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无飞版武林外史剧本小说

朱宅烧毁的佛堂前，瓦砾堆还冒着余烟，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倒着，空气里满是烧焦的木头味。朱富贵盘腿坐在瓦砾堆前，手里捻着念珠，闭着眼，对着地上那半块焦黑的牌位喃喃诵经。牌位上“朱门李氏媚娘”几个字被火烧去了大半，只剩“媚娘”二字可辨。
冷二和冷三立在院中守着，夜风从烧穿的屋顶灌进来，吹得两人衣摆猎猎作响。冷二望着富贵的背影，压低声音对冷三道：“朱爷到底怎么了？已经坐了半夜了。”
冷三也不解地摇摇头，眉头拧得紧紧的。
就在这时，朱宅大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门前的铁骑队抬头，宗强一惊，还没来得及看清人影，一道身形已如风般闪至。铁骑队纷纷拔刀拦上，宗强喝道：“什么人？——”话没说完，那道身形已直入门内，众人未及看清来者何人，已被全数震开倒地，有人吐血，有人当场没了气息。
“主上——”宋离追入。
佛堂前，垂目诵经的朱富贵纹丝未动。守着的冷二冷三突然身子一僵，同时回身，一道人影已卷至眼前。冷二喝道：“站住——”两人扑上。
快活王一声低吼：“滚开——”
冷二冷三朝后摔地，胸口剧痛，挣扎着爬起来时，快活王的身形已在富贵身后倏然而止。朱富贵毫无所动，念经的嘴形反而愈快。
宋离赶至，冷二冷三已自站起，一左一右护在朱富贵身侧。
快活王冷冷开口，一字一顿：“朱——富——贵——”
朱富贵一叹，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你来了。”
“回过身来！你敢背对着我说话？”
快活王伸手一抓，冷二冷三忙扑上来，冷二大喊：“别碰他——”快活王衣袖一挥，猛然回身，喝道：“这里没你们的事！
“是没他们的事。”朱富贵忽然开口，“今天不过是你我之间做个了断而已。”
他手上已多了一把匕首。
快活王回头，瞳孔一缩：“你敢——”
朱富贵猛然把匕首朝心口刺下。快活王身形一动，可已经晚了，匕首没入心口一转，拔出，血柱喷出。冷二冷三大惊奔上：“朱爷！”
快活王迅即伸指在富贵心口穴道连点，一揪衣领把他拉到眼前，咬牙道：“放心！你死不了！”
朱富贵缓缓抬起头来，脸色发青，唇色已黑，嘴角却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是么？再加上绝命的毒药呢？”
众人呆住。快活王愕然松手，冷二冷三上前一扶，两人眼眶已红。冷二急道：“解药呢？朱爷！解药在哪里？”
朱富贵摇了摇头，声音已经弱了下去：“保——重——”
他一笑，断了气。
冷二冷三恸哭出声：“朱爷——”
快活王脸色大变，一把将朱富贵尸身拖起，厉声道：“媚娘呢？媚娘在哪里？你还没告诉我——”
冷三抬头，目光如欲喷火，猛地跳起，狂吼着抱住快活王冲去。朱富贵瘫倒在冷二身上。快活王冷哼一声：“不自量力——”身形直退，举掌在冷三身上连拍。冷三手一软，自快活王身上松开，被快活王拎起来朝旁一摔，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落地挣扎难起。
冷二紧咬牙关，愤然的目光自冷三身上移向快活王。
快活王盯住朱富贵，恨声道：“你以为这样就脱身了？早呢！”他一喝，“宋离！立刻取九珠连环过来！”
宋离快步上前，低语道：“主上！九珠仅余七珠，救生不救死了！”
快活王一怔，看看宋离，再看看富贵，神情恍惚起来，喃喃道：“可是媚娘——媚娘呢？——他还没告诉我——”

冷二突然狂笑出声：“哈哈哈——快活王！你这辈子真是步步狠，步步输啊——”
快活王眼中寒光骤现，呼吸渐急：“你说什么？”
冷二放下朱富贵，起身道：“你是求而不得，朱爷却是不求而得，孰高孰低？不问可知！”
快活王步步走近：“凭你也配妄论本座的高低？”
冷二拉开架势，挑衅地看着他：“冷某或许不配，不过加上仁义山庄倒可以试试！”
快活王怒道：“想死吗？等我先把朱富贵碎尸万段，就轮到你了！”
他身随言动，一掌击向冷二，一掌击向富贵。一道人影闪至，两声惨叫同时响起——“冷二！”“熊猫儿！”
快活王闻声一退，愕然看向挡在朱富贵尸身前的熊猫儿。
熊猫儿脸色惨白，摇摇欲坠，随来的王怜花忙上前扶住：“猫兄弟——”
熊猫儿低头看看地上的朱富贵，一下红了眼眶，抬头看向快活王：“你还是杀了他？”
王怜花冷声道：“说什么三日之后，却趁人不备，提前下手。还好我没有你这种阴险歹毒的爹。”
快活王视线冷然扫过二人，定在熊猫儿身上：“你过来！”
熊猫儿黯然摇头：“让我留在这儿，代——代为赎罪吧！”
王怜花莫明：“赎什么罪？”
熊猫儿盯着快活王，眼中有埋怨也有情感。快活王回望着他，眼中却添了更多的怒火：“你也想死？”
“如果我一死，能让你不再滥杀无辜的话——”
快活王怒瞪：“什么叫无辜？他们都该死！
他迅即转起，周身带着狂风突卷，众人伴着惨叫倒地。快活王状如疯狂，狂笑道：“全都该死——哈哈哈——”
跟踪王怜花来的王云梦也跑到园中，她看清情况，脸色大变，喊道：“怜花——怜花——我的儿啊——”她闯入狂风之中，摇摇晃晃，强撑着走向王怜花。王怜花大叫：“快走——娘——别过来——”可他步履不稳，终于摔下。王云梦一把搀住他，跟着跌倒在地。
快活王状如疯狂：“全都该死——都该死——”
“没那么严重吧？”沈浪的声音蓦地清晰传来，随着身形闪至，捡起地上一样物事，直入快活王身前，塞入他怀中：“拿好了——”只一喝，迅即后退。
快活王倏然而停，怒视对面而立的沈浪。沈浪一笑，看向他怀中物事。快活王低头，一下呆住，怀中是烧焦半边的媚娘牌位。
“媚娘——”
他颊上肌肉抽搐着，举起衣袖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喃喃自语，回身而去：“媚娘——他为什么这样对你——为什么要烧了你？——媚娘——”他温柔地抱紧了牌位，径自走去。
宋离看看一地东倒西歪的人，回身跟上。
冷二挣扎着要起身：“别放——他走——”
沈浪伸手拦住他，劝道：“冷二爷！眼下是杀不了他的，又何必当着朱爷的面送命？岂不是让朱爷死不瞑目？”
冷二看了一眼地上的朱富贵，眼眶一红，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7章 心契乍裂
郊外的荒坡上，新填的土还带着湿气，沈浪将三根树枝用力插上坟头，退后两步看了看，朝冷二、冷三和朱忠转过身来。
“朱爷交待，若各位想为他造座像样的坟，就等快活王离开再说了。”
冷二脸色铁青，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不劳费心，我们自会料理。”他说完转向熊猫儿，拱手一礼，语气缓了下来，“熊少侠为维护朱爷硬受快活王一掌，冷某铭记在心。日后有任何差遣，仁义山庄一定尽力。”
熊猫儿摆了摆手，笑得有些勉强：“那倒不用了。万一哪天两位冷爷发现也错看了我猫儿，那不是两相难堪？”
冷二一怔。熊猫儿已转向沈浪：“我先走一步了。”
沈浪点了点头。
熊猫儿拍了拍沈浪的肩膀：“有事到山神庙找我！”说完大步离去。
冷二看向沈浪：“七七呢？我去接她——”
沈浪摇头道：“在下答应过朱爷，快活王一天没走，沈某就得保护朱姑娘一天。”
冷三勃然变色：“你——”
冷二伸手一拦，盯着沈浪看了好一会儿，缓缓道：“好。我们就再信你一次。不过——七七若有不测，或者受了委屈，仁义山庄绝不与你善罢干休。告辞！”
冷二冷三掉头而去。朱忠还站在坟前，望着那三根树枝，老泪纵横。
沈浪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忠叔，你也回去吧。”
朱忠哽咽道：“老爷风光一辈子，没想到入土却这么草草了事，沈少侠——”
远处传来冷二的声音：“朱忠——”
沈浪又拍了拍他：“不得已啊，回去吧，忠叔。”
朱忠点点头，抹了把眼泪，快步追向冷二冷三。
沈浪目送三人走远，缓缓退向一旁草地，眼光不经意地扫向不远处一棵大树。
树后藏匿的色使正目送冷二等人离去，随即回身探头望向沈浪这边。沈浪已经在草坪上躺下了，以臂枕头，望着夜空出神。色使看了一会儿，悄悄隐去。

王云梦拉着王怜花离开朱家巷子，没走几步，她回头望了一眼朱宅方向，那里还隐隐透出火光映在墙头的影子，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少见的茫然：“柴玉关竟然对李媚娘如此执着。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突然看不透他了……既然他不认你这个儿子，你也没必要再认他了！”
王怜花难以置信地望着母亲，“你还说我是他儿子！”他的声音发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云梦猛地转过身来，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是他儿子！你是！”
王怜花一声吼了出来：“我不相信你！你当着他的面否认了，这会儿又来告诉我是——你到底哪一句才是真话？”他眼中泪水浮上来，在眼眶里打着转，他使劲忍着，不肯让它掉下来。
王云梦跟着大了声，声音里带着颤：“那是因为他先不愿认你！”她停住脚步，拉住王怜花，一下扯开他的衣襟，指着他右胸前一块胎记，手指戳得他胸口发疼：“看看你的胎记！柴家的人都遗传了这块印记，柴玉关有，你也有！”
王怜花错愕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那块胎记。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月光底下，那块胎记的形状清清楚楚，像一枚无声的烙印。
王云梦的眼泪也上来了，声音却还撑着：“你以为我真像他说的人尽可夫？我王云梦真要出墙，会傻得让他发现？”
她急走两步，当年的委屈一股脑涌上来，连声音都变了调：“我是想气他！我要他多注意我，我要他嫉妒，我要他回到我身边——可是他没有，他什么都不说，他当没我这个人，他不在乎——他根本——不在乎——”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已经碎成了哭腔，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王怜花追上哭得不成样子的母亲，声音也抖了：“如果……如果真是柴家人才有这块印记，为什么他竟然没有发现我——”
王云梦转过满是泪痕的脸，哑着嗓子道：“因为打你落地那一刻起，他从来没抱你一次，没看你一眼。他认定了你不是他儿子！”
王怜花缓缓点了点头，嘴里喃喃着：“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声音平得吓人，眼睛却红得厉害，泪水在眼眶里蓄满了，他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忽然，他伸手从腰间拔出一把随身带的匕首，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闪。王云梦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自扯开衣襟，对着右胸那块胎记划了下去。
王云梦大惊，扑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干什么！住手——”
两人一挣一扯之间，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王怜花胸口已经划开了一道口子，不算深，但红得扎眼。
他甩开母亲的手，用拇指抹了一把胸口的血，往自己额头上一按，抬起头来，对着夜色，一字一句道：“我王怜花在此立誓——从今天起，与快活王势不两立。不将快活城连根拔除，我势不为人。”
说完他弯腰捡起匕首，看着刀刃上沾的那点血，忽然笑了，翻手把匕首往地上一插，刀尖入土三分，刀柄兀自颤着。
王云梦站在旁边，满面泪痕，摇着头，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巷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身后朱宅方向还有隐约的动静传来。
王怜花慢慢把衣襟拢好，遮住胸口的伤。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血渍一并擦去，声音已经稳了下来，冷得像换了个人：“娘，您知道朱七七是朱富贵的女儿吗？”
王云梦还沉浸在方才的惊痛里，闻言愣了一下，抬起泪眼看他：“是他女儿又如何？”
王怜花一抬眉：“朱富贵已经死了，朱七七现在无依无靠。”
王云梦看着他，慢慢收了泪，眼神里多了一层打量的意思：“你可怜她？”
王怜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想了下才开口：“依你说，咱们的家底比起快活王如何？”
王云梦脸一沉，想也不想道：“不要提他！”话说到一半，她忽然一停，眯起眼琢磨过味儿来，“你是说——”
王怜花点了点头：“如果能把朱七七娶到手，拿着朱富贵的万贯家产，我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他整了整衣衫，语气已经稳下来了，甚至带了点惯常的轻巧：“娘，您自己先回去吧，我去办点事儿。”
王云梦叫住他：“你要去找朱七七？你见过她？”
王怜花避开母亲的目光，转身道：“孩儿去了。”
他迈步往前走，王云梦从后面追了一步，声音沉了下来：“那你喜欢她吗？”
王怜花一停。
王云梦盯着他的后背，一字一句道：“如果不喜欢，别拿你的一辈子去赌。我不要自己的儿子成为另一个柴玉关。”
王怜花低着头，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不先成为另一个柴玉关，我如何能够打败他？”他回过头来，看着母亲满是泪痕的脸，目光软了一瞬，“可是您放心，娘。我比他行，我只娶自己喜欢的女人。”
他跨步走出巷子，身影没入夜色。
王云梦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巷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她叹息一声，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泪痕，转身朝飘香院的方向走去，身影也渐渐没入夜色里。

快活王行馆。熊猫儿大步走到卧房门口，守在门前的宋离一伸手，横臂一挡，硬邦邦道：“主上刚歇下，交待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熊猫儿两眼一瞪，不服气地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我猫儿什么时候变成‘任何人’了？”
宋离面无表情，语气更硬：“从你为朱富贵挡了那一掌开始！”
熊猫儿一怔，随即摇头苦笑，收了刚才那股冲劲，语气软了下来：“朱富贵虽然不是江湖中人，可他背后有个仁义山庄。仁义山庄的背后呢？是整个江湖白道。主上那一掌下去会引来什么风波，你想过没有？”
宋离哼了一下，声音大了些：“他人都死了，那一掌打不打又有何关系？”
熊猫儿声音也大了：“当然有关系，打了那一掌，朱富贵是死在主上手上，没打那一掌，朱富贵是自杀。”
宋离下巴一扬，语气倨傲，“主上怕过谁？”
熊猫儿摊了摊手，“是啊是啊！他当然不怕啦！可他一个快五十的人了，你还要他打打杀杀过日子？要他成天防着有人暗算？功夫再高，人杀多了也会手软的。你忍心？”
宋离闻言，紧抿的嘴唇动了动，神态渐渐缓了下来，盯着熊猫儿看了好一会儿，试探道：“这么说——你不是为了朱富贵？”
熊猫儿一翻白眼：“废话！朱富贵又不是我什么人。我对你这受气包的感情，都比对他深！”
他一手拨开宋离横在门前的手臂，一手推开门，抬脚就迈了进去。
宋离被他那句话堵得呆了呆，嘴角浮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摇了摇头，轻轻将门从身后拉上。
卧房里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小灯。快活王垂头靠坐在卧榻上，像是已经睡着了，怀里却仍旧紧紧抱着那块烧焦半边的牌位。
熊猫儿蹑手蹑脚走近，在榻边站了一会儿，迟疑了一下，终于叹了口气，伸手轻轻将牌位从他怀里抽出来，搁到一旁，又拉过盖被替他搭在身上。他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一声低语：“我还没睡哪。”
熊猫儿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索性坐到榻旁，充满感情地看了快活王一眼，很自然地捏起拳头替他捶起腿来：“我跟着你们回来，看您一路走回来，一步一个深脚印，就像腿有千斤重似的——”
快活王疲倦地摇了摇头：“压在我心口的，何止千斤——万斤——”
熊猫儿手上顿了顿，有些心虚地放轻了声音：“是孩儿让义父伤透了心？”
快活王却像没听见似的，半合着眼，沉浸在自己低沉的情绪里，喃喃道：“我一直在想——这些年都过的是什么日子？以前呢？以前我又做了些什么事？爱我的、恨我的、我爱的、我恨的人，都到哪儿去了？这辈子我到底活过没有？”
他抬眼看向熊猫儿，目光里带着一丝少见的茫然和悲哀：“我记不清楚，也想不清楚了——”
熊猫儿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发酸，急声道：“义父！您只是累了，只要回快活城——”
快活王打断他，声音里透着股从未有过的倦意：“我是累了，也倦了。我娶过两个女人，却没有一儿半女。除了你，还有谁能接下我的快活城？”
熊猫儿正捶着腿的手一僵，吃惊地睁大了眼：“什么？”他一下跳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义父是说着玩儿的吧？”
快活王沉下脸，目光透着寒光瞪着他，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熊猫儿“扑通”一声翻身跪倒，咚咚咚地磕起响头来。快活王愕然：“你这是干什么？”
熊猫儿一边磕头一边嚷：“孩儿不对！孩儿不该误会义父要杀朱富贵！孩儿知错了，义父要打要骂要罚都成，就千万别罚孩儿接手快活城！孩儿可经不起这种折腾！”
快活王啼笑皆非：“折腾？你知道有多少人想坐这个位子？”
熊猫儿哭丧着脸：“所以才难坐啊！再说——”他跳起来，扭过身指了指自己的臀部，“哪！您瞧瞧孩儿这屁股！”
快活王一皱眉：“又说什么浑话？”
熊猫儿理直气壮：“又窄又小又没肉，一看便知是猴相！沐猴而冠，肯定要把义父辛苦建立起来的基业坐坏了——”
快活王无奈一叹：“你听我说——”
熊猫儿捂住耳朵，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能听不能听！孩儿还是帮义父找酒自在点儿！”
正闹着，门上传来几声轻响。色使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主上！属下有要事禀报！”
熊猫儿像捞着了救命稻草，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蹿到门口，一把拉开门，把色使拽了进来：“快进来！快！”
快活王在身后叫他：“猫儿——”
熊猫儿头也不回，一边往外溜一边摆手：“您和阿音聊，心情好了就没事了！”
他急急走出门去，脚底抹油似的。色使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回头不解地目送他跑远。
快活王看着门口，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已经沉了下来，恢复了往日的威严，转头看向色使。
色使躬身行礼：“朱家已将朱富贵潦草下葬，属下一路跟去，是否还继续——”
快活王忽然一抬手，打断了他：“算了。”
色使一怔，抬起头来。
快活王的眼光缓缓移向搁在一旁的牌位，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自语似的道：“一死百了，恩怨两消。还跟踪什么呢？”

天蒙蒙亮了，崖底的溪水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雾气还没散尽。
朱七七睁眼的时候，盯着头顶的茅草屋顶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这是在哪儿。她坐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跳下床，走到灶房舀了瓢水，简单梳洗了一下。
她整理好衣衫，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闩，想出去透透气，顺便看看崖壁那边有没有沈浪的动静。门闩一抽，门刚拉开一条缝，一个人影便顺着门扇倒了进来。
朱七七吓了一大跳，往后退了两步，差点叫出声来。她定睛一看，倒在地上的人一身白紫相间的锦袍皱得不成样子，衣襟上洇着血渍。
“王怜花？！”朱七七蹲下去，伸手推了推他肩膀，“你醒醒啊！”
王怜花睁开眼睛，笑了笑：“朱姑娘……早啊……”说着要站起身来，脚下一滑，又差点栽回去。
朱七七赶紧扶了他一把：“大清早的，你怎么在这儿？”
王怜花站稳身子，失笑道：“我来时天还没亮，怕吵醒你，就想着倚门待一会儿，哪知道睡着了……”
“你怎么弄成这样？”朱七七指着他胸口问道。
王怜花漫不经心地低头看了看：“没事儿，自己不小心……划的。”
朱七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是三岁孩子吗？自己把自己划伤……”她一侧身，“进屋说。”
王怜花迈步进屋，四下看了看：“沈兄还没回来吗？”
朱七七跟着进屋，声音闷闷的：“他得天亮再回来。你来找他的？”
王怜花看着她，正色道：“我是来找你的——你爹出事儿了。”
朱七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开什么玩笑？我爹的毒都清了，沈浪去想办法了……”
“我没开玩笑。”王怜花的声音沉下来，“我昨晚就在朱宅。快活王提前动了手，你爹当着快活王的面……自尽了。我亲眼看见的。”
朱七七的笑僵在脸上，她退了一步，摇了摇头：“不可能！沈浪答应我的，他说他有法子解决……”
她说着说着，声音颤抖了起来，因为王怜花的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那不是开玩笑的表情。哪有人拿这事开玩笑的。
朱七七的腿突然一软，险些瘫倒，王怜花赶紧伸手扶住她。
她没哭，僵在那里，嘴唇哆嗦着：“昨晚沈浪也在吗？”
“他也在，”王怜花点头。
“他现在人呢！”
“我猜他和冷二爷、冷三爷在处理你爹的后事。”
朱七七深吸一口气，忽然站起来，往崖壁那边跑，跑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他：“王怜花，你能带我上去吗？”
王怜花看了看她的脸色，犹豫了一瞬：“沈浪要是回来找不到你……”
“他最好别让我见着！”朱七七打断他，声音很硬，“你带不带我上去？不带我自己爬。”
王怜花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在桌案找着纸笔，刷刷几笔写了留条。写完把纸压在镇纸下面，露出半截。
朱七七站在门口等他，脸绷得紧紧的，眼圈发红，但一滴泪都没掉。
王怜花出了门，俩人到崖底，王怜花伸手揽住她的腰：“抓稳了。”
朱七七没吭声，伸手攥住他的衣襟。
两人攀上崖壁，王怜花找着自己的马，扶着朱七七上了马背，自己翻身上去坐在她身后，一夹马肚，马儿撒开四蹄朝汾阳城方向跑去。

朱宅后院，满地狼藉。仆人们正在收拾，朱七七冲进院子，脚步猛地一停，整个人呆在当场。
“爹……”她喃喃着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那片焦土，脚步凌乱：“怎么会这样……”
王怜花跟在她身后，时刻准备着撑着她。
但朱七七没有倒下，她一把抓住旁边一个正在搬瓦砾的家仆，急得直跺脚：“我爹呢？”
家仆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里带着哭腔：“老爷——老爷他——”
“我爹他，”朱七七急得嗓子都劈了，“哪去了？”
宗强瘸着腿从廊下走过来，脸色灰白，看了看朱七七，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王怜花，欲言又止地别过头去：“等两位冷爷回来，你问他们吧。”
“冷二叔他们去哪里了？是不是带我爹去医馆了？”朱七七还不死心。
宗强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闷声站在一旁不说话了。
朱七七还要追问，不知什么时候，百灵带着小四驴蛋也赶到了朱宅，她从廊柱后转出来，一把抓住宗强的袖子：“我大哥呢？”
宗强一愣：“你大哥？”
小四抢上前：“就是熊猫儿！”
宗强的脸色更难看了，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听说——他中了快活王一掌。”
百灵脸色骤变：“什么？”
朱七七猛地转过头来，一把揪住百灵的手：“你会追踪——咱们走！”
她拉着百灵就往外跑。小四驴蛋愣了一下，赶紧跟上。王怜花也跟了上去。
冷二和冷三赶回来的时候，院子已经收拾干净了。冷二抓住一个家仆问：“七七回来过了？人呢？”
宗强从旁插话：“刚走！王公子送她回来的，她拉着熊少侠的那几个兄弟走了！”
冷三看向冷二，脸色沉了下来：“依她的性子，一定是去找快活王报仇来，快去追！”二人回身疾步往外走。
城郊小道上，百灵蹲在地上，仔细辨认着泥土里的脚印。小四和驴蛋站在旁边，伸着脖子看。朱七七急得来回踱步，一会儿看看百灵，一会儿看看官道尽头。王怜花倒是一脸平静。
百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四个人。足迹最深的是快活王，大哥的脚印也在——”
朱七七急急打断她：“另外两个是不是我爹和冷二叔？”
百灵摇了摇头：“你爹功夫很好？”
朱七七愣了一下：“我爹不懂武功啊。”
百灵皱了皱眉：“那就不是他。可是奇怪——这脚印不是同时留下的。”
小四凑上来：“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百灵蹲下去，指着地面：“山上夜露深，泥土带了湿气，踩上去的时间不同，印子干的程度也不同。你们看，这一组脚印的边上已经干透了，这一组还带着潮气，前后差了至少半个时辰。”
小四咋舌：“这么深奥？”
驴蛋急得直跺脚：“说这些有屁用啊！大哥呢？有没有危险？”
百灵站起来，目光扫过几组脚印，脸色有些凝重：“我就奇怪这一点。和快活王同行的有一个，大哥和另一个人又不同路，看起来是四个人分成了三拨——”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朱七七急得红了眼眶：“那我爹被送到哪里去了？”
百灵忽然神色一亮，一拍手：“我明白了！一定是大哥追着快活王，后头又有人盯上了他——”
小四闻言急了起来：“大哥还受着伤，万一动起手来——”
百灵一怔，咬了咬牙，回身就奔了出去，边跑边丢下话：“我先追！你们后头跟着！”
朱七七追了两步，急得直跺脚：“喂——你还没说我爹到哪里去了！先找我爹啊——喂——”
王怜花拉着她道:“七七，别急，两位冷爷会来找你的。”

快活王行馆的庭院里，日头已经照上青石板。熊猫儿大摇大摆穿过庭院，忽然，一只手从旁边的矮树丛里伸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进去。
熊猫儿一跤摔在地上，抬头正要骂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树丛后头，几名弓箭手正拉满了弓，箭头齐刷刷对着庭院。他顺着宋离的目光看过去，一下呆住了。
百灵正从一棵树后头悄悄溜向另一棵树后，猫着腰，脚步又轻又快，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熊猫儿一把抓住宋离的手腕，慌得嘴都瓢了：“宋气包——不不，我是说宋大哥！这回无论如何你得帮帮小弟的忙了——”
树后头的百灵探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庭院，皱起眉头，小声嘀咕：“难道找错地方了？怎么一个防守的都没有？”她又探了探头，四下里只有鸟叫，什么动静都没有。她咬了咬牙：“不管那么多，为了大哥，闯了！”
她蹑足奔过草地，脚刚踩出去没两步，一支箭“嗖”地射来，插在她脚尖前的土里，箭尾嗡嗡直颤。百灵一呆，扭头就跑，箭支“嗖嗖嗖”追着她射，却一支也没射中。
百灵边跑边闪，嘴里还不服气地咕哝：“什么破箭法——”
树丛后头传来宋离的声音：“看牢了花厅，别叫犯人跑了。”
一个守卫应了一声：“是！”
百灵耳朵一竖，脸色一亮：“那犯人一定是大哥！”她调转方向，追着守卫甲的声音奔去。箭支还是稀稀落落地往她脚边落，没一支沾着她的。
宋离从树丛里站起来，看着她跑远，好笑地摇了摇头，一挥手：“追！”
身后的侍卫们站起来，个个脸上带着笑，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是！”不紧不慢地跟在百灵后头。
百灵跟着这个守卫一路跑进花厅，脚刚跨进去，一眼就看见被绑在柱子上的熊猫儿。她急得喊了一声：“放了我大哥——”
她朝守卫扑上去，使了最厉害的招术。守卫“啊”了一声，倒在地上。
百灵一呆，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地上的守卫，一脸不敢相信：“我有这么厉害啊？”
熊猫儿在柱子上急得直扭：“发什么傻，快帮我松绑啊！”
百灵回过神来：“喔！”赶紧跑过去给他解绳子。绳子一松，两人一回身，宋离带着侍卫已经堵在了门口。
宋离一挥手：“都给我拿下！”
熊猫儿一拉百灵：“快走！”
两人一动，侍卫涌上来，赤手空拳往他们身上招呼。百灵喊了一声“跟他们拼了”，跟熊猫儿背靠背，拳脚齐出。两人掌风扫过的地方，侍卫一个接一个地倒，哎哟哎哟的叫声此起彼伏。
百灵越打越乐，一边打一边嚷：“大哥！看到没有？看到没有？快活王手下尽是脓包——”
话音未落，色使自内室走出来，闻言冷冷一笑：“小丫头，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色使身形一晃，欺身迎上，双掌一击。百灵“啊”了一声，整个人飞起来，撞进熊猫儿怀里。熊猫儿一把接住她，低头一看，百灵已经昏了过去。花厅里一下子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
色使收掌站定，觉得气氛有点怪。
熊猫儿抱着百灵，抬头怒视着走到眼前的色使，咬着牙道：“以后跟你算账！”
他气呼呼地抱着百灵往外走。色使眉头一皱，要跟上去，宋离从旁伸手一拦，苦笑着摇了摇头。
山道上，熊猫儿抱着百灵一路狂奔。小四驴蛋迎面跑过来，看见熊猫儿，喊了一声：“大哥——”
两人跑到近前，一眼看见他怀里昏着的百灵，都吓了一跳。小四急道：“百灵怎么了？”
熊猫儿又急又心疼，埋怨道：“你们怎么不陪着她？”
驴蛋朝百灵努了努嘴，一脸委屈：“她急着救你，叫咱们后面跟着。王公子突然被人叫走了，咱们还得陪着朱姑娘——”
熊猫儿一怔：“那朱姑娘呢？”
小四摊了摊手：“刚被仁义山庄的冷爷把人带走了！”

冷二冷三带着朱七七来到郊外荒坡坟前，停下脚步。冷三声音沉沉的：“就在这儿。”
朱七七四下看了看，茫然道：“这儿……”
冷三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冷二缓缓点了点头，干咳了一声：“七七——”
朱七七抬头看他。
冷二指着前方那个插着三根树枝的土堆，声音发涩：“你爹——就躺在那儿。”
朱七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愣了一下，一时还没会意：“躺在那儿？”
冷二哽了一下：“就在——那堆土的下头。”
朱七七张大了嘴，看看坟土，又看看冷二冷三，脸上挤出一个不太确信的笑：“我爹……他……”
冷三咬着牙，直视着她，一字一字道：“***了，昨天晚上。”
朱七七浑身一震，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浇了盆冷水，僵在原地。
冷二、冷三看着她，刚要去安慰她。
朱七七忽然扑向那堆坟土，蹲下去用手刨了起来。
冷二上前一拉她：“七七——你做什么？”
朱七七用力挣脱，头也不回地刨着土，声音已经变了调：“我不相信！我没看到，绝不相信！”
日头当空，林子里静得只剩下泥土被刨开的沙沙声。风拂过树梢，鸟也不叫了。冷二冷三站在旁边，呆立着，看着朱七七跪在坟前，双手在土里拼命地刨。
汗水顺着朱七七的额头往下淌，混着泥土，把她的鬓角和发梢都打湿了。她一抹额头上的汗，血丝混着泥印子上了额头却浑然不觉，手上越刨越快，指尖已经渗出了血。
冷三脸色骤变，伸手拦住她：“七七，你的手都流血了！”
朱七七一下甩开他：“别管我！”
她接着刨。
冷二过来紧紧握住她两只血淋淋的手，悲声道“别挖了！七七！朱爷看见会心疼的——”
朱七七抽出手，又埋头去刨，眼泪一滴一滴砸进土里：“爹要真心疼我，怎么会丢下我一个人走了？他不会——他舍不得——我知道他一定舍不得——”
冷二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声音沉得像铁：“七七！冷二叔从小骗过你吗？”
朱七七挣扎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沈浪答应过我！他答应我的——”
冷二抓着她使劲一摇：“七七——你爹吞的毒药，用的匕首，都是沈浪给的！”
朱七七一下停了挣扎。她抬起满是泪痕和泥印的脸，抽噎着望着冷二：“沈浪？”
冷二点了点头，嘴唇紧抿。
朱七七转头看向冷三。冷三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字道：“是沈浪。”
“真——是——他？”朱七七怔怔地念了一句，忽然推开冷二跳起来，脸上的泪还没干，眼睛已经红了：“我要杀了他——”
她刚迈出一步，身子便软了下去，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崖底的茅屋冷冷清清的，淡白的天光慢慢淌进院里，落在桌角那半张留字的纸上。纸上只有一行字，“沈兄，我送朱七七回家了，别担心。——王怜花。”
沈浪拿起那张纸，指腹在“别担心”三个字上停了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苦涩，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他放下纸张，转身就往崖壁走。
身上泥泞不堪的衣衫还没换，一夜未睡的疲惫他也顾不上了。刚攀上崖顶，还没来得及站稳，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就从林子那头传了过来。
沈浪抬眼一看，一匹枣红马正从林间小道冲出来，跑得又急又野，马上那人伏着身子，死死攥着缰绳，头发被风吹得散了一脸，整个人歪歪斜斜地挂在马背上，随时都能栽下来。
是朱七七。
沈浪脸色一变，身影自崖旁一跃而上，迎着马头抢上前去，顺势一翻，跃上马背，一手牢牢扣住缰绳，一手稳稳揽住她：“吁——”
马长鸣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终于在悬崖边堪堪站定，粗重的鼻息喷得老远。
沈浪跳下马，仰头看着马背上惊魂未定的朱七七。心头先漫上来的那层后怕，看清她安然无恙之后，翻成压不住的焦灼，声音也不由得发冲：“你不会骑马，这般狂奔做什么？你不要命了吗？”
朱七七嘴唇抿得发白，一言不发，只定定望着他。
沈浪越说越恼：“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这么不爱惜自己，他怎么能——”
这话一出口，他突然意识到戳着了什么，可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朱七七低头看着他，脸一阵白一阵红，眼泡高高肿起，眼下乌青，泪痕还残留在脸颊。她死死攥紧缰绳，指节泛出青白，眼底翻涌着混杂了绝望、委屈与刻骨的恨。
沈浪叹息一声，声音放得和缓，朝她伸出双臂：“下来吧。”
朱七七喘过一口气，声音硬邦邦的：“你不扶我，我怎么下去？”
沈浪伸手将她扶下马。双脚刚落地，朱七七骤然抬手，腰间那把匕首——正是她爹自尽时所用的那一把，寒光一闪，径直朝着沈浪刺了过去。
沈浪低头，看着刀尖没入自己身体，满脸不可置信：“你——”
朱七七手上用力，推着他向后踉跄一步。沈浪脚下踩到崖边松动的碎石，重心一失，身子向后仰去，巨大的惯性带着她一同坠向深谷。
“啊——”朱七七惊呼一声，整个人跟着往下坠。
沈浪在半空中伸出手臂，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另一只手猛地抓住崖壁上垂下来的老藤。藤蔓绷紧，两人的下坠之势猛地一滞，吊在半空晃了两晃。
沈浪咬着牙，肚子插着刀，血顺着刀柄往下滴，落在朱七七的衣襟上。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发紧：“你……真要杀我？”
朱七七仰头望着他，恨意还在眼底烧着，可当视线落在那把刺入他身体的匕首、看见不断渗落的鲜血时，她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积攒许久的眼泪冲破堤坝滚落下来：“你……为什么要给我爹匕首和毒药？为什么要骗我！你明明答应过我……”
沈浪望着她这副又恨又痛的模样，心口像是被这把刀一同刺穿。他喘着粗气，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对不起……”
这三个字停在朱七七耳朵里轻飘飘的，根本压不住她滔天的悲愤。她拼命扭动身子挣扎，恨声嘶吼：“你放手！我不要你救！只要能给我爹报仇，摔死在这里，我也心甘情愿！”
她挣扎得太狠，沈浪环着她的手臂本就因失血渐渐脱力，指尖一滑，再也锁不住她。
朱七七从他怀中脱开，直直向下坠去。
沈浪瞳孔骤缩，没有半分迟疑，松开攥紧藤条的手，纵身向着她坠落的方向扑下去。
风声在耳边狂啸。 半空之中，他再度伸手，一把捞住她，旋身翻转，将她护在自己上方，后背朝外，用自己的身躯垫在她身下。朱七七惊叫着，下意识死死揪住他的衣襟，两人纠缠相拥，一同向着崖底急速坠落。

第8章 缄口承痛
沈浪在俩人快要掉落崖底时，借着身子下坠的力道，伸腿在崖壁上一蹬。这一蹬，两人坠下的方向偏了偏，从笔直的崖根往溪流那边荡了过去。
“砰”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崖底那条溪流被砸开一个大坑，水浪翻起半丈高，又哗地落回去。两个人沉下去，又浮上来。沈浪一出水就伸手去摸肚子上的匕首，咬着牙一使劲，把匕首拔了出来，一股血涌出来，把水面染红了一片。他顾不上这些，一只手死死箍着朱七七的腰，另一只手划了两下水，把她往浅处推。
朱七七呛了好几口水，咳得满脸通红，等脚踩到溪底的鹅卵石，才回过神来，一把推开沈浪，连滚带爬地上了岸，趴在草地上喘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浪还在水里，半截身子泡着，一只手搭在岸边的石头上，脸色白得像纸，肚子上的刀口没了匕首堵着，血往外涌得更凶了，顺着水淌成一条细细的红线。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勉强扯出个笑：“我……真没劲了。”
朱七七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攥着拳头站在岸上瞪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她突然一咬牙，转过身去。
走了两步，又停住。
身后传来沈浪从水里往岸上爬的声响，石头被蹬得哗啦响了一下，然后是“咚”一声闷响——他大概没撑住，又摔了回去。
朱七七回过头，看见沈浪半倒在溪边浅水里，一手按着肚子上的伤口，头低着，肩膀在抖。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把溪边的鹅卵石都染红了。
她恨恨地跺了一下脚，快步走回去，蹲下去一把扯开他按着伤口的手，低头查看伤势。
“别动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凶得很。
沈浪抬头看她，嘴唇发白，笑了一下：“你不杀我了？”
朱七七手上故意一使劲，沈浪“嘶”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
“我改主意了。”她低着头，把湿透的裙子摆撕了一截，叠了叠按在他伤口上，动作很冲，力道很重，“等你伤好了再杀。”

朱宅朱七七的卧房外。朱忠急得直跺脚，冲着面前的小丫鬟半是责备半是焦躁地道：“你倒是说清楚啊！小姐到底哪儿去了？”
小丫鬟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眼眶一红，嘴一撇就要哭出来：“我……小姐她……”
冷二伸手一拦朱忠，声音沉下来：“别逼她，让她缓口气慢慢说。”
小丫鬟看看眼前三个人，深吸了一口气，攥着衣角，鼓足勇气道：“总之——就是小姐晕倒是装的！”
三人同时一怔。
冷二皱起眉：“她是装的？”
小丫鬟使劲点头，语速快了起来，像怕自己一停就不敢说了：“你们把她送回房间，走了以后，小姐一下就从床上跳起来，撒腿就跑。我们几个在后头追，追到马厩，小姐已经翻身上马，一鞭子抽下去，马就冲出去了，我们拦都拦不住！”
冷二和冷三对视一眼，脸色都沉了下来。
冷二：“这么说，是到沈浪那儿去了？”
冷三一转身，抬脚就走：“走！”
冷二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停住，皱着眉问：“沈浪住在哪儿？”
冷三脚步一顿，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从没听人说过。”
两人站在院子里，一时都没了话。朱忠在旁边搓了搓手，忽然想起什么，凑上来道：“可以去问熊少侠或者王公子。那两位跟沈少侠走得近，一定知道。”
冷二点了点头：“熊少侠住在山神庙。”
冷三接话：“飘香院听说是王公子的产业。”
冷二一挥手：“分头去问。”
三人立刻分作两路，冷二往山神庙方向去，冷三奔飘香院，朱忠留在宅里守着，急得在院门口来回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