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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户吓了一跳,待要阻止,流川已奔到名鹏军中。他施展轻功,踏着马头而行,遇到有人阻挠,立即抓住甩出,名鹏大军连连呼喝,不少人看出他动向,挡在首领之前,也不管会不会伤到自己人,弓弩箭矢不断放射。流川快甚离弦之箭,倏忽间便到了首领面前一丈处,忽的纵身向他一扑,这一扑当真翩若惊鸿,宛若游龙,首领眼都没眨一眨,脑袋便与脖子分了家。流川一不做二不休,又将首领身旁两个看似将领模样的人全砍了脑袋,纵身上了大旄,扯下旗帜,将三个脑袋串糖葫芦般在旗杆上串成一串。他夺下旗杆,在名鹏军中东闪西晃,片刻又回到了塞特族人中。 
塞特人哪里见过这等本事?见他手持一根插着人头的旗杆飘然而回,宛若天兵天将一般,俱都发疯般喝起彩来。名鹏军却乱成一团:眼见敌人不过一个,进退己方军中却宛若儿戏,轻易便将己方主将脑袋砍去,不由得心胆俱寒;加上水户让人大喊:”炎王之子在此,赤木大军马上就到,要命的快走吧!”他们还道真是如此,又想除了炎王之子,谁还有这般鬼怪本领,也不听号令,争先恐后地逃成一片。 
塞特人哈哈大笑,欢天喜地地出发赶往炎王旧部所在之处。草原人民最敬重英雄,若说适才答应归顺还是局势所迫,心不甘情不愿的话,这时可是心悦诚服了。 
晚间,塞特人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搭蓬过夜,塞特族的男子们轮流守夜,所幸名鹏大队并未追来。 
第二日清晨,水户打迭精神去叫流川起来。他从樱木口中得知不少流川的事情,也知流川嗜睡成癖,若有人胆敢于他梦中打扰,他也不管那人是谁,定要将他痛打一番。他昨日已见识过流川的本事,这时不免心下惴惴,哪知帘一揭,流川已穿戴整齐坐在地上发呆,见了他后微一点头,道:”走。”倒是水户一愣。 
出了帐篷后,早有人将食物送来,水户趁他饮食之时,将身边几个人介绍给他:身子高瘦,颧骨凸出那人叫大楠雄二,便是昨日水户吩咐他去报讯赶牛羊引敌的;留两撇八字胡,看上去贼眉鼠眼的那人叫野间忠一郎;另有一个矮矮胖胖,身子敦实,长着一张血盆大口,貌丑无比的人叫高宫望,这人昨日被名鹏兵刺中大腿摔下马来,今日走起路来仍一跛一跛。 
流川似听非听,只n了几声了事。不久,大伙儿整装出发,水户见流川一人一马在离众人一段距离处缓缓而行,草原上大风吹得他素衣飞舞,瘦弱的身子却挺得笔直,看上去说不出的骄傲孤独,他原想上前和他说几句话,但这时一阵风吹开他脸上碎发,露出他清俊无匹的面庞,他突然间一阵自惭形秽,不敢上前打扰,心中却微有疑惑:”不知如他这等得天独厚之人,心中还有何烦恼,竟会有那么哀伤的眼神?是在挂念他师父么?” 
************************************************************************ 
众人辰牌时分到了骆驼岭。岭名骆驼,远远望去便见两个驼峰,其中一个特别高大。走近才发现,一边一个低的驼峰是一座小山头,另一边一个高的却是下临湘江的悬崖,从崖顶到江面总有几十丈距离,两山中间一条羊肠小道,只可供两人并肩行走。 
众人先将牛羊赶进,再将车子抬进去,塞特族女子小儿,凡有力气的一块儿下来帮忙,最后几名男子将马匹牵进小道。 
约莫走了一柱香时分,前方忽闻炮声,紧跟着前方大乱,流川、水户等走在最后,水户脸色一变,道:”糟了,我们中名鹏计了,快从后面走,别被他们瓮中捉鳖。”但没走几步,后面也是一声炮响,显然也被名鹏封住。众人只得呼喊着朝西边的小山上冲。 
流川心道:”肯定没用。”也不费力上山,果然山上一阵呐喊,原先埋伏在山上的名鹏军突然跳起,居高临下,将往山上冲的人全部拦住。 
水户等忙喝令部落人停止进攻,以免徒劳受损。现在他们南、北、西三个方向均被敌人围住,羊肠小道只容两人通过,自无法朝南、北突围而出,西边敌人占据高地,以逸待劳,也冲不出去,惟有东方的悬崖无人把守,但崖底便是湘江,这一带水流湍急,便武艺高强之人落崖后也定被急流卷走。这一来真成了束手待毙之势。 
流川见塞特人面临绝境,却也不如何惊惶绝望,有的还嬉笑怒骂,嚷嚷着给名鹏狗贼一点厉害瞧瞧,心中对他们也颇有好感。凭他的本事和黑马的脚力,要闯出重围自是不难,但他见众人都一副想要大干一场的表情,想:”我若此时离开,他们还道我是害怕逃走,哼,我会怕么?我偏不走,看名鹏能拿我如何?” 
水户安抚了族人,来到流川近前道:”流川,现在我们被困在这里,虽然牛羊众多,一时不愁生计,但名鹏的人一旦进攻,我们只有死路一条。为今之计,只有请你骑马出去报讯,让赤木将军派兵来解我们的围。” 
流川摇头道:”你派别人去吧,我在这儿,救援还来得快些。”水户原本担心赤木铁树不肯发兵救这么些人,反而会趁名鹏大败他们、军心放松之余攻打名鹏,再抢夺牲口,只是碍于流川,不好意思开口,听流川自己这么说,当真再好不过,道:”那么我让别人去,请你给件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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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取下惊雷玉牌,水户叫过高宫,嘱咐他一番,流川便将玉牌和黑马一并交给他,故意和水户二人朝山上冲杀一番,让高宫寻隙逃出。名鹏虽有强兵利箭,但等他们发现时,黑马早如急风掠耳,去的远了。 
水户算了算从此地去赤木营往返的时间,估计高宫半天即可来回,只要名鹏军在半天内不行硬攻,他们必能与赤木所率部队里应外合,杀散名鹏军。 
哪知一等等了八日,名鹏军固是毫无动静,援兵也是不见到来。被困在山中的牛羊虽多,不至饿死族人,但牛羊本身食草,这几日山中可食的青草早被它们吃光,有几十头羊捱不住饥饿,跑上西山,为名鹏兵所杀,还有不少饿死了。塞特族人虽天生乐观,这时仍不忘说笑打趣,但精神明显沮丧了许多。 
水户也知情况不妙,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望向流川,他脸上仍是平静无波,也不知他心中在想什么。 
眼看这日又慢慢地过去了,夕阳落山,星辰见于天际,西山上名鹏军和两山间塞特人都睡了,他心中烦乱,信步走上东边悬崖。他想着心事,没注意脚下,忽然一个趔趄,绊到了什么东西,他本能地往旁一闪,才发现是流川躺在地上,似刚被他踩醒,双眼迷迷糊糊地瞅着他发愣。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正要解释什么,忽听流川道:”我刚做了个梦,有人要告诉我突围的法子。”水户心中一动,道:”那人说什么?”流川白了他一眼,道:”他正要说,你就来了。”水户苦笑道:”当真对不住。那依你看,现在该怎么办?我白日里似乎听到外面有打斗的声音。” 
二人互望一眼,均沉默不语。 
过了半晌,流川拍了拍衣服下摆,站了起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你去准备准备,咱们立刻就走。”水户一愣,流川附在他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水户点点头,道:”说不定可行,现在也只好冒一下险。” 
当下水户悄悄去叫醒了十几名同伴,让他们去悬崖上捡了树枝点上火,绑在牛角上,每头牛角绑两根,绑完后赶它们上悬崖。 
那些人领命去了,不久,一千多头牛中有半数被牧人赶上了悬崖。名鹏士兵早被牛叫声吵醒,见对面悬崖上一片火海,还道是塞特人忍受不住,要冒险从悬崖突围,副首领一声号令,立刻带守在西山上的部分部众闯到对面悬崖上去拦截。 
这边,流川已带着一队勇士守在隘口附近,见守在西山上的名鹏军上了东山悬崖,呼哨一声,带勇士们冲往前方隘口。把守隘口的名鹏士兵出其不意,被冲乱了阵脚,部分塞特族人趁机逃脱,从外反打名鹏士兵。塞特妇女孩童也手持兵刃争相突围。 
西山上另一部分名鹏部队见形势不妙,要冲下来厮杀,水户一声令下,正往上跑的牛群又被牧人往下方赶去。牛群本来怕火,从下往上还可,从上往下登时惊了,野性发作,一个劲往下冲,踩死名鹏士兵无数,牧人躲在牛群之中,也是趁乱杀死不少名鹏士兵。 
流川偶得一计,居然侥幸成功,带着大伙儿闯出重围,且重创名鹏守军,自己也感意外。想到刚才之梦,心中又是一酸:”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在我身边?莫非他真的已死了么?------不,不会的,他不会死的。” 
塞特人闯出骆驼岭,喜悦无限,在当地便载歌载舞起来,也不去追逃跑的名鹏军。水户眼尖,在众多逃跑的名鹏军中忽见一骑反向朝他们这边驰来,在他凝目之间,那骑已停在了面前,速度之快,便似是流川的黑马。 
水户心中又喜又恼,正要喝问高宫怎么现在才来,却发现马上乘客并非高宫,夜色中瞧不清马上那人相貌,只依稀看到他的一双眸子,温柔若星子一般,此时正凝视着流川。他心中一奇,看向流川,他却像被雷击过一般,浑身僵硬,直直地看着来人。 
忽然,二人同时一声大叫,也不知怎的,马上乘客便跃下了马,与流川紧紧抱在一处。水户惊得目瞪口呆,却又隐隐觉得似乎理所当然。 



2026-09-18 14: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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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紧紧抱住那人,闷闷地道:”仙道,这次你再不是真的,我便杀了你。”仙道微觉好笑,道:”我自然是真的。”二人久别重逢,一时忘却身在何处,只是互相凝视,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忽然远处亮起一片火光,仙道怔了怔,强自收敛心神,道:”流川,外面已被名鹏大军包围了,你知不知道?”流川早猜到不妙,听他说来还是一皱眉,道:”怎么?”仙道道:”名鹏的人得知你是炎王的儿子,要困住你引赤木的大军来救,赤木将军冲了几次没冲进,折损不少,我劝他不要急噪轻进,我来带你们出去,现在我们的大军正在名鹏军外面等着。你们派来报讯的那人受了重伤,他将你的黑马和这块玉牌给了我。”说着拿出玉牌,替流川挂回颈中,手指触到他颈边凉润如玉的肌肤,两人都是轻轻一颤。 
这时水户等人过来问候,仙道又将适才那番话说了一遍。塞特人好不容易得脱骆驼岭,听说又被名鹏大军围住,心中泄气。水户道:”这位公子,请问名鹏在外的大军有多少人?”仙道道:”明的是一万,暗中埋伏的恐怕也有一二万。”众人一听更是泄气,不过塞特人即便处此逆境,也不忘说个笑话挖苦一下别人和自己,苦中作乐。 
水户心中忧急,但见仙道一副神色自若的样子,想:”莫非他已有甚妙计得脱?”果然,仙道接着道:”各位,恕在下直言,凭我们这儿的区区一百多人,若想正面突围,那叫作以卵击石,徒劳无益。但我想,名鹏军之所以如此劳师动众,为的全是以流川为饵诱打炎王旧部,若是流川得能脱险,名鹏无可恃,赤木将军无可惧,而凭名鹏眼下实力若要以硬碰硬,绝不是赤木将军对手,很有可能便会退兵而走,各位之危可说不解自解。”他句句是从大局着眼,为塞特人作打算,一番话说的塞特人连连点头,对他感激不尽。 
水户却淡淡一笑,道:”那么就请公子示下救流川脱险之法。流川对我们恩重如山,若有何差遣,我们是赴汤蹈火,也不敢推辞的。”众人纷纷称是。仙道也是一笑,道:”法子很简单,只要一人扮作他的样子便成。” 
水户一沉吟,道:”这不难。”众人纷纷提议由自己冒充流川,水户选了个和流川差不多高大的人,让他和流川换了衣服,扶他坐上一辆大车。仙道从怀中取出一面炎王旗帜,命人悬在车上,水户一愣,道:”这么做,名鹏军恐怕反而不信流川在这辆车中。”仙道笑道:”我正是要他们不信。水户兄,烦你挑几匹快马,让车上的这位兄弟坐上去,再派几人保护他。” 
水户似有所悟,众人却愕然不解。仙道待那冒充流川之人上了马,便拉着流川的手坐上悬着炎王旗帜的大车,道:”麻烦各位了。”众人只得驾了大车前行。名鹏大军守在西北方,仙道命大车向西北而行,却让冒充流川的男子往北方而去。 
来之前他已与赤木铁树商定好,让他领兵埋伏在名鹏大军后,名鹏防他们逃回赤木营,必在西北方布下重兵,他们却先向北突破,再转而西北与赤木大军会合,反攻名鹏。只是从骆驼岭到名鹏驻军之处中间有一大片空旷草地,名鹏若发现有人过来,必先派兵拦截,那时赤木军在外,却解不了内急,是以仙道心中明白:胜败关键便在如何让流川平安度过这片草地,再行声东击西之法。 
行不多久,名鹏大军已隐约可见。众人先前听仙道描述,不过明白自己绝敌不过对方,这时亲眼见了名鹏旌旗荫天、枪戟如林的军容,才从心底里怕出来。黑夜之中,名鹏军驻守前方,只有风吹旗子发出响声,阴森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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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兵法韬略此中藏
那日仙道在半崖上被三井用索缚住后扔下悬崖,他虽多智,奈何身在两崖之中,凌空无可凭借,耳听得身边风声呼呼,片刻间便落到崖底。 
他心中刚一痛,就觉身上一凉,竟落在水中。 
他死里逃生,欣喜若狂,待落势将尽之际,在水中一个转身,抖去缚身长索,双手分划,浮出水面,心中又觉奇怪,想适才他和流川到过崖底,明明是一片实地,何时飞来了个水潭?出了水面后才恍然大悟:原来崖底地方甚大,他们刚才所到不过一隅,他们急于脱困,不及穿过拦路树棵踏勘,实则树棵之后便是一片大湖,仙道斜上而行,到了大湖之上,落下时才侥幸保得一命。 
他想起自己落崖时流川惊慌悲痛的眼神,一刻也不愿多呆,抓了长索在手,立刻又向上攀缘。但他昨日苦斗群雄,一夜未曾睡好,今日又背着流川爬了半天崖,三井的一推虽未损伤他身子,却也吓了他一大跳,此时精力衰竭,实已为强弩之末,爬不到十丈,手足忽然疲软,一下子又落入水中。 
这么一来,他也知暂时爬不上去,只好坐在崖底运功,直到天色昏暗,才觉略有恢复。他下水去捕了几条鱼,想点火烤来吃了,一摸身上火摺,所幸尚有几根未浸水还能用。 
他原先提防上面有人下来找他,但等了半天也不见人,想定是他们得知三井把他推下了悬崖、又带走流川之事,以为他定死无疑,才不下来罗唣。又想:”流川已回到他同门身边,料来田岗等人还不敢正面去得罪白发弟子,他暂时不会有事;倒是我,若就这么上去找他,恐怕撞见田岗和他同门,多有不便,倒不如先在崖底休憩几天,等风声过了些再去湘北找他。” 
想到要和流川分开几日,心里颇为不愿,但又想到种种厉害关系,只能强自忍耐。 
当夜他便在崖底树棵中草草睡了,此后几日,他每日在崖底打坐练功,无聊时便去湖中游泳抓鱼,自不在话下。 
他原打算休息七日后再行上崖的,但到了第四日头上,觉得无论如何捱不下去了:流川不知崖底有湖,若以为自己真已被三井害死,伤痛欲绝下做出什么傻事怎么办?凭他性子,也非不可能;即使未做傻事,忧痛伤身,也不好。 
心中牵挂他,决意当日便上崖,但他没上得几步,便听到对面崖壁上发出异声,心中一凛:”难不成到现在还有人下来找我的尸首?”手脚放松,轻轻一溜到底,躲在树丛中,借着树丛掩饰向外窥看。 
对面崖上下来两人,,一男一女,女的约莫十五、六岁年记,一张鹅蛋脸,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皮肤白皙,相貌颇为清秀,他并不认得。男的是个老者,肤色黝黑,围嘴一圈胡子渣,根根似铁,却是海南国的国师高头,仙道与他共事过几回,虽不甚熟,却是认得,但为何他会出现在此处,实是猜想不透。 
二人援绳落地后,扫了眼四周,便朝树棵走来。仙道知道高头武功别开蹊径,功力与田岗相仿,自己现下尚不是他对手,不明他有何用意,怕他也是奉命来杀他的,屏息静气,不愿被他发现。 
二人似乎也没注意崖底是否有人,那女孩穿过树棵见到大湖后一声欢呼,道:”是这里了。”高头也露出欣喜之色,道:”晴子,她果然没骗你,我们快下去吧。”说着便要跃入湖中。 
晴子一把拉住他衣袖道:”你答应过我的,找到书后便去湘北交给炎王的儿子,你是一国的国师,又是武林中大有来头的人物,可不能说慌骗我一个小姑娘。” 
仙道心中大奇,想原来高头也是为了《纵横》《天下》来的,听他们言下之意,莫非书是在这湖中?只听高头道:”你这姑娘疑心也恁地重,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便是当日炎王手下的四大法王之一,后来他为叛徒所卖,兵败身死,我为了替他报仇才潜入海南为官。炎王给我的书信我也给你看过了,你怎的还不相信?那人此时多半被关在这里,你再犹豫不决,我师弟田岗他逼问不出什么,恼羞成怒之下难保不会痛下杀手,到时看你怎么跟流川枫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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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子脸上微微一红,轻叹道:”师父虽对他不住,但她现在下落不明,多半已经毒发身亡了,报仇什么的,也不必提了。高头伯伯,我信得过你是为了他好,我这便带你去找那人,找到他后,无论他肯不肯交出书来,你都得将他毫发无伤地送到湘北与流川------流川枫团聚,你答应么?”高头道:”那是自然,你快带我去。” 
仙道见他一副急不可耐的贪相,心道:”别带他去,他在骗你。”但晴子似乎已全然相信了高头,当先跃入湖中,高头也跟着跃下。 
仙道心中好奇,想:”我不妨等在这儿,瞧瞧他们是否真的拿得到书。高头多半不会信守诺言,他若抢了书后杀人灭口,我可得阻止他,顺便将书抢回交给流川。” 
但等了半天,二人始终不见浮上,他好奇益甚,想即便高头内息绵密无比,可在水下蹲个一两顿饭功夫,那女孩子却又如何能够? 
又等了会儿,仍不见动静,便走出树丛,也是一跃入湖。 
他在这儿呆了三日多,这湖中各处他都去过,自是熟门熟路。他怕高头在水中玩鬼,沿着湖岸而下,一入水后立即躲于一块大石之后,双掌交叉护胸,但水中碧幽幽、冷森森,除了鱼儿成群结队穿梭之外,竟不见半个人影。 
仙道大吃一惊,沿着水壁游弋,期间上来换了两次气,但游完一周,仍不见二人踪迹。 
他第三次上来换气,游到适才二人跳水之处,吸足一口气又沉了下去。他亲眼瞧见二人跳落水中,现下水中却不见人影,可见这里必定另有通路。 
他游目四顾,寻找特异之处,忽然眼前一亮,在一处湖壁见到了一扇小门。 
他游过去近看,小门似是整个一块巨石所制,门上生满绿苔、右下方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环,原本有三块红石成品字形放在门前,最上一块正好遮住铁环,是以仙道几次下来均未发现湖壁有何特异;这时最上一块显已被那两人移往一边,而他们进去后不能从里面复原,才被仙道窥破机关。 
但仙道虽探明路口,却不立即去拉门环,反而游得远些观望,想:”门开在水中,门一拉开湖水岂非要一涌而入?还是这门有何特异?”见一条鱼游往小门前左下方一块红石之后,良久未出,出来时却带了四名同伴。仙道游去推开那块红石,见石后有一个圆圆的大口开于湖壁之上。这时他已明机窍:想必是门后的甬道两旁有两条斜置的水槽通口于外,湖水涌入后漫过水槽,又顺槽而出。 
他又浮出水面换了口气,这才下湖拉开小门。门内是一条直直向上的石阶,几呈九十度直角,两旁果有斜置水槽通外。仙道进去后立刻关上石门,拾级而上。 
门内一片漆黑,他随身火摺全部放置在崖底一个凹洞中,身边无可引燃之物,只好以耳代目,蹑足上行。 
石阶甚长,中间还转了几个弯,黑暗之中,尤显漫长,便似永无止境一般。仙道走了会儿便觉一阵困意上袭,打了个哈欠,心道:”难不成田岗真将那人关在此处?他每次来逼供也需先下到崖底湖中、再这般拾级而上么?怎么世间有这么无聊之人?若是流川在这,怕早睡过去了。” 
想到流川,精神登时一振,当下不断放任自己想着他,黑暗阴森的石阶道中,立即充满了种种绮丽温情。 
他正想的出神,冷不防额头在石壁上重重一撞,这一下撞得不轻,痛得他龇牙咧嘴了一阵,这才伸手在前方的石壁上摸索铁环,哪知摸了半天,别说铁环,连外凸之物也无。 
仙道一皱眉。他一路上来之时为防石阶另有岔道,一直注意用双手去摸两边石壁,石阶甚窄,他双臂不必伸足便可触到,因此绝不可能有岔道。 
在一片噬人的黑暗之中,仙道似觉手心中有汗析出。他冲自己微微一笑,心道:”有意思。”吸了口气,重新在面前石壁上摸索,这次摸得格外仔细,连一寸细微之处也不放过。 
和湖中入口处的小门不同,这扇石壁不是由一整块大石修凿而成,而似乎是由一块块砖石垒砌而成的。 
他精神一集中,隐隐听到石壁那边有细微的说话之声,只是声音太轻,听不明白。他靠着一边山壁斜身卧倒,右掌摸准一块砖头,先用内力震松四周砌合之处的灰泥,再运上黏劲,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砖拉出。黑暗之中立刻有了一道光明,说话声也清晰起来。 
仙道双目突然见到亮光,一时不能适应,抬手遮了遮,耳听那个晴子的声音在说”------我被师父抓到后她本要杀我,想是突然起了怜悯之心,又想到这事其实与我并不相干,便手下留情,饶我不死。但她老人家性子高傲,若就此放我回去,却又不甘,是以才收我为徒,把我硬留在她身边。师父她------人是很好的。” 
室内一人清冷的声音道:”是她告诉你我被关在这儿的?”仙道听他说话心不由得一跳,想这声音怎么和流川这么像?难道是流川?随即又失笑:”这人听声音总有三四十岁了,而且他音质虽冷,语气却斯文温柔,绝非流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澈。我定是思念他太过,听得声音和他略似之人便盼望是他。唉,流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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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见高头面色失光,田岗却越打越是神完气足,心道:”再过五十招田岗便可稳操胜券,这二人俱非善类,待田岗打败高头,我再进去打败田岗。虽然乘人之危非大丈夫行经,但他乃是不折不扣的奸邪小人,若和这种人也讲什么江湖道义,未免失之迂腐。” 
他心念一定,便要再次着手找寻门上机关,却听晴子道:”舅舅,我看高头伯伯不好了,我去帮他一帮,你看怎样?”相田虽颇为迂讷,也瞧出形势不妙,脸现犹豫之色,嘴里却仍道:”不,不,你别去,你一个姑娘家,受伤了可怎么是好?” 
仙道听他说得天真,不觉暗暗好笑,想他虽是流川舅舅,和他性子却全不相同,比流川可要古板得多。晴子见高头差点又被田岗击中,急得直跺脚,忽的向相田跪倒磕头。相田惊道:”你------你这是干么?”晴子道:”请舅舅准晴子去帮高头伯伯忙,他若败了,晴子一个人可救不出舅舅。”相田叹了口气,略略点了点头,道:”可千万小心。打不过便别打了,反正我在这儿十几年了,再多呆一阵子也不打紧,别为我折损了自己。” 
晴子听他答应,立刻取出身上软鞭,对田岗道:”这位伯伯,晴子得罪了。”一鞭向他攻去。 
仙道见这位姑娘和人动手也这么客气,暗觉有趣,又见她出手招数果是神随云一路,只是神随云功力深厚,出招阴狠毒辣,极是厉害;晴子功力既浅,又心存仁厚,于神随云武功的精髓便发挥不出来。 
即便如此,她一相助,情势又自不同。高头稍事喘息,立即反攻过去,田岗全力对付他之余,又要分神留意晴子,晴子功力虽低,练的却也是上乘武功,举手投足间自成一家,宛然便是昔年凌驾于四大法王之上的朝阳教右护法神随云的路子,他一心二用,不多久就落于下风。 
三人斗到分际,晴子一招仙人指路使得偏了,被田岗趁势反击,抓住她持鞭的手腕,她吓得花容失色,高头却跃到她身旁给了田岗两掌,田岗见掌势排山倒海般向己涌来,连忙放开晴子,也是双掌迎向高头。四掌一沾,他心中立叫”不好”,但这时已成骑虎之势,万难抽身。 
这时晴子、高头二人与田岗面面相对,三人均是侧面对着仙道所在之处,相田正在晴子、高头二人之后,目光游离,也不知是在想什么。晴子见高、田二人互相比拼内功,从高头腰间抽出一把软剑,缓缓向田岗心窝刺去,颤声道:”这位伯伯,你虽对不起相田舅舅,他大人有大量,你向他赔个不是,他说不定就原谅你了。我不想杀你,你------你还是快赔个不是吧。” 
田岗眼见她手中剑尖一寸寸向己心窝挪近,却开不得口。晴子大声道:”快赔不是!”将剑尖贴于他心口之上。田岗蓦地里向后一退,高头趁势追近,原来掌势加上这一扑之力,田岗本已岔了气,血肉之躯如何当得起高头双掌之力?掌中心口,立即吐血飞出。高头怕他另有绝招逃脱,忙纵身跟上,晴子也同时跃到田岗身前,正好挡在他与高头之间。 
她一把抓住田岗胸口衣衫后,立即往下微微一蹲,高头见田岗便在眼前,又是双掌击在他胸口,与此同时,晴子手中软剑一招浪子回头,贴着头顶秀发刺进高头左边心窝。剑尚未入他胸口她便”哎哟”一声大叫,接着将剑柄塞入田岗手中,自己矮身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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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男子也不理他们,直直地看着仙道道:”我认识你,你叫仙道彰。”仙道笑道:”不错,你想怎样?”那人道:”师父一直说你是学武的奇才,我偷溜回宫几次,听越野、植草他们谈起你也赞不绝口,说连鱼柱师兄也万万不及你,我可不大信。”仙道道:”要我打败你,你才肯放我们出去,是吧?”那人道:”不错,你敢不敢和我动手?”仙道听他说”敢不敢和我动手”时语气竟和流川一模一样,心中一动,道:”我若是不愿呢?”那人斜睨他道:”若是你我功夫差不多,或者你不如我,打不打可由不得你;若是你武功远胜于我,那么自能有法子不与我动手,我既求武遭拒,也没面目再苟活于世,等我一剑了断自己后,你们自可从我尸身上跨离。” 
他说得理所当然,仙道一愣之后不禁哈哈大笑,笑声甚为欢快,另三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那男子怒道:”你嘲笑我么?”仙道急忙收敛笑容,道:”兄台千万别误会,在下只是------”说到此脸上又不禁露出微笑,道,”只是突然间想到了我的一个朋友,你刚才说话的口气神态简直和他一模一样。”那男子道:”你朋友长得------也和我一般么?”仙道摇头道:”我那个朋友啊,虽然身为男子,却长得比女子还好看,唉,这世上再也不会有比他更好看的人了。” 
那男子见他双目凝视远方,目中的温柔眷恋之情是他从未领略过的,不禁也发了一阵呆,猛然间又惊醒过来,怒道:”你是在讽刺我么?你朋友既这么美,你怎的又说他像我?哼,长得丑又怎么了?男子汉大丈夫,凭的是手底下的真功夫。你到底比不比?”仙道拉回神思,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人的语气神态可也不是全由外貌所决定的。你既然一定要比,在下岂敢强拒?” 
那男子手中一直持着一剑,一听他答应,剑尖先上后下再向前平刺,手腕不抖,剑尖便连颤三下,颤出三朵剑花,分攻仙道头、胸、腹三处,出剑奇快,于半昏暗中认穴仍是丝毫不错,的是大家风范。仙道暗中点了点头,不闪不避,右手拇指扣住中指第一指关节,也是发一打三,运一口真气,冲他面门连弹三下,从上至下,分打他鼻中线上的印堂、素liao、人中三穴,后发先至,那男子剑尖未触及他衣服,他指尖已到了他面门。他大吃一惊,回手护住面门,身子急向后退,右脚在石壁上一点又向仙道扑来,这次速度更快,一剑晃出五朵剑花,攻仙道身上的五处,但仙道仍是手指轻弹五下,攻他面门上不同五处穴道,逼他后退自救。 
那男子性子倔强,又一向自负于这套急雨打更鼓剑法的速度,几次挫折后仍是硬要用这套剑法屈敌。他或退或进,身法越来越快,有时剑尖上一连可以晃出十七、八朵剑花,但无论他有多快,仙道始终站在原处,轻弹手指,先他一步攻到他的面门。他晃出多少剑花,仙道便弹几下手指,他的剑花若直线进击,仙道攻他面门时也取直线。他的剑若走曲线,仙道指弹之力也必攻曲线,且所行路线与他完全吻合,便事先商量好后再练也练不到这般合拍。 
这时他已知自己功夫与仙道相差太远,对方站立不动,自己便非其对手,若他动上一动,自己还有不败之理么? 
他突然持剑后退,面如死灰,道:”你武功远胜于我,我便再练一百年也打不赢你,你们走吧。”仙道道:”承让。”那男子突然举剑上撩,砍向自己的脖子,仙道不料他性烈如此,比武失败便要抹脖子自尽,忙上前将他手中剑夺下。 
那人怒道:”我自死我的,干你什么事?”仙道笑道:”那我自救我想救的人,又干你什么事?” 
那男子一时语塞,随即又道:”你不懂的。我从小被父母抛弃,旁人看到我的样子也觉讨厌,纷纷避开,师父是这世上唯一看重我的人,如今他死了,我武艺又不成,出去后也只不过再遭人折辱嘲笑罢了,活着又有何意味?”那人平时一贯骄傲,虽自惭形貌丑陋,但寄情于武功,自负能凭此赢得别人尊重,对貌陋的遗憾、和以往因此遭人轻贱的自卑都深藏于心,今日若非仙道施威轻易胜了他,让他大感动摇,而仙道此人看上去又一副性格随便的模样,让人易于亲近,他也不会将多年心事吐露出来。 
仙道适才见了他的剑法便在怀疑,此时听他这么说,疑心更甚,道:”你是不是姓福田?”那男子点头道:”不错,我就是你师兄福田吉兆,不过我可打不过你,唉------” 
原来仙道在鹫峰上一年多,有一次也听到越野和他说起田岗原有一个叫福田的弟子,说此人相貌骇人,大家都不敢接近他,一个小师弟在一天晚上撞见他,被他生生吓晕过去。这人性格孤僻,也不和大伙亲近,只知一个人练武,田岗的一套急雨打更鼓剑法,无极门当时弟子中无一人练得到他这般火候。只是田岗虽将他收入门墙,却也不大喜欢他,从不让他在正式场合露面。一次别派的几位掌门带领弟子到无极宫与他们比武切磋,福田见比武名单中又没自己的份,便跑去质问田岗。在众位掌门人面前,田岗自是十分不快,非但不允他比武,言语中对他还不怎么客气。这个福田平日一贯沉默寡言,哪知那日突然大发脾气,将在场几位掌门人都打了一顿,众人本来还不大知晓他武功底细,此时见了自不免吃惊。后来他又向田岗挑战,却被无极门几个弟子合力制住了。他们向那几位掌门多次谢罪,好不容易才压下了一场风波。福田此人却就此下落不明,众人都说他被田岗赶出了师门,哪知却在此处。算来,这事也不过发生在三年前。 
仙道本不欲多管闲事,但福田这番话触动他心境,想到不久之前自己在无极宫英雄大会上,一度也误以为被众人抛弃,当时心中的绝望害怕思之自惊,对福田的心境也非全不了然。不过他尚有流川与他相依相随、生死与共,福田却始终孤零零一人,心中对他不禁颇为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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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田奇道:”那你怎么还一副没事人的模样?你是逃难到此的么?”仙道笑道:”你猜对了。你别看我好似一副没事的模样,实则忧心如焚。”福田白了他一眼。 
这时相田又剧烈咳嗽起来,福田道:”我先送你们上去,你们跟我来。” 
三人跟在他身后,走不多久就见到一副奇景:山腹中空,两根巨大的钢缆从下斜上,似乎通往山顶,福田所站之处前面有个大绞盘,绞盘前便是一辆可容两人并列而坐的滑车。 
仙道忍不住道:”想不到田岗还有这等手笔,我以往倒小看他了。”相田忽然道:”这不是他造的。”仙道立即会意:”原来是炎王的杰作,那就难怪了。” 
仙道见滑车只能坐两人,相田又先将晴子扶了上去,随即看定他不动,心中虽然颇为担忧,但料想晴子一时还不会害他,便道:”相田先生,你先上吧。”相田道:”你为什么救我?”仙道见了他的样子不自禁地放柔声音道:”实不相瞒,我与流川枫是至交好友,我遭人追杀,无意中闯入此处,既然得知他舅舅还生存人世,无论如何也要带你去见他一面的。在下并无觊觎《天下》之心,此话是否可信,日后你自会得知。” 
相田笔直看着他眼睛,仙道心中无愧,也笔直回视过去。相田微微一笑,道:”我信得过你,我们上去后会等你的,你放心。”仙道道:”多谢。” 
福田绞动大盘,道:”上去后将车子从另一边推下。”眼见滑车慢慢升上,晴子忽然道:”七王爷,你适才所说的那位美貌好友便是流川么?”仙道笑道:”是啊,你叫我仙道便是。”晴子听后便不再多言。 
福田独自转动绞盘,仙道见滑车没入黑暗后便席地坐在福田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福田说话。福田从未遇到过待己如此亲切之人,何况这人武功又高,口中虽不言,心底早就将他引为知己好友。他有心要跟他去找流川,但适才他问之时自己没立刻答应,这时只当他已作罢,不好意思再行自己开口。他自幼遭人轻贱,养成内向偏激的性格,于一些小问题上爱钻牛角,旁人行来自然而然之事,他往往要思虑再三。 
过了约莫两个多时辰,福田将二人送至山顶,停手拭汗。又过不久,滑车一路发出响声顺另一根钢缆到了他们面前。 
福田于这段时间内已调匀呼吸,粗声道:”你上去吧。”仙道道:”那你呢?”福田道:”我送完你后便从这儿爬上去,我,我------”他怕仙道以为他是出尔反尔、没有决断之人,始终说不出要和他一起走的话,既担心他上去后与另外二人一走了之,又对自己的担心有些恼火,一张丑脸上神色极是尴尬。 
仙道却道:”福田,不如你先上去。”福田一愣,道:”什么?”仙道叹道:”原来你也和那些人一样,认定我是武林败类,怕被我牵连,不肯和我一起走。”福田急道:”不,不是的,我------”仙道道:”你不必解释了,我也并没怪你,承你送我们之情,上去后我们便分道扬镳吧。日后我被人杀死------” 
福田又气又急,怒道:”你有完没完?谁说我不和你一起走了?”仙道心中暗暗好笑,假意惊喜道:”这么说你答应和我同去了?”福田丑脸上一红,幸好光线昏暗,也瞧不出来,他道:”我想见识见识那套剑法。”仙道笑道:”这是自然,上车吧。” 
福田还待推辞,仙道突然正色道:”福田兄,上去后留意赤木晴子,别让她对相田先生玩什么花样。你们可先找地方打尖,别在鹫峰上多加逗留,你一路给我留下讯号便是。” 
趁福田记忆之时,将他推上车,转动绞盘,送他上去。 
他内力虽远较福田深厚,但不惯干此粗活,将滑车送到顶也费了不少功夫,双臂、肩背、后腰处隐隐酸痛。他坐下运了一会儿功,睁眼见两道钢缆斜斜地伸入黑暗中,一派阴森,实不愿从此处爬上去,加上折腾了半天,他肚子也饿了,索性持起长明灯往回走去。


2026-09-18 14:1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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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才经过石室时一片黑暗,此时他手持灯火,才看清了周遭环境。他想到田岗之死,心中尚觉一些不可思议,举灯往地上一照,吃了一惊:田岗的确躺在地上,双目上翻,脸色发青,嘴边拖着一条长长的血迹,显是已死;但理应倒在他面前的高头却影踪不见。 
仙道亲眼见到晴子将剑从他心窝插入,这一剑快狠兼备,入肉又深,高头绝无再活之理,那么他的尸首到哪儿去了?难道他和赤木晴子串通了骗人?那又为什么?或者有人来过,带走了高头尸首? 
仙道又持灯在石室内找了一遍,到处不见高头尸首。他落地之处有一大滩血迹,仙道仔细看去,从那大滩血迹上又延伸出两条细细的血迹,一条通往滑车所在处,一条通往入口的石门。仙道顺着通入口处的血迹找到墙角处的开门机关,迅速闪身而出,那一长溜石阶上果然亦有淡淡的血迹。 
仙道心想:”看这情形,高头多半没死,要不就是有人来过这儿,带着他尸体从这条道跑了。” 
他快步走下石阶,推门经水路回到崖底。崖底空无一人,与他潜入湖中前没甚差别,高头与晴子攀缘而下的长绳却仍旧挂着。 
仙道入湖时尚是早上,现在已接近黄昏,他累了一天,又想有福田在,相田一时三刻不会有什么危险,当下生起火堆,烤了湖鱼饱食一顿,又在火旁睡了三个多时辰,醒来时天色已黑,但于周身景物尚依稀可辨,与密道石室中的伸手不见五指毕竟不同。仙道略加结束,拉了拉那条垂下的绳子,随即援绳而上。 
这回攀崖和几日前大不一样。他休整几日,精力充沛,又有长绳可供攀缘,身边还带着食物,爬到一半,他觉得肚饿,便捡了块突出的大石,坐上去将怀中揣着的烤鱼拿出吃了起来。但四周阒然一片,他吃到一半便觉无聊,回想不久前与流川一同抱坐横树的情景,当日尚因身子不适、心中又满怀忧虑而略有不满,此时思之,却宛如仙境。 
一时思念流川之心大炽,不愿再行耽搁,抛下鱼援绳又上。他始终保持警惕,怕有人在上突然割断绳子,幸好一路平安。 
仙道踏上顶后,四处一张望,这夜天空无云无月,星星格外清晰,他找到北极星,辩明了方向,向相田他们可能的上山处行去。 
行不多久,忽听脚步声响,他忙向一棵大树后一闪,两名无极门弟子正好从他身边走过。一人道:”师父命我们严加防备,好没道理,现下那仙道即便不死,也已是丧家之犬,咱们不找他麻烦便罢了,难道他还会自投罗网?”另一人道:”总是小心些好。” 
听得两人脚步声远去,仙道心想:”原来他们还在防我,看来鹫峰上不能多呆。”当下折而下山,到村中找了户人家的厨房胡乱睡了不多久,天便亮了。 
他向村民打听相田等人,他虽衣衫不整,但相貌儒雅风流,谈吐彬彬有礼,此处离仁京甚近,村民都道他是官家子弟,诚惶诚恐,言无不答。福田相貌丑陋异常,令人一见难忘,打听他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仙道听说他们三人雇船去了巫云湾,便向农家借了一身服饰,用草帽遮住自己一头醒目的朝天发,也雇船往巫云湾而去。 
不到中午船便舣岸,仙道出手大方,引得那船家千恩万谢。他怕巫云湾仍有不少武林中人聚集,也不除草帽,装作随意溜达的样子在岸边行走,寻找福田留下的记号,在江边一棵杨柳树下见到他用炭笔写了个大大的”福”字,福起笔的一点横卧字上,点前开叉,便似一个箭头。 
仙道微微一笑,顺着箭头而行,不久又在一处墙角发现一个同样的”福”字。 
一路行来,正是一家悦来客栈。仙道笑容可掬地向客栈伙计打听三人情况,谁知那伙计不听则罢,一听之下登时大怒,吹胡子瞪眼地道:”这三人昨天傍晚到的小店,一开口便要了三间上房。我见其中两人长得相貌不凡,还道他们是京城来的爷们,贪玩迷了路,在山沟里跌了跤才弄出那么副狼狈模样,殷勤招待为他们压惊。谁知这三人竟是白吃白住来的,今儿个天没亮我便见他们三人慌慌张张地想要从后门逃出,我当然上前阻挡,那位丑爷便出手打人。你看,我这肩上的伤还没退呢。”说着拉开肩头衣服给仙道看,果然肩上高高肿起一个大包。 
仙道心中奇怪,想:”难道他们身边都没带钱?”他问明了他们确实已离开,便将他们欠的钱还了,追下去。伙计见他还钱,脸色才微微好看一些。 
仙道走过两条街,便又找到福田留下的记号,只是这次字迹潦草,显是匆忙中写就。他心知不好,顺记号行去,一连行了数十里,差点以为走错了道,这才又发现福田的记号,这次”福”只写了左半边。 
仙道见他们行走的方向起初是往北,后来渐渐转而向南,竟是朝湘北的反方向而去。且福田所留记号越来越简陋,从一个字到半个字,又到一个箭头,最后连箭头也无,只随手折下柳枝压在石子下指个大致方位。若非仙道聪明过人,又目光敏锐,还真不易发现。 
他追了一天,追到仁京北方一个大镇。他在镇内粗略吃了点东西,往后路途转偏,傍晚时分已处身山区,周围少闻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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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明拍堂本马屁,暗中却埋下伏笔,高头心道:”你不说话就是承认我说的不错,呆会儿若与人合攻我这个受伤之人,便是自毁其言。堂本兄弟,我知你最重诺言,你可千万不能食言让我失望。” 
仙道如何不明白他话中的机锋,反正他求之不得,当下顺水推舟道:”那是小子无知了,得罪堂本掌门和众位山王兄弟当真过意不去。”堂本干笑道:”好说,好说。灵王又何必和下属客气?” 
仙道冷笑道:”我已脱离海南,以后’灵王’二字休要再提。”高头等不料他竟敢当众说出这般大逆不道之言,俱是大吃一惊。仙道冲高头道:”在下现在不过一介江湖草民,前辈既私到陵南,也不该再称什么国师。现下你要相田先生跟你回海南,我却要带他回湘北,你我二人便依着江湖规矩,一仗定胜负,赢的人带走相田先生,如何?” 
高头听他开门见山,又是一惊,随即想:”他说他要脱离海南不知何意,但他既这么说,堂本便不好再出手助他,我和他动手也不算以下犯上。哼,他虽武功不错,我又岂会怕他?此人诡计多端,相田一入他手,再要夺回来可就难了,不如趁此良机,一举击败他,再夺走相田。”心意一定,便点头道:”你既一意如此,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仙道道:”你是前辈,我先让你十招。” 
众人一愕,都觉他太过托大。高头也不罗嗦,从怀中取出一把铁扇,向他当胸刺去。他随身长剑被晴子抽出刺伤他后扔在石室,他出来时忘记携带,不过他仗以成名的兵刃本非长剑,而是手中的铁扇。他知仙道厉害,自己又有伤在身,力求速战速决,因此一出手便是成名的铁扇。 
仙道脚步一挫,往左闪过,高头的铁扇握成一条,忽而跟打他右边眉毛外端的丝竹空,扇笔有如灵蛇,从丝竹空到耳门,绕过耳廓到耳垂后方的翳风穴,再经肩liao、nao会、天井、支沟、外关、阳池、中渚到关冲,一路逆打他手少阳三焦经的二十三穴,出手部位既巧,动作又快,一口气从头点到手,真可谓一气如注。 
堂本等从未见过这般点穴手法,都是一声喝彩。仙道衣袖蹁跹,脚下随意走了几步,将这厉害至极的一路点穴一一避开。 
高头不事喘息,刚逆点完手少阳三焦全部穴位,扇尖微颤,已从仙道中指尖端中冲穴点起,经内关、间使、曲泽等穴到乳丨头外一寸处的天池穴,逆点遍了手厥阴心包经的九穴。众人又是一声喝彩,福田瞧得目瞪口呆,心痒难搔,今日才知天下之大,武功高强者绝不仅田岗一人。 
仙道闪过高头势如破竹般的一套攻势,心下暗惊:”我早听田岗说过这套点穴法的厉害,也在妈妈的藏书中见过,想不到经他改变后威力一至于斯。”他心下虽吃惊,面上仍是微微含笑,道:”高头前辈这套’一气如注’的点穴法高明得紧啊。”高头心下一凛,想:”我从未将这套点穴法名称告诉给旁人,连田岗也只知我会一套厉害的点穴法而已,他又怎会知道?”仙道见他不答,又道:”’一气如注’讲究用气不用力,气到意到,以意驾百脉而主治节,原是紫微观玄灵道长为人治疗内伤创制出的一套奇门点穴法,后被他大弟子改编成武功,流传下来,到了前辈手里,竟有如斯威力,令在下大开眼界。” 
高头猛的收扇往后一跳,骇然道:”你------你怎么知道的?”这套点穴法是他和田岗二人的师父无华子的绝艺,向来只传家族中人,且传男不传女。无华子出家前曾育有一子,是高头的小师弟,他自知无缘得传此技,又忧心田岗一味找他比试,要爬到他头上,冲动之下居然以毒酒折磨小师弟,逼他将所学传授给己,然后又将他害死,嫁祸于师门一个大对头。无华子信以为真,狂怒之下去找那个大对头比武,比到中途,高头偷放暗器杀了无华子,那大对头固然未觉,师门中人对此也始终一无所知。田岗无意中见到他使这套功夫,质问于他,他只推说小师弟死后师父没了亲子,怕这套绝艺就此失传,在与大对头交手之前传了给他。田岗又妒又恼,却又无法。但高头心怀鬼胎,此后也不敢再使这套武功,甚至改而练剑,另辟天地。在石室中与田岗生死相拼时,他一开始也不欲用这套功夫,等到想用时却又不及,事后已不知后悔了多少次,是以这次和仙道动手时便使了出来,哪知仙道不但知道这套点穴法的名字,连它的出处、历史、诀要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他还道自己当年作恶的事也全被他知晓,心下惊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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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不明就理,眼珠转了几转,随口道:”自是有人告诉我的。”高头颤声道:”谁?”仙道曾听田岗说过无华子丧子后与人动手,又死在对方手上的事,田岗一直不明,师父武功明明高过对方,何以反会被他杀害,还道他痛子之亡,精力不能集中,以至被对方有机可趁,又对他将”一气如注”传给高头一事耿耿于怀。仙道见高头模样,心道:”莫非事情有诈?”笑着道:”自然是传你这套功夫之人、无华子先生了。” 
高头微松口气,厉声道:”胡说,你不知从哪儿偷得了这套点穴法的秘诀,便在此危言耸听,当我不知道么?你要让我十招,现在还有八招,有胆子你便再不还手给我看看。”说着猱身又上,不过这次却不敢再使铁扇点穴的功夫,挥、劈、挑、打,将一柄小小的铁扇使得花团锦簇,煞是好看。明眼人则看出,这扇舞似的功夫之下实含极厉害的杀招。高头心下到底不安,已决定将仙道立毙于扇下。 
仙道渐感紧迫,但仍笑道:”我又没有为练武功做出对不起恩人之事,我为什么没胆子?”高头脸色大变,斜扇刺他胸胁,左手五指半抱,拦住他前、后、右三方退路。 
仙道见他浑不理会自己胸腹,右袖一挥,高头以为他要毁约动手还击,心下大惊,又骂自己糊涂,居然信这个小子真会让己十招,忙撤身后跃,解了仙道之围。但仙道不过甩了甩袖子,作掸灰状,道:”前辈怎么了?在下既说过让你十招,又怎会食言?难不成我这袖中还有甚把戏?”说着翻袖张望。 
高头怒道:”狡狯小儿,还有三招,有种你再不还手。” 
仙道知他这三招非同小可,每次总是衣袖轻甩,似要攻击他要害,但又含劲不发。高头两招势若雷霆的攻击皆因自己怕他终于出手,退让改为守势而化解,到第三招上,他一咬牙,一手护住全身,右手扇重成笔,又要使出一气如注的点穴法。 
仙道右袖又是一挥,忽然指着他身后道:”噫,那人不是无华子么?还有他儿子。”高头浑身发抖,停了停后又猛攻上去。仙道心中更加肯定,大声道:”无华子,快从后掐住他脖子,他为盗你武功先后害死你儿子和你,你死而有知,还不快快报仇!” 
高头明知是假,仍忍不住回头。仙道忽的往旁一跳,道:”十招过了,我要还手了。无华子先生,你给我掠阵。”对着高头一轮急攻。 
高头心胆俱裂,伤口因用力过猛又开始出血,越斗越是不支。猛听仙道一声大喝:”无华子,快抱住他腰!”高头低吼一声,向后反扑,他后方正是山王弟子所站之处,众人见他势如疯虎,都向旁闪开,深津站得最近,不及闪躲,出掌在他双肘处一拍,借力跃开,手臂已被震得隐隐酸麻。高头也因他双掌之力顿了一顿,这时,仙道的一掌已按到了他背心,他只觉一股撼动山岳之力猛冲进体内,一时之间,师父无华子待自己的种种恩惠全都记了起来,心头大恸,悔恨无已。 
仙道第二掌击来,他也不躲避,反而后退一步迎上。这二掌仙道使了全力,他第一次尚运功抵挡,第二次则全不抵挡,顿时喷出一口鲜血,死在地上。 
洞外山王诸人,洞内相田等三人,见了这场决斗都暗暗心惊。堂本阴恻恻地道:”灵王果然好手段,这高头不自量力,妄图以蚁蚋之力撼动大山,真是自取其亡了。”仙道叹道:”人为名死,鸟为食亡,是人谁无欲望?原也怪不得他。倒是堂本掌门,可否别再称在下’灵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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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本道:”可他不是早死了么?”仙道道:”我也只当如此,可事实是:他这十几年来一直为田岗囚禁在鹫峰山腹中石室内。”堂本惊道:”那是为何?””你猜呢?”堂本略加思索,道:”难道是为了传说中的《纵横》与《天下》?” 
仙道点头道:”你总算明白了。一年多前,我之所以不辞而别,只身拜入田岗门下,便是为了打探二书下落,这事你听我四哥说起过么?”堂本道:”略有耳闻。”仙道续道:”我便是那时得知相田无宇被他囚禁的事的,可惜我太过心急,居然囚住田岗,逼问此事,以至被他发现我的身份。这事你也知道吧?”堂本点点头,心中虽觉有甚不对,但仙道所说之事陵南武林已是人尽皆知,绝非他一时三刻间胡诌得出来的。 
仙道道:”我身份虽已被田岗拆穿,但既知此事,又怎能半途罢手?于是我和四哥商量出一计,我假作脱离海南,为海南追杀------”堂本面貌为面纱所遮,看不见表情,声音却大为颤抖,道:”什么?这是计策?”仙道道:”惟其如此,才能令相田无宇信任我。”堂本道:”那你和流川------”仙道叹道:”如此利用他,我也过意不去,不过此书关系海南气运,我也不得不狠心了。”堂本心道:”怪道常听庄王说灵王心狠手辣,若他真要得到一样东西,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和流川的事如此荒谬,却正因如此,大伙儿全往这件事上想,没人怀疑他只是利用此事骗一个’已死之人’的信任。果然好计,差点连我也骗过了。” 
他做事稳重,虽已信了仙道八九分,仍是问:”那么,庄王故意命我们刺杀你,也是计策的一环么?”仙道道:”正是。”堂本道:”他便不怕我当真杀了你?”仙道道:”四哥给了我一样东西,说危急时取出你自明白,我现在便拿给你看。” 
说着伸手入怀,似要取什么东西,突然脸色一变,啊的一声跪倒在地。堂本见他脸色苍白,额头汗珠滚滚而下,似是痛苦不堪,忙道:”怎么了?”却不过去。仙道一手捧腹道:”我------我刚才还是中了------高头暗算,这------你拿去------” 
堂本见他倒在地上后便没了声息,心中大惊,想现在书还未到手,他便这样死去,庄王知道后定要大加怪罪,又不知是否真有此事。奔到他身前,一边提防,一边用手掌触摸他脸颊。脸颊尚温,他先松了口气,接着心道:”不好,常人便是死了,恐怕也没这么快变凉。他若有意骗我,必会故意闭住呼吸,装得浑身发冷僵硬,这么看来,恐怕他不是骗我,是当真死了。” 
他这时戒心全失,怕仙道当真死了累及自己,忙伸手去抓他放在怀中之手,要先确定他所说是否属实,哪知手刚伸入他怀中,便被他双指夹住脉门。仙道睁眼跳起身道:”堂本掌门,你怎能趁我昏过去时随便到我怀中取物?这种事传出去不会辱及山王名声么?” 
堂本知道上当,懊恼无比,但脉门已被对方扣住,仙道的手上尚戴有手套,这副手套指缘带着钢刺,只要他略略转动,便能割破自己脉门,是以一动不敢动。 
仙道忽听背后风响,一人大声道:”你抓着我师父干么?快放开他。”仙道冷冷地道:”我借尊师一用,事完后自然放了他,不损他分毫;但你若要硬来,我只好立刻动手杀了他,拼个玉石俱焚,你看着办吧。”堂本也喝道:”住手,荣治。”泽北无法,只得撤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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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赤木铁树也不知对流川讲过多少遍,他向如春风过耳,毫不萦怀,但这次赤木说这些话时语气沉重,眼眶微红,显是不再将他当作小孩,马上便要让他担起领导炎王旧部的重任。 
流川心道:”我们去见师父,是福是祸尚不可知,即便我们仍能一起下山,也会找个地方隐居起来,不再理会那些莫名其妙的人和事。你要我接任父亲之业,我怕永远不能答应你了。” 
他骑上黑马,与仙道一起驰离赤木大营。从马背上回望,赤木铁树仍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流川印象中的赤木铁树从来便是那个高大威风,人所不敌的将军,这时却突然觉得:他也不过是一个已入暮年,可怜的半老之人。想到他为了他们父子半生劳碌,有心回去告知他实情,让他放手,但料想他不会答应,叹了口气,不再看他。 
仙道问:”怎么了?”流川道:”仙道,你看过《天下》后把它交给我大师兄好么?”仙道道:”你说怎样便怎样。其实我也不是贪图这书,不过想与我以往所学印证一下,我就不信,这书也是人写的,难道我所知便不如那人么?” 
流川白了他一眼,想到赤木铁树,又默不作声。仙道知他所想,道:”人生在世,若能找到令己执着之事,又能始终不移地追逐它,不论结果如何,都令人羡慕。赤木将军这么做,不是为你,不是为你父亲,而是为他自己的理想: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理想。你也有你的理想。赤木将军不会为你而改变自己,你也不必因对他愧疚而做出违心之事,所谓人各有志,顺心而行,这样谁也不会后悔。” 
流川思索片刻,看了他一眼,道:”你和我上童山,也是顺心而行么?”仙道一抖缰绳,道:”不错。若说决定时还只是为了让你开心,听了相田舅舅的话后,我可觉悟了:流川,我不会犯你父亲的错。我仙道彰爱你流川枫,这事光明正大,没有一丝一毫见不得人之处,我会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师父,然后不论他答应与否,都带着你走。” 
流川也一抖缰绳,斜目含眄,似笑非笑道:”你敢么?” 
仙道心中一荡,跃到他身后,双手揽住他腰,道:”我有什么不敢?流川枫,你听好了。”流川耳根发热,道:”什么?”仙道轻声道:”我爱你。”流川不屑道:”含糊,谁爱谁?”仙道笑道:”是我仙道彰爱你流川枫。”流川摇头道:”太轻了,听不见。”仙道哈哈大笑,吸了口气,忽然纵声叫道:”仙道彰爱流川枫,仙道彰爱流川枫,仙道------”流川强忍住笑意,低低骂了声”白痴”,回头用吻堵住他嘴,仙道温柔相就。 
黄云陇底,白云翻卷,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仙道以丹田之气叫出的这句话却长久地回响着:仙道彰爱流川枫,仙道彰爱流川枫,仙道彰爱流川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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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在山石镜上敲了几下,门往里一开,迎出来的竟是赤木铁树的女儿赤木晴子。她显是守在门前多时,是以一闻石响,立即开门,见到流川后,又喜又羞,双颊贴着两片红云,道:”你来了,我们也是昨天才到。师父和师兄师姐都在等你了。” 
流川在此处见到她微觉奇怪,赤木晴子小时候为救他曾冒充他的样子引开强敌,他以为她早已死去,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得知她非但没死,还从神随云处学了一身武功后,他心头一松,但总觉有亏于她。他见晴子两次看到他时均神情异样,他不是不明白她的意思,若在认识仙道之前,他定然娶了她了事;但此时却万万不可。他不喜多言,心道:”我欠她情,虽不能娶她报恩,但以后无论她求我做什么事,我都舍命为她办到便是。”听她说什么”师父师兄师姐”,随口问:”师父好么?” 
晴子道:”师父已大好了,正在荫绿堂前和迦罗大师饮茶下棋呢。我这便去告诉他你们来了。”仙道向她点头示谢,她也满脸含笑,敛衽行礼,转身而去,便似全不知晓二人为何而来。 
流川待她走后,喃喃自语道:”迦罗大师?那是谁?”仙道道:”想必是安西师父的师兄吧。流川,恭喜你又多了个小师妹。”流川点头不答。 
二人缓步走往荫绿堂,其实归省山庄内的房舍均由石块砌成,极其简朴,所谓荫绿堂也不过是几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合抱下的一间小石屋而已。 
二人走近石屋,见石屋前一张石桌旁安西和一个老和尚正在下棋。老和尚双眼倒挂,两道白眉垂到下巴旁边,嘴角微微耷拉着,颇有些愁苦味道,流川从未见过他,想就是那什么迦罗了。赤木、木暮等弟子和几个煮饭烧水的小僮侍立一边。 
流川抢上前几步向安西跪下磕头。安西不理他,向迦罗言道:”二师兄棋艺精进,这局我已穷思力竭,再无挽回余地了。”迦罗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师弟这局本已赢定,奈何你半途为外邪所迷,不能抱守正道,终于功败垂成,可惜啊可惜。”安西笑道:”那也是命数使然,出家人讲究四大皆空,赢又如何?败又如何?二师兄直说我输的可惜,可见,心中尚有羁縻未清。”说着哈哈大笑,迦罗也脸露微笑。 
安西这才看向流川,见他始终跪着不动,他知这个弟子向来不喜多言,但尊师之心未必便不如其他几个弟子,此时见他双目中泪光闪动,心中一软,道:”师父没事,你起来吧。” 
流川重见安西后心情激动,并不起来,道:”师父,弟子不肖,为师门惹来大祸,你罚我吧。”安西尚未回答,仙道已抢先一步跪倒在流川身旁,不理赤木、宫城等对他恼怒的眼神,冲安西道:”流川犯下的过失全由在下引起,安西前辈若要罚,该罚在下才对。”


2026-09-18 14: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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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西打量他一番,见他面如冠玉,目如朗星,七分俊雅之中带着三分强悍,实是一个出色的美少年,不禁暗暗喝了声彩。又见他和流川并排相跪,一个如夏日煦阳,英俊明朗;一个如冬日寒月,清雅秀美,交相辉映,相得益彰,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心下又是诧异又觉可惜。对仙道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当时的情况,须怪不得仙道公子。只是流川不分是非,强为人出头,乱杀无辜,以至为师门惹下事端,老朽却不能不罚。”转头对一边侍立的赤木道:”打流川五十大板,关他进黑房面壁思过一月。” 
赤木应了声”是”,心知师父这般罚流川已是极为宽容了,若在旁的门派中,有弟子犯了这等过失,怕早被师尊杖毙了。安西有意不提他和仙道的关系,也是为他开脱,给他一条自新之路。 
哪知仙道道:”前辈且住。”安西不悦道:”仙道公子还有何见教?”仙道道:”’见教’二字如何敢当?前辈若以事责在下,那么就如前辈所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在下并不以为自己做错甚事;但前辈若责流川不分是非,强为人出头等事,那么这些全由在下引起,前辈怎能只罚他,而不罚我?” 
安西道:”公子这次上山,就是为了和小徒一起请罚的么?”仙道笑道:”自然不是。前辈乃武林龙凤,在下早就仰慕,只恨俗务缠身,始终无缘拜见。这次上山,一来是一尝夙愿,见前辈一面;二来,还要斗胆向前辈请求一事。” 
安西微笑道:”先说来听听。”仙道道:”流川无父无母,得蒙前辈带大,前辈于他便如再生父母一般。在下与流川情投意合,此来便是请前辈做主,允流川与我成婚。” 
他此言一出,众皆变色,连迦罗也不禁微微轩眉,看了仙道一眼。安西虽是几十年修养,定力深厚,也不禁大为惊怒,啪的一掌拍在石桌上,道:”无耻小儿,归省山庄中哪容得你这般胡言乱语?” 
迦罗低声道:”罪过。”起身翩然而去。他一走,石桌便散成块块,倒坍下来。赤木等见安西一掌之中竟含如斯威力,又是佩服,又为流川担心。 
仙道也是暗暗心惊,但却凛然不惧,昂首道:”我常听流川谈到前辈,总以为前辈不但武艺卓绝,知识更是渊博,哪知前辈只知读书,见识却也与凡夫俗子无甚差别。”安西道:”如你这般,违悖伦常,倒行逆施,便是见识高人一等了么?”仙道道:”在下只是不明白,是人皆有爱,为何只准男女相爱,就不准两个男子相爱彼此了呢?世上多的是貌合神离、同床异梦的夫妻,为什么没人说他们不是?我和流川真心相爱,百死不悔,你们却要左一声无耻、右一声荒谬地斥责不已,非把我们分开呢?安西前辈,我们尊重你,才特地上山来告诉你一声,你若答应,我们自是感恩不尽;你若不答应,我们也不会勉强,这便一起离开;你若硬要拆散我们,今日有死而已。” 
他一番话说的斩钉截铁,语气之诚,目光之真,连安西也不禁动容,暗暗一想,他说的也非全无道理:他们若真彼此相爱,自己又为何定要拆散?只是此事太过荒诞,他若一个心软答应,以后两人势必被世人所轻视,终身也无出头之日。犹豫了一会儿,最终道:”公子这番言谈,倒令老朽增长了见识。只是老朽纵横江湖半生,自负阅历多过公子,这儿有几句不中听的话要说一说:精诚所至,金石未必为开;光明磊落,也未必定能逃过旁人口舌是非。公子年纪轻轻,又是一表人才,何愁无淑女佳人相配呢?不要一时冲动,以至身败名裂,懊悔不及。” 
仙道道:”多谢前辈的金玉良言,只是在下朽木之身,不堪教诲,此生心意已决,非流川不婚,再不会有半分后悔,还望前辈成全。” 
安西一皱眉,道:”我听闻公子乃是海南七王爷,功高爵重,可有此事?”仙道点头道:”不错。”安西道:”那你是要带流川回海南么?”仙道道:”在下已禀过皇兄,从此脱离海南,此生得一流川已足,不敢再贪皇位爵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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