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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本上次为仙道使计擒住,逃脱后返回海南。初时他以为是自己计谋更胜一筹,才得脱危难,但后来越想越不对,派去的探子又回禀说相田无宇在湘北身亡火化。他一代宗师,为人精明,仔细思索一番后,登时明白了前因后果,对仙道既恨又怕。这次牧绅一派神和武藤二人领兵,明攻湘北,实觑陵南,他为了向仙道报仇,也跟了过来。青铜峡一仗,名、陵大败,名鹏出去兵马更是全军覆没,星星关内四国驻军闻讯无不大惊失色。武藤连夜召开军事会议,众人讨论下来,湘军大胜,重要原因便在仙道彰身上。堂本便自告奋勇前来刺杀他。
此时他一击失手,心中动摇,又见仙道神色十分凄凉无奈,想此人虽然离开海南,却还不至于公然做出对海南不利之事,他今日杀的,也不过是名、陵两国军马,于海南有益而无损。他又以陵南军情告我,可见对海南不是完全无义。但他吃仙道亏太多,仍不全信,道:”此话当真?”
仙道目露惊奇之色,道:”我骗你作甚?”随即又脸现苦笑,道,”我已叛出海南,你有疑心也是该的。但堂本掌门,你自己想想,今日你已在我军中,我若要杀你,举手之劳而已;若我真有意与海南为难,又何必放了你,助敌羽翼?我这么做,也无非看在昔日情面上,想免去双方的一场大战。”
静夜之中忽听几声马嘶,关押伊藤的帐篷中似有动静。仙道向堂本摇摇手,示意他噤声,当先伏低身子向那顶帐篷处行去。堂本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想这小贼若要杀他,也不必惊动军兵,他武功这等强法,自己肯定抵敌不住,因此索性把心一横,跟在他身后去看个究竟。
离帐二三丈远处,仙道蹲地不动,堂本也在他身边蹲好。只见帐前停着一辆马车,两人一前一后从帐中走出,面向他们的一人眉目如画,正是藤真。背向他们的一个面貌瞧不见,但看衣着身材,分明是此次陵南领军伊藤卓。
藤真一脸笑容,伸手拍了拍对面那人的肩,好似说什么”明辨是非,陵南苍生之福------海南------料不到------”帐间风大,藤真又刻意压低声音说话,仙道、堂本只隐约听到些断言片语。伊藤恭恭敬敬向藤真鞠了一躬,似说了句”誓死保卫陵南”,便上了马车。车夫挥动马鞭,马车辘辘滚动而去。
藤真背负双手看着马车离开。仙道在堂本肩上一拍,二人远远跑开。
仙道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有我和流川守着湘北,你们休想染指湘北一寸土地。湘北离海南山高水远,四哥借道助陵南打湘北到底为了什么,你我各自心中有数。现在伊藤一回去,等于陵南王已识破你们计策,到时陵南倒戈助湘北,我们里外夹击,怕海南几十万大军都要身死异乡。”堂本已然信了他,道:”这次多谢你提醒,我回去后立刻向武藤将军禀明情况。但恐怕将军未必肯听。想陵南王既杀了翔阳王,也未必会听伊藤的。”仙道冷笑道:”翔阳王有功高震主之嫌,陵南王岂无忌他之意?他杀翔阳王,未必是为了相信海南。即便他是真信,如今伊藤将军回去又这么一说,众口铄金,难保他不起疑心。我话尽于此,听不听你们自己斟酌。明日我休兵一天,后天便要攻城。就此告辞。”袍袖一挥,也不去看堂本,自顾自进了帐篷。
帐中藤真早已坐着等候,越野在一边斟酒,见他进帐,三人相视一笑。仙道道:”藤真兄,我临时起意,你领会的倒快。”藤真道:”我也是瞎猜的。”仙道笑道:”想不到你我倒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举杯饮了一口。藤真脸上一红,不去看他。
忽然仙道一口酒喷了出来,不断咳嗽,面孔发白,藤、越二人大惊失色,连忙伸手相扶。仙道连连摇手,道:”不碍事,咳咳------不碍事。”
越野见他冷汗滚滚而下,急得快哭了出来。藤真倒还镇静,冲他道:”别声张,你先看着他,我去请军医。”仙道一把拉住他,笑而不语,片刻间,他吐了口长气,已恢复如初,道:”你们别大惊小怪好不好?我急于练功,才伤了元气,你们看,这不好了么?对了,也不知堂本有没有上当。”
藤真知他不欲谈及己病,伸手搭了搭他脉搏,感到跳动平稳有力,才放了心,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已尽了力,接下来只看天数了。”
仙道淡淡笑道:”天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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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一个小兵跑到仙道面前,呈上一信,道:”乞禀元帅,在路上截得一个海南使者,这信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仙道接过信展开,看到越野写的那封信中,赤丨裸裸地说陵南君臣昏庸,现在正是发兵良机,不觉暗暗发笑,面上却装得一本正经,将信交给藤真道:”这是贵国的事,在下不敢自专。”
藤真早知信中内容,接过读后仍是面色大变,将信往伊藤手中一塞,怒道:”现在你总该信了吧?我看我们也不必回陵南了,还是留在湘北吧,免得国破时同受惨祸。”
伊藤见湘北小兵跑来呈信便知不好,待读完信后,更是慌得六神无主。他为人老实,加上仙、藤二人装得逼真,他哪会料到是计。想来海南既提前一步回陵南,陵南已是局势飘摇,随时可能倾覆,一时间又懊恨无已,反求藤真和他一起回去。
藤真假作生气不肯,伊藤可怜兮兮地看了看花形,二人齐劝,藤真才”回心转意”,道:”好,我便同你们回一趟陵南,谁叫我到底是陵南人呢。不过伊藤将军,丑话我可说在前头,这是你请我回去的,一切就得听我指挥,不然我立刻走人,陵南是存是亡与我再无干系。”伊藤知陵南王杀他全家,他要自己听他的,便是将大军指挥权交给他,他一旦手握重兵,陵南王室性命堪忧。但这时他心神全乱,又惦记陵南安危,一咬牙,道:”末将无能,不配当陵南三军统帅。帅印尚在星星关内,小王爷随我回去取,以后一切事务,末将唯小王爷之命是从。”
藤真点点头,对仙道道:”仙道兄,藤真这次受难,全仗你和湘北诸位收留,此恩此德,藤真没翅难忘。这次若天幸得拒海南大军于门外,陵南愿与湘北定永世之好。”
仙道知他怕自己灭了名鹏后,趁火打劫,反攻陵南,要他安心,笑道:”你既有此美意,仙道岂敢不从?”藤真抱了抱拳,道:”后会有期。”
他知陵南局势已不容耽搁,辞别仙道后,立刻与花形二人跟着伊藤快马回了星星关。不多久后,陵南大军也从星星关撤走。
大荣见海南、陵南相继退走,又想湘军善战,人数虽少,自己未必占得了什么便宜,跟在陵南后面退走,只气得名鹏军哇哇大叫,连骂他们没有义气。


2026-09-18 10:5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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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军虽不知敌人干么大批大批撤走,但料来是元帅的计策,湘王的洪福,一时间又是欢声如雷,既知星星关内现只有老对手名鹏军驻守着,他们自不惧怕,一个个摩拳擦掌,等待来日大战。
************************************************************************
仙道见计得售,海、陵、大三国军队相继离去,众寡之势倒置,也是精神一振,吩咐三军饱餐一顿,好好休息,次日一早攻城。
他料想名鹏兵少,又甫遭大挫,攻克星星关不过弹指之间,但星星关壁城坚厚,一面临山,易守难攻,名鹏兵又凶悍异常,湘军连攻两日,受损不小,仍是攻不下来。邀他们出战,他们却学了乖,紧闭城门,死不应战。
仙道不愿徒劳受损,命湘军围城,暂不硬攻。
忽忽数日,双方仍在僵持。仙道担心流川他们安危,常派人去打听,也是音讯全无。
这一日,湘军中起了骚动,原来是森重宽带着三万名鹏军和一路掳掠得来的牛羊冲破湘军包围,从星星关的北门进了城。
仙道得讯后立刻撤回围城的精锐部卒,在城前布好阵势。第二日,森重宽果然率兵出来接战,被仙道大杀一场,逃回星星关,又是闭关不出。
仙道心道:”他既到了此处,流川想也应该逃了出来,不然------不,不会的,流川一定逃了出来,说不定就在左近。”他一想到流川可能就在附近,立刻热血上涌,在军营中来来回丨回走个不停。
忽听帐外一阵喧哗,他心猛的一跳:”是流川回来了么?”急忙揭帐出外,见一些陌生面孔之人正围在一起说着什么,哪里也不见流川,忍不住失望。
那些人见他出来忙向他走来。仙道强压失望,定了定神,看清这些人虽然衣衫褴褛不堪,但瞧打扮依稀是丰玉人众的模样。他精神又是一振,问道:”你们从章台回来的么?湘王可好?”
他紧盯那些人的口唇,生怕他们说出一个”死”字来。耳边依稀听到一人道:”湘王他没事------”仙道长吁一口气,只觉掌心中满是粘汗。流川既无事,他也不再担什么心,从从容容地听他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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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三井大侠和彩子女侠受伤致死外,大伙儿天幸没有多大折损。湘王带着我们翻山来此,原想进入星星关。我们看到星星关被湘军围着,正要前往和他们会合,谁知森重宽那恶贼来的好快,我们不及会合,湘军便被打退,湘王和我们受乱军冲击,到了城中。”他喝了几口水,又道,”丰玉的兄弟们大半出城了,这破城据称是坚硬无比的,可在我们眼里,也不过是座略高些的墙罢了。湘王让我们出城后投奔你,另外让我们转告:樱木为救他受了重伤,大夫说不宜移动,他正在城中陪他,赤木等人和我们掌门也留在那儿,静候元帅好音。”
仙道耐心听完,让人带他们下去好好休息,一个人来回踱步,皱眉望了望远处的星星关,心中叹道:”静候好音,静候好音,流川啊,你可知我思你欲狂,再不愿’候’了?”突然胸口奇痒,又如受重击,他痛得弯下腰来,冷汗滚滚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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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样?”流川问。晴子摇摇头,重新替樱木换上一块湿巾敷头,道:”用了药后,伤口倒是不再化脓了,但高烧不退,他也一直醒不过来。”
流川在樱木床边坐下,伸手替他搭脉。
他们进星星关已有六七日,南烈命丰玉弟子化了妆后在城中采买所需药材,亲自为樱木治疗烧伤,他们又抓了个专治烧伤的大夫来为他看病,他和赤木、木暮、宫城、晴子轮流守着,樱木伤势却时好时坏,没个准信。流川化了妆后出外打探过几次,也大致知道了青铜峡一战的胜败和目前局势。他想海、陵、大既已撤兵,剩下名鹏不足为虑。他们大军集于星星关,正好一举歼灭。他知仙道之能,想攻克此城也只时间早晚问题。樱木既不便移动,他也不能离去,因此先让丰玉弟子出城,一是向仙道报平安,免他担忧;二也是向他示知:他若攻城,他们可在城内作接应。
正想着仙道不知作何打算,忽觉手腕一紧,被人握住了。他转眼看去,樱木正睁着一双迷迷茫茫的眼睛盯着他。
晴子喜道:”你醒了?”流川心中也是一喜,道:”我去叫南烈。”他身子一动,便觉手腕上传来一股大力,死死拽住他,流川心中好笑:”那白痴平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谁知受了伤后竟像小孩子似的粘人。等他好后,倒要说给他听听,取笑他几句。”
正要掰开他手,忽听樱木道:”流川,别走,别离开我。”流川柔声道:”我去去就回。”樱木却不依大叫:”你骗我,当我不知道么?你和仙道走了,就不会回来了。流川,我喜欢你,我比他更喜欢你,你别走------”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双眼含泪,可怜兮兮地望定流川。
流川就算再怎么迟钝,听了他这番话,瞧了他这种神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一直把樱木当作最亲近的好兄弟,当他也是如此,却不料他原是在暗恋自己,不觉一怔。
樱木轻声问:”你呢?你喜不喜欢我?”这话原本打死他也不会说,但他受伤后昏迷多日,此时仍糊里糊涂的,只觉流川要走,情急之下,还是问了出来。流川心下为难,眼见他为己受如此重伤,能否好转尚不可知,自己若照实说,对他并无情意,怕他伤心之下伤势恶化;但若要他骗人,他又实在说不出口。犹豫了片刻,还是道:”你是我师兄,我自然喜欢。”
这话意思明确,言明对樱木不过兄弟之情,但樱木分不清楚,满意之下含笑睡了过去。
流川急忙抽出手,见晴子在一旁哀怨地望着他,道:”我去找南烈。”晴子悠悠道:”他为你不惜一死,你当真如此狠心么?那又何必要照顾他、对他好?”流川道:”谁对我好,我也对他好;可不是谁喜欢我,我也要喜欢谁。”他顿了一顿,似是有意加重语气道,”这世上,我只喜欢仙道一人。”晴子浑身一颤,流川已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这天夜里,经过南烈等人一番悉心调治,樱木的一条命算是保住了。
流川略放了点心,戴上斗笠,遮住大半张脸,一人出门去探听湘军动静。没走出几步,忽觉身后有人跟踪,他心里冷笑一声,有意往人少处行去,脚下如御风而行,越走越快。
他身后那人竟也不放轻脚步,跟着他快行。流川走得缓了,他也跟得缓;流川走得急了,他也跟得急。流川本拟把他撰到荒僻之所,擒住他后逼问来意,哪知此人轻功竟不在他之下。
这时他去了擒敌之意,起了好胜之心,要和他比比轻功。脚下用力,身子激射而出,真是箭矢离弦不足以比其快,柳絮飘空不足以比其轻,短短一个时辰,已绕偌大一个星星关兜了几圈。城上守军,街上巷民,只感眼前接连两花,还道是自己连日来太过辛劳,以至眼花,哪想到世上有身法如此快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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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好气又好笑,不忍吵醒他,双手抱着他身子缓缓摇动,嘴里轻轻哼着小调,明知天亮后出城不易,湘军若发现元帅不见,也必有一番骚动,但抱着流川,就是不想动弹。远处不知哪个和尚正在讲经,声音低低传来,仙道心中一个声音隐隐道:”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还理这些俗事作甚?旁人死活与我何干?不如就这么带走了他,能快乐几时快乐几时。他有《纵横》、《天下》在手,我死之后,还怕不能统一湘北么?”
一坐坐到曙光微现,他才极不情愿地抱着流川站了起来。他来前已向出城的丰玉弟子打听明白了流川等在城中的落脚之处,加上适才跟踪流川时到过那家破败的大庙,这时熟门熟路,不多久便返回庙中。
他原想趁人不知将流川放回床上后离去,但那里不知发生何事,正乱作一团,赤木见了仙道后一愣,其余人也静了下来,站在赤木身后看着仙道。
仙道心道:”怎么?难不成事到如今还要和我过不去?”嘴上笑道:”赤木大侠么?还有各位都在,真是太好了,不过在下身有要事,立刻便要出城,各位若还有何指教,在下只能以后再领了。”
赤木脸一红,道:”仙道元帅,我们以前做事不分轻重,累你受了这么多苦,实在过意不去。所幸老天有眼,你能逢凶化吉,手足复完。如今你不念旧恶,反助我们湘北退敌,大恩大德,也不是一个’谢’字能说清的,赤木以前得罪之处,元帅若要追究,赤木绝不敢不受;以后元帅若有用的到我之处,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原恨仙道利用弥生设计骗他,害他差点成为武林中人所不耻的败类,又和陵南王室起了摩擦;也怪他勾引流川,使自己师门蒙羞。但一来,流川心意坚定,这次又冒着生命危险救出他父亲头颅,他不能再违背他的意思;二来,仙道统领湘军,屡战屡胜,为湘军出了口恶气,又为湘北立下不世功劳,他于公于私,都不能再和他为难;三来,三井、彩子一死,他也感受到了世事的难料无情,想流川、仙道要在一起,也未必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恶事了,因此竟向仙道赔罪,乞他原谅。倒是仙道被他弄得一愣。
这时宫城也向他拜了下去,道:”元帅摆出天门阵,为我们湘北出了口恶气。宫城以前多次得罪元帅,猪狗不如,以后元帅若有何差遣,宫城万死不辞。”他身上尚背着彩子的债,因此语气格外赤诚,一边说话,一边热泪已是滚滚而下。
仙道心中苦笑:”你们认个错倒是容易,却害苦了我和流川。”他对他们既不原宥也不敌视,只淡淡道:”二位如此说,仙道怎么敢当?我虽为湘北出力,也只看在流川面子上,此城一破,仙道自当交出帅印。”赤木、宫城想自己以前确实对他不起,也难怪他生气,不肯原谅他们,也不敢多说什么。
仙道向木暮问明了流川房间,径自入内,将流川放在床上,为他盖好被子,看他睡得沉稳,眼眶不禁一热,心道:”流川待我如此情深,偏偏我活不了多久了。”
他怕再待下去忍不住就要带走流川,施展轻功,从大庙后门穿出,绕了个弯,从星星关西门而出。
城外劲风一吹,他心头郁塞之情稍减,走了十一二里地,果见一座巍峨大山拔地而起,洪流滚滚,从山上各处穿出,在山脚集成一条大河,汹涌进入星星关。湘军只能在河两边围城,好几处营寨还被河水溅湿。
仙道独自上山巡视了一番,然后回到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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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似乎是神灵相助,十一月份的天气居然下了几场暴雨,使新渠中蓄水猛涨。大雨之后便是大雪。仙道上山视察了几回,见新渠中水已有不少,但若要淹了这么大个星星关,似还不够,但天气越来越冷,再等下去,蓄水怕要结冰,因此只得行险,命人打开大闸门,积蓄了月余的江水立刻争先恐后地向星星关内涌去。
星星关中百姓起初也不把这么一点儿积水放在心上,但烟花江出口被堵,只有一端入水,整个星星关成了仙道的蓄水池,城中积水一日高过一日,不出三日,城中地势低的地方,水已没过膝盖。
不久后,水因天气过冷,结成了冰,城内居民这才惊惶起来。
这时,湘军围城已近两月,城中粮食储备本已告短缺,加上名鹏军残暴,视百姓性命有如蝼蚁,大将们不管部下如何受寒挨饿,自己仍在城中高地上的精舍中煨炉大嚼,民心早已涣散。大水一发,仙道便令几百名湘军一齐在城外大喊,道是有愿意开城投降的,湘军便可饶他一命,以往过失概不追究。
一时间,城内大乱,有几拨民众便要开城接应湘军,俱因没有组织,被名鹏弓箭手射死。流川见状,立刻带领赤木等人去城中各处散布不利于名鹏的流言,同时暗中聚集组织军民,只等时机成熟,便一起从内攻城。
仙道为防森重宽加害流川,已在军中竖起了湘王旗帜,又命一人穿着湘王盔甲坐在高山上,因此湘军也好,名鹏军也好,都道流川已回了自己军中,万料不到他正在星星关内动作。
仙道听了城内探子的报告,知星星关指日可下。他不愿折损湘军,只令人继续放水,静观其变。
这几日,被他强行压制的体内剧毒发作更为频繁,他想到不久即可和流川相携离去,一偿自己”归隐”之梦,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酸楚。照他私心,原是要将此事告诉流川,二人同赴阴间,也好有个伴儿,但每次一想到他的言行举动及他对自己的深情厚意,又总是不忍心他就这么随己而去。
这一日,望着滔滔南流的湘江,仙道心中也如波涛迭起,拿不定主意。忽然想起相田无宇说的几句话来,那时炎王也是中了剧毒,无药可医,他要随他而去,炎王却说:”你对我是这么重要,所以请你一定好好珍惜自己”,不许他跟去。当时他心中暗怪炎王:”他自以为这么做是为了相田好,可他又怎知他死了后相田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自来燕子比翼双飞,鸳鸯白头偕老,失了终身伴侣后,活着当真比死了好么?他这么说,不过是苦了相田之心,成全了自己之义。”但事情发生到自己身上,他才明白,原来当初炎王作此决定,不是为了什么道理上的情意,实是他爱相田太深,才无法忍受他跟自己一起去死。为什么他也说不清,只是觉得: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死了。
“那么我呢?也该瞒着流川么?可他这么聪明,又怎瞒得过?”
城破在望,他心中却殊无半分喜悦之情。
正自对着湘江出神,忽听几匹快马在身后停住,哈合德领着几个陵南国信使来到他面前。
仙道自藤真走后,一直挂心着陵南、海南的局势,见了陵南信使后忙一收心神,问道:”陵南情况如何?”一个信使向他行了礼,将藤真回国后经过一一向他禀报。
原来藤真拿到陵南三军将印后,一路急行,仗着湘、陵地近,对湘北地形的熟悉,先武藤一步回到雄关。但其时神宗一郎得武藤报讯后已向陵南发难,控制了仁京,拘禁了陵南王一家,以他们性命要挟藤真归降。藤真自不会归降,反而故意激怒海南大将清田,令他杀了陵南王。他暗中联络四方公侯,拥陵南王的八岁小儿相田京吾为王,打着他的旗号,在外招募义士,仁京中百姓原恨海南入骨,内里响应,里应外合,把海南军赶出了仁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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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信使道:”海南虽受挫一时,但他们好不容易让大军进了陵南,不肯便这么退走,双方仍在僵持之中。藤真将军知仙道元帅智谋无双,又来自海南,特命我们来请元帅往陵南一趟,共谋退敌之计。”
仙道冷笑道:”你们真是藤真将军派来的么?我看是花形统领私作主张,让你们来请我的吧。”那信使一惊,冷汗直冒,口称不敢欺瞒仙道,心中却道:”他怎会知道?难道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其实仙道知藤真为人极讲信义,既知他是海南人,便绝不会让他去陵南,共谋什么退敌之计,让他为难。他心道:”四哥之所以在这个时候派兵入陵南,无非是想出其不意地制住陵南王室,或使陵南从此俯首称臣,或让陵南割地赔款,从中得到好处;现在陵南已有了防备,且另立新主,一心赶他们出去,加上湘北这边局势基本也已稳定,若湘军反身一扑,海南深入人国,两边受敌,反而不妙。清田有勇无谋,不知道不足为怪,神惯于征战,又怎会不明白、不退兵?想是他们趁我们尚未攻克星星关,向陵南提出要我这个’叛徒’作为退兵条件,花形和一些陵南大臣畏惧海南,又不愿陵南人受损,便想撰得我去陵南,交给海南。哼,一群胆小鬼,我便不去,海南难道还真敢硬拼么?”
他原想立刻拒绝,再羞辱这些信使一番,赶出湘北,但忽尔又想:”海南既敢杀了上代陵南王,未必就不敢背水一战。倘若单是我一人,便能熄了两国战火,免了生灵涂炭,我又何必珍惜自己呢?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遥望星星关,想像流川出城后不见了自己,会如何伤心失望,心一狠,便要赶走陵南信使,但话到唇边,却变成:”你们先下去休息片刻,待我略作准备,再与你们同赴陵南。”
信使们见他识破机关,本料自己必受重罚,听他如此说,不由得大为吃惊,人人心想:”他定是还不知咱们叫他去为了什么,他若知道了,是定然不会去的。”回身刚要走,忽听仙道道:”你们用我一人换了两国平安,回去后,这番功劳可不小啊。就不知花形统领会赏你们些什么?”
信使们大惊失色,不敢停留,跌跌冲冲地下去了。
仙道见他们的样子,更知自己所料不错,强忍着伤心之情,向哈合德等作出城破后如何处置的指示,另外又召来水户吩咐了几句。回营后,略作结束,便要启程。
越野在一边等他多时,仙道也不拦着。直等自己上了马,他也要上马继续跟着自己时,才叹了口气道:”越野,我知道我这次去是凶多吉少,也知道你待我极好,可我实在不愿你跟着,难道你便不能体谅我的心情么?”越野道:”我知道你是为我担心,我虽武艺低微,危险时也是能帮把手的。再不至,通个风报个讯,也是可以的。”
仙道摇头道:”我若要通风报讯,还少得了愿为我跑腿的人么?我说不要你跟,就不要你跟。”他又望了望星星关,心道:”这世上,我只愿流川一个人永远跟在我身边,可这次我连他都不带,更惶论是别人?”想到流川,心中又是缠绵,又是伤痛。
他一催马,跑到陵南信使前方。这时忽听星星关方向传来一阵喧闹,原来城中军民再也耐不得苦寒饥饿,一股作气冲开了城门。湘军早有准备,立刻如潮水般从外涌入,名鹏军大乱。
仙道一勒马缰,居高临下望着,见一员名鹏猛将忽然冲出,骑着匹黑马在湘军中左冲右突,当者披靡,连鱼柱也败下阵来。他弯弓搭箭,一对对乌箭齐发,湘军死了不少将领,入城之势减缓。这时,星星关中忽又冲出一队人,为首一个白衣黑发,离的远了,瞧不清面目,但举手投足,飒爽过人。
他顷刻间便到了名鹏那员大将身前,两人交手不数合,那员大将便被他斩于马下,他自己跳上了黑马,一声清啸,湘军中登时呐喊如雷:”湘王!湘王!湘王!湘王------”
湘军士气如虹,名鹏溃不成军。他们没费多大劲儿,便闯入了星星关。
仙道见一切如己所料,流川平安无事,胸中再无牵挂,一抖缰绳,催马前行。
忽听身后马蹄得得,他也不用回头,就知是越野跟了上来。
仙道苦笑,策马奔跑如飞,他要快快离开这里,快快离开流川,不然便再也舍不得走了。想当初,他也是这般快马趱程,赶来湘北见流川,没想到匆匆数月,他又这么急着逃开他。来也好,去也好,只有理由是始终如一的——便是爱他,深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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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共君此夜须沉醉
海南僻处南疆,地气和暖,在湘、陵重雪终日,玉花搅空的时节,海南京城紫金花都却是草长莺飞,紫金花开得如火如荼。 
海南多山,王宫亦建在崤山之上,其富丽堂皇之处比之陵南王宫另有一番高妙。这日是新年里的第一日,虽然去年天灾不断,有些地方颗粒无收,饥民大增,但战事刚熄,又值新王继位不久,人人都想趁着新年好好热闹一番,点火放炮,去一去霉气,因此蓬莱宫内外均是歌舞升平,一派热闹景象。 
这方小院邻接着养神湖,便是牧绅一当年帮仙道打过架的那条湖,却是既不闻流商杂徵,也不见烟花袖舞,在远处隐隐传来的丝竹声中,只显冷清。 
仙道一人独坐在院中石桌旁,借着星月光芒自斟自饮。 
大约一个月前,他随陵南信使回到仁京,直接面见摄政王兼三军统帅藤真健司,藤真见到他自是大吃一惊,随即明白必是花形和那些陵南大臣们的所为,大为生气,狠狠训斥了他们一顿,当夜便要派人送他回湘北,说陵南全国上下已作好准备与海南一战,陵南的胜利绝不建立在无辜的牺牲之上。仙道心中佩服,但仍花钱买通花形左右,让其怂恿花形向己下药,然后将己缚去海南军中,交给神宗一郎。明的看:就是仙道为免两国生灵涂炭,甘愿充当马前炮灰。 
仙道喝了口酒,微微苦笑,心道:”藤真虽然极有义气,但以他事事以国家子民为重的原则,我若真自告奋勇为两国化解一场战争,他绝无不同意之理。之所以拒绝,是明白陵南现在局势不稳,而我又是湘北yuan帅,怕海南未退,又同时开罪湘北,两面不讨好,才作此抉择。不知他得知花形卖了我后,有何反应?” 
其实藤真对他有情,他并非不知,只是他一心全放在流川身上,只要为了流川,就不会心慈手软,无论是对己还是对人。 
想到流川,他又轻轻叹了口气,举起酒杯,道:”嘉客远道而来,蓬莱宫蓬荜生辉,有道是春宵一刻值千金,何不就此现身,过来同饮一杯?” 
他话音刚落,两棵紫金花树后的长草丛便动了几动,走出一个身形高挑,清润如玉的少年,正是流川。 
仙道似是毫不意外,摆了个”请”的手势,让他坐在自己对面的石凳上。 
流川一言不发,坐下后接过仙道递来的酒,一饮而尽,”哐”的一声,将酒杯掷在石桌上。仙道再斟,流川再饮。一口气饮了三杯,流川怒火再也不可遏制,猛的将酒杯向仙道砸去。 
仙道伸手轻轻拨过酒杯,流川在杯沿上一弹,趁仙道持杯后撤之际,左手迅捷无伦地抢上抓住他右腕。与此同时,他弹杯时隐伏的内劲发作,酒杯忽然破碎成片,朝仙道脸上弹去。 
仙道也不闪躲,一手任流川抓着,一手支腮,反而呆呆看起流川来。流川右袖一甩,替他挡过碎片。仙道笑道:”我便知你舍不得伤我。”不待流川发作,又抢着道,”流川,你瘦了,这一个多月辛苦你了。” 
那日流川闯出星星关,杀了森重宽,率众回攻,夺下关城后,俘虏名鹏军民无数,正自高兴,寻找仙道时,却发现他不见了影儿。打听下来,知是陵南信使请了他去。他料陵南不敢在这个时候拿仙道怎样,名鹏大军虽降,尚有些余部散落在草原各处,流川心道:”好事做到底。”便带同赤木等人去收服余众。 
哪知消息忽然传来,说陵南已擒了仙道交给海南。流川这一惊非同小可,他知海南王数次派人来杀仙道,仙道落到他们手中,是凶多吉少。他也不顾湘北,将大小事务一并交给赤木和哈合德,自己带了硬要跟来的水户一伙去往仁京。那时海南军已撤,花形手下抖露出是他谋害仙道,水户一力催逼陵南朝廷给湘北个交代。其时海南尚未退远,湘北又蠢蠢欲动,何况此事确实亏在陵南,藤真无法,只得将花形交于湘北处决。水户立即割了他的头带回湘北,流川则一路跟随海南军到此。 



2026-09-18 10:4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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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初只道真是花形出卖仙道,才使他落入海南人之手,但细细回想那日揭发花形的二人言行,及水户的咄咄逼人,倒像是事先串通好的,不由他不起疑心。 
进了紫金花都后,他换上丨海南服饰,但因他不通海南话,又少了一臂,颇为引人注目,只得昼伏夜出,在蓬莱宫中探察仙道踪迹。他轻功之高,当世已无人能及,海南王宫中守卫虽严,却也挡不住他。但王宫占地广阔,一座座亭台楼阁,流川望去皆是大同小异,找的他头也昏了,加之生怕仙道已被他们处死,忧心如焚,这几日中当真是度日如年。 
这日新年第一天,王宫中到了晚上也是热闹非凡,流川怕踪迹显露,原要在客栈中再呆上一晚,但心中烦乱,实在呆不下去,还是来宫中寻找仙道。他不敢往人多处窥觇,一味走曲径小道,竟被他找到这里。 
他本以为仙道即便仍活着,也必被人上了镣铐,折磨得不成人形,哪知一见之下,他竟没事人似地独坐饮酒,人是瘦了些,风采却似乎更胜往昔。他心中先是一松,紧接着又是一紧。松自是因为仙道无事,紧却是想到了心中疑团,暗道:”他故意安排下计谋除了花形,剪去藤真的左右手,莫非是为了海南?他反悔了,不想和我一起去隐居了,所以才想出这么个法子回到海南,骗过了我么?” 
他虽决不愿相信仙道会背弃自己,但心中患得患失,一时之间难以宁定,想起那次仙道为了不阻隔自己前程,说他自己不能有负相田弥生,硬赶他走的情景,忍不住浑身一颤:”这白痴,别是又想歪了。” 
他隐身草丛,想看个究竟,可是始终不见人来,自己的行踪又被仙道叫破,只好现身。想到他不辞而别,抛下自己在这里饮酒作乐,火往上冲,才掷杯伤他,但见他并不抵抗,终究不忍心真伤到他。 
他见仙道伸出一手来抓自己,一巴掌拍掉他手掌,沉声道:”你想怎样?” 
仙道看了看被打的手掌,道:”花形死了么?”流川一皱眉,点了点头。仙道道:”藤真健司工于心计,是个厉害人物。陵南王年岁尚幼,他登基后,一切大小事物势必落入藤真掌握,陵南是泱泱大国,底子雄厚,若统治有方,不出十年,便能衰而复强。他虽有言在先,愿与湘北结盟,但世事难料,防人之心不可不备。藤真此人有个最大弱点:心太软。当断不断,颇有妇人之仁。花形心狠手辣,原可弥补其不足,所以我设计除了花形,到时,只要湘北不起侵略陵南之心,藤真便不会主动出击湘北。” 
流川听他全是为了湘北着想,心下稍和。仙道续道:”你有《天下》在手,《天下》中除了行军打仗的法子外,还记述了各种富国强兵的法门,你用心调练湘军,十年之内,便可赶上陵南。那以后,你想和便和,想攻便攻,再也不必顾及其它。” 
流川听他如此说,心里又是一沉,道:”那你呢?”仙道不去看他,悠悠道:”我本是海南人,自然是留在海南。”他顿了顿,又解释道,”流川,你的家人若去抢夺别人财物,你自是不会去帮他们的,是不是?但他们若抢夺不成,自己反而面临危境,你帮不帮他们呢?海南就好比是我的家,海南军打湘、陵,我不会帮他们,但现在海南国库空虚,饥民遍地,爱和、大荣在一边虎视耽耽,陵南恢复后也会来报仇,我------我实在不能袖手旁观。” 
他等着流川反对,想他一气之下说不定又要以剑相逼。等了良久却始终不闻其声,他心中略微奇怪:”难不成他睡着了?”转头看他时,却吃了一惊:流川紧咬住下唇不发出声音,脸上却已布满泪痕,一双清亮的眼睛比平时更亮,直欲烧起来似地瞪着自己,目中又是悲伤,又是气愤,浑身都微微颤抖。 
仙道心中大痛,想要搂过流川,他一侧身,避开了,强行忍了忍,声音还算平静地道:”仙道彰,你究竟还要我怎样?”仙道只感肝肠正一寸寸断裂,脸上却仍笑着道:”我们都没法子抛弃自己国家,对不对?流川,你肯为了我留在海南么?”流川侧头道:”你当真?”仙道道:”那还有假?”流川也不多想,点头道:”好,我留下陪你。” 
仙道蓦地里一震,看向流川时,他一脸坚定,并非玩笑。他颤声道:”流川,你------不管湘北了么?”流川道:”敌人已退,我把《天下》交给大师兄,湘北要我管什么?” 
仙道心中左右为难,流川对他越是好,他越是不忍心让他陪着自己死,可如何令这个死心眼的孩子知难而退,他一时之间又无计较。流川双目闪闪地盯着他,仙道脑中突然”轰”的一声,跳了起来,冲口而出道:”好,那你便留在海南。”话刚说完,脑中一片空白,人也倒了下去。 
等他醒来时,流川正抱着他,目中神情仍是悲伤无已,但又似在想着什么事。仙道道:”流川------”流川伸一指抵住他嘴唇,道:”仙道,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手指放开,仙道心中若有所失,点了点头,道:”我答应海南王替他效力十年,期间不得与湘、陵两国官员私通,十年之后,他再不管我,我------我已经答应他了。” 
流川浑身一震,喃喃道:”十年?”仙道捧住他一手放在自己唇边,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流川,十年弹指即过,咱们先为国尽力,再续己私欢,不好么?还是说,你怕我变心?”流川摇摇头,过了良久,才道:”你非要如此?”仙道道:”不得不如此。” 
流川知他倔强起来不下于己,他既已下定决心,自己无论如何是劝他不回的。又想他聪明无比,决心这么做定是有他的理由,只是不便对自己说,挣扎再三,虽然心中万分不舍,仍狠下心来道:”好,就十年。十年后你若再找借口,我不会手下容情。” 
他心意决绝,一旦作了决定,起身便要离去,却被仙道一把抓住。流川心撞小鹿,怦怦直跳,想:”难道他又舍不得,要留下我了么?那就快开口啊,我不会拒绝的。” 
仙道却并不说话,拉着他走进一间宫殿。殿中红烛高烧,烟横雾斜,地上撒满了一朵朵含苞欲放的紫金花,却是一个宫女太监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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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微感奇怪,道:”干么?” 
仙道带他来到床边,拉开床帘,只见一张足可容三四人并卧的大床上,也撒了不少紫金花,衬得原先稍嫌朴素的床被添了一份高贵之气。仙道对着流川左看右看,笑道:”你穿着咱们海南国的服饰,倒真像咱们海南国的人。” 
流川听出他弦外之音,若在平时,自是一拳上去,看他还敢不敢调笑自己。但今日离别在际,一想到往后的漫漫十年,实在是不寒而栗,听了仙道的疯话,只觉伤痛更甚,上前一把抱住他,道:”是哪里人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我总是你的,你也总是我的。” 
仙道轻抚他背脊,默默抱了他半晌,道:”流川,我们早已成婚,就是没入洞房,今儿个,就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好不好?” 
流川心里越来越难受,只是点头不语,怕一开口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硬要留在他身边,让他为难。仙道假作没有看到他的难受,强装欢笑将他身上衣物一件件除去。流川一身黑衣,底下肤色却是雪白,站在殿中,便似殿外素月流了满天,涌了进来,倒把烛火压了下去。 
仙道情难自已,一把抱起他放在床上,顺手放下钩帘,遮住一床春光。 
流川不久便意识半失。仙道在哭么?还是在笑?他已经无力思索,只觉好似又回到了茫茫大海上,天地间只剩下自己和仙道两人,随着波涛上上下下,不知未来命运如何,只能紧紧搂着对方,相依为命。一片天昏地暗之中,隐隐听到仙道嘶哑的声音似乎在问:”痛么?”他强忍呻吟,点了点头,仙道附在他耳边轻轻道:”枫,别忘了这痛,别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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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将昏迷的流川抱上早已准备好的小舟,嘱咐越野道:”好生照顾他,等他醒来,你才可离开。”越野那日逞着性子跟上仙道,这次却不多话,点点头,撑舟离开。 
仙道在河边悄立半晌,直等流川的小舟再也无法看到了,才慢慢转身回蓬莱宫。此时天将破晓,宫中歌舞早已撤下,仙道进了宫后便加快脚步,却不去适才与流川欢爱的那间宫殿,而是直奔朝圣殿。 
朝圣殿中一烛高烧,仙道走进去时,牧绅一正坐在案前批阅奏章,在他身旁为他磨墨的小太监却已睡眼惺忪,半入梦乡,全靠本能进行着手里动作。 
仙道笑道:”四哥真是明君,这时候还在为国操劳。父王地下有知,也必欣慰。” 
牧绅一端起桌上茶喝了一口,道:”为兄天生的劳碌命,也没办法。七弟,你若肯助我一臂之力------”仙道打断他道:”人各有志,请恕小弟不能为四哥分忧。”说着却从怀中取出一迭纸来,道:”《天下》全书我已默写在这里,四哥,我要你对天立个誓:除非湘、陵兵攻海南,海南不得出兵去攻湘陵。”牧绅一见了《天下》原是眼睛一亮,听了他后面的话却又脸一沉,道:”你在要挟我?”仙道道:”不敢。不过答不答应在四哥,给不给书却在我。” 
牧绅一与他对视半晌,仙道目光温和中带着慑人的霸道,却沉静如水,丝毫不露内心想法。牧绅一叹了口气,道:”我只答应不主动出击湘北,不行么?”仙道笑道:”人心都是得陇望蜀的,我怕四哥一旦攻下陵南,就舍不得比陵南大三倍的湘北了。”牧绅一微微冷笑:”你倒想的周到。好吧,我答应你就是。”仙道不动。牧绅一只得再发了个誓:”海南列代君主在上,牧绅一今日得《天下》一书,但除非日后湘陵攻打海南,海南绝不主动出兵湘陵,若违此誓,教我不得好死,海南四分五裂,被人灭国。”仙道知他向来言而有信,这誓又牵涉到海南,这才将《天下》交给了他,道:”四哥别怨小弟,小弟这也是为了四哥好。流川手中也有一本《天下》,他作战才能,恕我斗胆说一句,只在四哥之上,不在四哥之下。我也是不愿见海、湘两国兵戎相见,斗得两败俱伤,今日才让四哥发了个毒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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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矮小青年面孔一红,随即转开脸,心头着恼。除这两桌外,另有一桌上坐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淡紫衣衫,轻摇折扇,显得甚是潇洒。自矮个青年进来时,他便在向店中伙计打听此处名胜古迹。他不过单身,却叫了一桌子的山珍海味,每样不过尝了一小口,便即不动。矮个青年见他面如冠玉,相貌秀美,似在哪儿见过。待看到他腰间一柄长剑,心中惊讶:”难道是那个人?” 
剩下一桌上围坐着一群大汉,正在猜拳斗酒。矮个青年心中琢磨:”这城里酒店只这间够大够排场,但怎的店里客人偏生都这般古怪、不好惹的样子?只有这桌大汉,似乎还好说话些。我让他们挪一挪位子,剩下的地方也该够了。” 
正要上前和那桌大汉说话,忽听”啪”的一声巨响,那桌大汉中一个为首模样的人将酒碗在桌上重重一掷,带着七分酒意冲窗边一桌上那对青年男女道:”要亲热回家亲热去,光天化日的,成何体统?外来人不知道,还以为海南是不知礼仪的下三滥之邦呢。”他话一完,与他同桌的人纷纷附和。 
那桌上男青年重重”哼”了一声,操着口极为艰涩的海南话对那女子道:”叶子妹妹,你我二人好端端地在这儿饮酒吃饭,偏偏总有些不知趣的海南狗前来打扰,这次你别再劝了,我定要出手好好教训他们一番。”那被叫作叶子的女子道:”小田哥,有什么事不能吃过饭再解决么?这可是在人家店里,打坏了什么,你有钱赔么?”她话声极尽柔媚,听在人耳朵里直叫人心头荡漾,忍不住面红耳赤。那小田道:”没钱赔,拿你抵出去也够了。”叶子掩嘴娇笑:”你舍得么?” 
那发难大汉再也忍不住,抽出腰间大刀,向他们紧走几步,一边挥着大刀恫吓,一边叫道:”快滚,快滚,少在这儿丢人现眼。” 
叶子叹道:”你既这么固执,我也没办法了。”也不见她如何动手,那大汉忽然闷哼一声,仰面倒下。余人大惊,忙抢上相看,只见他小腿后面的委中和大腿后面的秩边穴上各钳着一片打造精致,光可鉴人的小小银叶,奇的是叶子与那大汉明明面面相对,不知她怎么将暗器射到那大汉身后。 
忽听一个清冷的声音道:”好身手。”众人朝声音来处望去,见是靠窗那个白衣人。但他面朝窗外,自顾自饮着酒,似乎对刚才之事浑然不知。 
叶子冲他一笑,道:”雕虫小技,见笑大方了。”白衣人似乎轻”哼”了一声,也不作答。小田、叶子二人心中疑惑,不知这人是什么来历。 
地下那些人突然颤声道:”金银双燕,金银双燕,你们难道是------” 
小田毫不理会他们,刮了一下叶子的鼻子道:”好哇,让我别动手,自己却忍不住了。”叶子笑道:”人家怕被你卖了么。”又转向地下那群人道,”这位大哥只是暂时穴道被封,无甚大碍,回去将养两三天便可大好了。那几片不值钱的银叶子,还请还了我吧。” 
那些大汉素闻金银双燕的厉害,这十年中栽在他们手底下的人不计其数,正想这次得罪了他们,不知会受怎样惩罚,这时听银燕口气平和,竟是就这么放过了他们,不由得喜出望外,伸手便要取出那大汉腿上银叶子还给她。 
那紫衫少年原来一直在旁津津有味地看着,这时却突然跳起来道:”使不得。”身形一晃,已来到那受伤大汉身旁,出手如风,迅速点了那大汉腿上十七、八处穴道,直起身对叶子道:”兀那姑娘,出手恁地歹毒。这人多管闲事虽然讨厌,毕竟没犯甚大罪,你教训他一下也就是了,何必伤他性命?你叶子中有毒,叶子一拔出,毒走心脉,这人还活得过七七四十九天么?” 
众大汉听后立即面如土色,叶子心中惊异,道:”阁下是谁?干么和我们为难?”紫衫少年轻摇折扇,道:”我是谁不能告诉不相干的人。我出手只是救不该死的人,可不是为难你们。想我海南泱泱大国,法刑严明,无罪者不诛,乱杀者不赦,二位并非海南国人氏,在这儿言行还请收敛点为是。” 
叶子不知他来历,不想贸然动手,小田却忍不住,道:”金银双燕横行天下,只有叫别人收敛的份,从未被别人叫过收敛。你这小子口出狂言,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他右手持筷,此时右腕忽伸,两根筷子分点那紫衫少年双目。那矮个青年心中大惊,待要上前相助,却见那少年摺扇反撩,轻巧挡过那一击。小田”噫”的一声,他刚才那一招暗伏三记厉害后招,但那少年摺扇反撩后,扇柄向下微沉,左手扣成兰花之形,放于胸前,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寓攻于守,将他未发出的三记后招一一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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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田有意试一试他功夫,一根筷子点上扇面,黏住扇子,传入内力,另一根筷子灵活点刺,击少年手背手腕上穴道。那少年以为他要和自己比内力,倒也不慌,正用内力与他相对,忽又见他另一根筷子来袭自己手上穴道,这内力一分为二之法他是全然不会,也亏得他心思灵敏,急中生智,左手抓起桌上一杯酒,连杯带酒向小田面门掷去,接着右手放扇,与左手配合,又向他胸腹击了十七八招,他虽功力不到,但招数精奇,趁小田凝神接招时筷上内劲一松,他双手齐出,将扇重新抓到手,还不忘将两边几张凳子向他踢去,自己飘后一丈,拿桩站定。 
小田被他几下怪招阻了一阻,却也知这少年功力和自己相差尚远,但他招数奇巧,变幻莫测,想他师父定是大有来头的人物,自己夫妇身在异乡,又有要事在身,不宜多结冤家,因此也不追击,一笑坐下,让店小二另备酒菜。 
那少年退出后原是一扇护胸jing 备,见他不追击,也不去与他计较,回坐后继续吃酒吃菜。叶子见他脸有得色,忍不住嘲讽道:”这位公子身手倒是不弱,可惜功夫太过阴柔,不像男子汉的功夫。”那少年也不生气,嬉笑道:”不像便不像,谁说男子汉便该练那些狠巴巴的功夫了?我偏爱练些阴功,你又能怎样?”叶子一呆,倒是无言可对。 
一直在旁观战的矮个青年见双方罢斗,那紫衫少年安好无恙,也放了心。这时那群大汉已慌慌张张地结了账后逃出小店,店掌柜吩咐小二们将他们用过的饭菜倒去,腾出一大片地方迎接新客。 
紫衫少年这时才看见矮个青年,脸上掠过一阵惊奇神色,随即低下头饮酒,不再看向他。矮个青年见他装作不认识自己,也不挑破,自坐一桌候人。 
过不多久,门帘一挑,进来一老一少二人,那满头白发的老人向在座诸人打了个四方揖,道:”小老儿祖孙路经贵地,银钱短缺,想说上一段书,向各位爷讨些个盘缠,还望爷们不致讨厌。” 
这种说书艺人和走江湖卖把势的差不离,走到哪儿都可见到。说书得的钱一半归店老板或当地的地头蛇,一半归他们自己,因此他们进来,店中掌柜小二他们也不阻拦。 
老头见客人们没意见,便拉了把椅子坐下,拿出二胡调了调弦,又试了试音,向旁边站着的大姑娘使了个眼色。二胡拉响,那大姑娘张口唱道:”今古河山无定据。画角声中,牧马频来去。满目荒凉谁可语?西风吹老丹枫树。 从前幽怨应无数。铁马金戈,青冢黄昏路。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大姑娘嗓音低沉,略带沙哑,与一般说唱姑娘的清脆嗓音全然不同,但纳兰公子的一首《蝶恋花》从她口中唱出,竟是别有一股大气。那紫衫少年自幼长在紫金花都,听后眼前也不禁闪现出一片平沙莽莽的大漠风光来,不由得拍手叫好。小田、叶子和那个矮个青年也拍手附和,只有那白衣人,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声不吭。 
大姑娘向各人作了个揖,一手拉辫子,半侧身问老头道:”爷爷,这首歌好不凄凉,咱们今儿个要给各位爷说段什么故事啊?”老头捻须笑道:”就是凄凉才有味儿,咱们今儿个讲的故事发生在湘北,可不是个荒凉地方?”说着拉了几声,大姑娘随唱道:”见青峰几簇,去天才尺,黄沙一片,匝地无埃。”众人又是一阵喝彩,大姑娘道:”爷爷,湘北以前有个炎王,现在出了个湘王,你讲的可是他们两父子的故事?” 
老头道:”不错,今天我要讲的便是湘王流川枫的事,不过在讲他的事之前,还得另外讲段故事。”大姑娘跺脚道:”爷爷真爱吊人胃口,你到底要讲谁的事?” 
老头笑道:”是谁十三岁便主政海南,外执桴鼓、内理朝政?是谁孤身一人,闯入龙潭,盗得《天下》?是谁视皇权有如粪土,却为了个儿郎离乡背井,得罪天下英雄?是谁在童山上连闯三关,逼服了武林的泰山北斗安西先生?又是谁力挽狂澜,以少胜多,摆天门、引烟花,助湘王平定了湘北?”大姑娘眉眼含笑,道:”哎哟,爷爷当我是傻子么?这些事海南三岁小儿都知道,可不全是咱们那风流潇洒,惊才绝艳的灵王干的好事么?”老头道:”不错,小老儿今日要说的便是这位灵王仙道彰在天门峡摆天门阵大胜陵南军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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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衫少年眼尖,在门帘揭起的时候望到门口一辆大车中停着具黑沉沉的棺材,心道:”这可巧,说棺材棺材便到。只不知这些镖师保着具棺材作什么?难道是这具棺材与众不同,里面藏满了金银么?”想到此处,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含义不明的笑来。 
那伙镖师一阵忙乱,最后坐定。先前那矮个青年和一个身材高大,一张马脸,嘴唇肥厚的丑脸大汉,及一个头发卷曲,面色枯黄,一脸阴沉的男子坐在一桌,那二人均是三十五岁左右年记,话语不多,偶尔几句谈话中,似知那卷发男子叫作御子柴,是近年来名声响亮的常诚镖局总镖头。另二人看打扮也是他手下,御子柴对他们却礼敬有加。 
他们忙乱的时候两祖孙也停住不说,等他们安静些了,那大姑娘才道:”爷爷,平安公主不过一介女流,被兄长嫁到异国,已是够可怜了,湘王也恁地狠心,竟连一条活路也不给她。咱们皇上也不管么?” 
众镖师听在说时事,都隐声听了起来。老头道:”这你就不懂了,湘王要报十年前的大仇,除了个大荣,还剩陵、海,和咱们海南交手也是迟早的事。他这招啊,叫做’杀鸡儆猴’,是给咱们下战书来着呢。”大姑娘急道:”可陵南离他近啊,他干么不先攻陵南?”老头道:”湘王有一半是陵南人,何况陵南在那次大战中损伤不小,那时的皇帝也被人杀了,现在执政的藤真健司与他交情非同寻常,他自不会攻打陵南。说不定,便要联合陵南攻打咱们。唉,一场大祸,又要开始了。” 
忽听那马脸大汉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海南可不是软柿子,任人拿捏。” 
老头但笑不语,大姑娘依次向各人要铜钱。 
一直倚坐在窗边,一言不发的白衣人忽问:”那仙道彰后来怎样了?”老头一愣,道:”湘北一战后他就失踪了,关于他的行踪,众说纷纭。有说他被陵南撰了去,卖给海南,被王处死的;有说他没被处死,被囚禁受罚的;有说他忽生悔意,返回海南后隐姓埋名助王治理海南的,海南这几年好生兴旺,因此大伙儿相信这个的最多;当然,也有些人说他替湘王平乱,湘王却不肯履行诺言跟他------那个,跟他走,他伤心失望之下,一个人去浪荡江湖了;更有人说他被湘王杀了。到底怎样么,小老儿可就不清楚了。” 
白衣人随手抓了把银子给了大姑娘,脸向窗外,不再说话。 
之后那大姑娘在镖师们力邀下又唱了几支小曲,那些镖师似有要事在身,虽然听着觉得好,也不敢多耽搁,打赏了二人后匆匆出门。 
那紫衫少年和他们一起出去,那马脸大汉和矮个青年自然地往后一退,让他先过。 
等他们走后,老头忍不住道:”那大汉好生威风,站着就叫人心畏,这样的人怎不去投军杀敌?当个小小镖师,不是大材小用么?”小田忽然冷笑道:”你天天说书,当真书中人到了你面前,却又跟个瞎子似的不认得。”老头奇道:”书中人?你说那大汉我刚在书中提过?”忽然想到那口棺材,道,”难不成------” 
小田阴森地道:”不错,那马脸大汉便是高砂,那矮个青年便是宫益,那棺材里躺的么,自然就是------平安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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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辘辘,马蹄得得,眼见再翻过一座山头,便是海南京城紫金花都,御子柴心中涌起一股喜气,伸手摸了摸系在腰间的大刀”鬼头笑”,对身旁一个瘦小青年道:”马上就到了。” 
瘦小青年”n”了一声,眼神穿过山头,露出向往感怀之色。马脸大汉听御子柴口气中已有放松之意,道:”总镖头,流川枫为人坚狠,要做一件事定会做到底,咱们不可大意。” 
御子柴口中称”是”,心中却道:”常诚是海南第一大镖局,海南境内,凡有山水之地,无不散布着常诚的朋友,流川枫的人不出现便罢,一出现,管教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他又看了看前面的那具棺材,想:”再说了,平安公主死都死了,流川枫还要怎样?嘿嘿,这趟镖是有惊无险,尽赚不亏。” 
正想的得意,前面大车忽然一停,只听矮个青年的声音道:”金银双燕,你们拦我们的路,想干什么?”御子柴一惊,忙策马赶到前头,果见适才酒店中见过的一男一女二人正站在当道。 
小田双手抱于胸前,冷冷地道:”想干什么?这还不清楚么?自然是杀人劫镖。宫益将军,什么时候转行干起镖局的生意来了?” 
宫益见身份被他拆穿,也不再隐瞒,道:”二位也是湘王请来的高手么?可惜平安公主已死,你们怕是领不了这场功劳了。”小田瞅了瞅棺材,道:”湘王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人死了,我们抬棺材回去也是一样。” 
宫益尚未答话,御子柴已跳了起来,道:”你们也别太过分了。别人怕你们,我御子柴可半点也没将你们放在眼里。” 
“刷”的一声,鬼头笑出手,砍向小田。叶子往旁一闪,道:”小田哥小心,我去揪那死人出来。”身子轻掠,已抢近棺材。镖局众人纷纷上来挡驾,她忽的上身下弯九十度,两臂平伸,足尖用力,如一只燕子般轻巧地穿梭于众人之中,左右手遇物借力,燕子啄水般一点一点,从众人空隙中窜进窜出,迂回来到棺材之上。正要打烂棺材,忽觉身前一股劲风砍至,她身子急拔,在空中滴溜溜地转了个圈子,倏忽间已落到离棺材两丈远处。凝目看时,刚才向她正面袭击的不是别人,却是高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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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娇笑道:”高砂将军,好身手,今日你非阻挡我不可么?”高砂适才见了她的轻功已在暗暗吃惊,心道:”难怪金银双燕近年来好大的名头,单只银燕这一身轻功,便非人能及。”听她问话,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叶子眼角余光瞥到丈夫小田正以一敌二,战着宫益和御子柴,众镖师也跃跃欲试,忽道:”既如此,得罪了。” 
身子窜前,同时拔出腰间兵刃,高砂以手中大斧迎敌,只听”叮”一声脆响,小田身后两名镖师倒下。叶子声东击西,明攻高砂,暗杀镖师。 
高砂大怒,想要截住她决一死战,但她身法轻灵,忽左忽右,忽直进忽斜行,他追她不到,反被她又伤了几名镖师。 
那边宫益、御子柴双战小田,情势也落于下风。宫益双手各持一把锯子似的兵刃,锯子三面是钢柄,迎敌一面是把齿轮状钢刃,他左右开锯,左手钢锯攻,则右手钢锯守;左手退则右手进,配合巧妙,也算一绝。御子柴的鬼头笑,实则是一把鬼头刀,刀身中央有一道宽约三寸的狭长缺口,专门锁敌兵刃,御子柴使开家传罗汉刀法,吞、吐、浮、沉,将小田的进手招数全部接过。 
小田初时被二人的奇门兵刃唬的一愣,多守少攻,待二十招之后,他已大略看明白了二人武功路数,此处离紫金花都甚近,他怕夜长梦多,不愿再行耽误,抽出卷尺剑迎敌。 
他手中的卷尺剑与叶子的几乎一模一样,俱是一个长约一尺的剑柄上如卷尺般缠绕着一团软剑,所差不过剑柄颜色,他的剑柄呈金色,叶子的剑柄呈银色。 
他以剑柄作短棍,一招回翔九天,身子凌空跃起,从上往下,打御子柴脑门。御子柴向后一退,料他身在空中无可借力,手中招数又已使老,难以追击自己,哪知小田剑柄上缠绕的软剑竟然忽的激射而出,如一卷钢带般,绕着圈子套住了他右手。 
御子柴一惊,忙刀交左手,砍小田右臂。与此同时,宫益持双锯从旁夹击。小田右手回带,卷尺剑将御子柴右臂连袖带皮扯下血淋淋的一大片,又旁守挡住宫益的两记杀招。 
御子柴吃痛,先退在一旁裹伤,冷不防叶子的卷尺剑袭到他面前。他心中大惊,一个铺地锦,狼狈万分地着地滚开,一摸右颊,已被她剑尖刺破,幸好伤口不深。 
他匆忙裹好伤后,又上去帮宫益。宫益本已左支右绌,得他相助,略喘了一口气,但不久,两人又落于下风。 
御子柴见高砂仍在和叶子纠缠,不许她近棺材,不禁恼火,大声道:”高砂将军,救活人要紧。”高砂却不理睬他。御子柴急冲宫益道:”宫益将军,你快劝劝他。”哪知宫益也只摇头不语。御子柴心中大急,一不留神,腿上又中了小田一剑。 
叶子指东打西,已将大部分镖师打的非死即伤,她几次朝棺材急冲,见高砂脸色也不如何惊惶,心道:”莫非平安公主真死了?他才不愿冒死守护她的尸体?然则他同伴叫他过去相助,他又何以不去?” 
此时站着的镖师已不到三个,叶子眼尖,发现其中一个瘦小青年镖师,脚步虚浮,似乎不会武功,每次叶子向他攻击,高砂总是挺身相护。有时她故意离他远远的,引高砂追击自己,高砂追了几步,也总留神不离他太远。这时一阵微风吹过,那青年镖师的领子被风吹起,露出一边脖子上雪白的皮肤,叶子一转念间已明究竟。 
她剑刺足踢,又做番了两名镖师,忽的一掌劈裂棺材,见里面躺着个已死去多日的年轻女人,假意失望地叫了一声,道:”小田哥,平安公主真死了,看来咱们只好抬这具棺材回去向湘王领功了。” 
小田道:”你可看仔细了,别被人骗了。”叶子跺足道:”你不信人家么?那我捉住她,拿给你自己看。”一伸手,将棺材中的女人向小田那边扔去。小田叫声”胡闹”,一甩剑,卷住了那女人尸体,朝宫益头上扔去,宫益出其不意,被打了个手忙脚乱,小田趁机制住了御子柴,宫益刚架开尸体,便感背心大杼、风门,腿后承扶穴上一麻,委顿在地。倒下时,耳边还听到高砂的大吼。 



2026-09-18 10:3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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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投尸转移高砂注意力,便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她身子欺近,已抓住那青年镖师的手腕要穴,将她拖了出来。 
高砂待要上前进攻,叶子将手中卷尺剑剑柄横在那镖师的颈前,笑道:”你想怎的?”这时候还不认输投降?”又向小田道:”你看,这可不是平安公主?” 
高砂僵在当地,还试图辩解,道:”你们抓住常诚镖局一个镖师,意欲何为?”语音无力,自己听着也觉是在撒谎。 
御子柴不料这个哭哭啼啼,用重金贿赂自己,一定要参与这次保镖行动以增加经验的青年竟是”已死”的平安公主,大惊之余随即长叹。他一生之中从未遭此惨败,望着四周或坐或躺的手下,心道:”这次保镖失败,即便能逃出金银双燕的魔手,皇上也饶不过我们。” 
宫益心下着急,道:”二位大侠,湘王给了你们多少好处,你们肯这样为他卖命?只要你们放了平安公主,我们海南王定不会吝啬赏赐,还请二位三思。” 
小田点点头,冲叶子道:”这是平安公主没错了,走吧。”宫益大急,道:”慢着------”叶子忽然回头道:”宫益将军,要收买我们不是不行,待我们先了了湘王心愿,领了赏,再来拜会你。到时你要我们杀湘王,只要出的钱够,想来我们也不会拒绝。”说着咯咯娇笑。 
二人大获全胜,又擒得平安公主在手,正自高兴,忽然眼前风急,一柄长剑贴着二人鼻子一掠而过。 
二人未见其人,先感其气,心下大骇,忙一跃向后。对方却毫不容情,一剑快似一剑,一剑狠似一剑。二人一来出其不意,二来对方的剑招太过快捷凌厉,竟被攻了个措手不及。 
叶子心道:”多半是海南另伏有高手,我们一时不察,以致落了下风。”她心念转动极速,一念及此,立刻将平安公主拉到面前挡来人的快剑。只听高砂、宫益齐声大叫,来人的剑似乎顿了一顿,随即又毫不容情地刺了下去。便在这一顿之间,二人已瞧清对方是个小眼厚唇,相貌丑到极点的男子。 
叶子见他仍对着平安公主刺了下去,怕他剑势余威波及到自己,反正平安公主死活与自己无关,与小田并身旁跃,二人如两只燕子般左掌在地微微一触,身子斜退开一丈多。 
平安公主眼前剑芒晃动,忙把眼睛一闭,忽听两下兵刃相交,一人抱着自己着地滚开。她睁眼看时,见救出自己的正是适才酒店中的紫衫少年。 
她呆看他半晌,忽然喜道:”玉儿,是你?你长这么大了。”紫衫少年冲她微微一笑,不想现在与她相认,婆婆妈妈地相叙别来之情,将她交于高砂,自己上前一步,看了看金银双燕,又看了看那丑鬼剑客及其身后站的十多人,俏脸凝霜,冷然道:”诸位在我海南的地方杀我海南的长公主,是真不知海南王法呢,还是有恃无恐?” 
金银双燕眼中大敌惟那丑鬼剑客一伙,并不把紫衫少年怎样放在心上。但银燕叶子一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道:”不知怎样?有恃无恐又怎样?”紫衫少年道:”若是不知,今儿个我便教教你;若是有恃无恐,那我也犯不着再与你们这群刁民多废话。适才我已让人通知了海南王,不久,御林军便会开来相助,二位远道来此,也不必急着走了。” 
双燕一惊,叶子道:”你到底是谁?凭你几句话,便能调来御林军?” 
紫衫少年不去理她,转向那丑鬼剑客道:”阁下是何人?也要与我海南为难么?”那丑鬼道:”我来这儿,是替我们掌门师兄报仇,杀金银双燕的,其余我一概不晓。” 
小田看着他,忽想起一个人来,失声道:”你是搜魂快剑福田吉兆?” 
那丑鬼道:”不错,在下正是福田。” 
十年前,福田在湘北遇上鱼柱等人,和他们一起杀退敌人。之后仙道、流川先后失踪,他听人说仙道被陵南花形卖给了海南,焦急下也一路追去海南,想要俟机救出仙道。但到了海南后却又不闻他半点消息,他只得悻悻而返。 
回到陵南后,遇到无极门下的几个弟子,言谈之间,得知大师兄鱼柱正在积极筹划重组无极门。福田想仙道既不在海南,必是与流川一起回了湘北,自己平白无故地跑去找他,好没意思。心灰意懒之下,重新投入了无极门。十年来,他专心练剑,在江湖上闯出了不小的名堂,因他剑快似流星,江湖上人便送了他个”搜魂快剑”的绰号。 
大约一年多前,鱼柱带着几个门下弟子去老渡口庆贺一位朋友的生辰,路上遇到金银双燕,只因言辞中得罪了银燕几句,竟被他夫妻俩使计害死。鱼柱带的几个弟子也被他们杀了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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