了我分毫，我就放你们出牢！”

朱七七和百灵互望一眼，同时抓起武器击向快活王。快活王负手而立，纹风不动。二人使尽力气又敲又打，好一会儿，铁棍铁叉竟已弯曲。
百灵愕然收手，看看手中铁棍，再看看快活王，突然脸色一变，拉住朱七七：“七七！你瞧瞧！”
朱七七顺着百灵眼光看向手中铁器，呆住，铁器落地。百灵低语：“你说——他会不会就是快活王？”
朱七七一怔：“不可能！真是快活王，一定前呼后拥，装模作样地出现！”
快活王冷然道：“一口一个快活王，你又对他知道多少？”
朱七七猛然回身：“够多了！不过是个强人妻女、仗势欺人、刚愎自用的恶徒！”
“你说什么？”快活王一步上前，脸色一寒。百灵一惊，急扯朱七七。朱七七不理：“我说他是——”
快活王沉声截断她的骂声：“不知天高地厚！你娘的好处没学着，朱富贵的死性子倒遗传了十足十——”
“住口！凭你也配论断我爹？”朱七七上前一推。
快活王一声喝：“大胆——”一把抓住朱七七的手，将她拖到眼前。百灵惊呼：“手下留情——”
朱七七被逼到快活王眼前，双眼圆睁，毫不退缩：“我连快活王都不怕，你以为我会怕你啊？”
快活王一怔。那双圆睁的眼睛，叠入媚娘关注的眼神——
记忆中，媚娘浮动的脸渐转清晰：“你醒啦？”
躺在床上的柴玉关定定望着近在咫尺的李媚娘，微现茫然。李媚娘坐正身子，扬手，手中刀光一闪。柴玉关脸色大变，猛地跃起，双掌齐出，击开李媚娘。李媚娘摔跌，手中匕首落地。
柴玉关踉跄下床，床畔器皿药瓶布带被扫落一地：“想暗算我？没门，我柴玉关的命硬得很！”
柴玉关跌跌撞撞朝房门走去，跨过门槛，脚一绊摔地，挣扎难起。
李媚娘走至，伸手欲扶：“我吓着你了是不是？”
柴玉关一把推开她，坐着一退：“你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
李媚娘一怔，随即笑开：“你病糊涂了？忘了是我把你从后山花丛拖回来的？”
柴玉关皱眉，一声猫叫传来，小黑正穿过园中树丛。柴玉关反应过来，眉结渐舒。
李媚娘道：“是小黑发现你的！”她伸手扶起柴玉关，走入房内，边道，“瞧瞧你手臂上的伤口！好严重！大夫说若不将伤口每天生出的腐肉刮掉，日后这条膀子就要废掉了！”
李媚娘扶着他上床躺好，捡起地上物事，将匕首拿到烛火上一过：“我怕下人做得不够仔细，所以自己来了！”她坐到床旁，抓着柴玉关手臂，“忍着点！”匕首朝伤口刮下。
柴玉关紧咬牙根，冷汗涔涔而下。
李媚娘轻声问：“很疼是不是？”
柴玉关道：“玉关受过比这更多百倍的苦！”
李媚娘一停，抬眼看向他：“比刮肉还痛上百倍？——那一定是心里的苦！”
柴玉关一震，盯住李媚娘。李媚娘一笑，轻轻一叹，继续忙着：“不过苦过了，就别再搁在心里，否则会一辈子难过的。”
柴玉关望着专注的李媚娘，一会儿，开口道：“方才——我伤着你了么？”
李媚娘摇头：“你这会儿的力气，抓小黑都不够哪！”想到什么，一笑，“你这人真好！没一句问自己的伤，倒先关心别人！
柴玉关一怔，随即自嘲地一声轻笑。
李媚娘不解抬眼。
柴玉关道：“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说我好。”
“喂！你到底放不放手？”朱七七的声音把快活王拉回现实，她怒视的眼中已现出一丝恐惧。快活王出神地望着她的双眼，脸色变化着。
朱七七挣扎着：“放开我啊！百灵！还不帮忙！你看他是不是疯了——”
百灵欲哭无泪：“我的脚好像不听使唤了——大侠！你放过咱们——”
朱七七大吼：“放手啊你！”
快活王一震，回过神来，松手一退。朱七七一拖百灵就想跑出去。快活王人影一闪，已将牢门关上。二人惊得一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