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在朝中多年，不管背地里如何，表面工夫都少不了。
不少新贵或是故旧举起酒樽向白琅致意。
白琅双手举杯，环举一周致意。
他虽然微笑着，眼神仍是淡漠无波的，只在每个人身上略略停留，礼貌而疏远。
他的目光掠过下首的姚季：姚季几乎要站起身来，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着迎上他的目光。
然而白琅不过在姚季身上注目片刻，便古井无波地挪开了目光。
姚季愣在原地。
她一手颤抖不止，连酒液全洒了也不知道。
就算隔了三年，白琅也一定是认出她了。可他无悲无喜，如同面见寻常同僚一般面对她！
姚季心中似有重锤落下，她情愿白琅对她愤恨，也比现在要好！
昔年将军落狱，姚季为救将军出狱，不惜暴露身份，身入皇城。这对姚季来说是舍身救人，可于白琅而言，何尝不是背信毁诺？
姚季心中的梦魇这一刻成真，原来白琅真的认为自己背弃了他，背弃了北境。所以他寒了心，不愿回信，甚至不愿看见自己。
三年，她的心中空落落，好像维持她度过这三年的支撑正在渐渐远去。
———
席间也有不少夫人和青年才俊向姚季敬酒，可这一晚她的表现糟透了，就像饮了三坛烧刀子一样迷蒙。
她望着白琅坐在那儿的身影，眼睛发酸地瞧那一身暗红色官袍，看着看着，那一身红袍晕将开来，泛出一团又一团深色的血渍。揭开那一片血渍，只有两条森森白骨。
姚季又陷入日复一日的噩梦。

76.
白琅的身体不宜长久跪坐，到得圣上退席，他已是冷汗涔涔，全凭毅力支撑身体不倒下来。
身边的仆从自北境一同上京的副将，早已焦急等在一旁，此刻筵席将散，等不及得把将军扶上轮椅。
出殿后过了金水桥，才能到宫墙下坐马车。
金水桥平直飞跨，有近百米长，此时又夜深结冰，副官格外小心。
因着雪后的长桥格外僻静，副官望着身前有些孤直的背影，忍不住道：
“将军恐怕没注意，下官方才在席间瞥见了姚姑娘！
果真是女大十八变，这小阿季也出落得亭亭玉立啦！”
他原想激起将军一些兴致来，却不想话毕一阵寂静。
半晌，白琅淡淡道：
范行，你身为北境军将领，到得京中，需明白京中礼仪，不得直呼郡主名姓。”
他像是受不住风吹，话毕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范行不由得涨红了脸。
他没想到将军对从前的小姑娘是这样疏离的态度，反倒像是惹了将军不快。

77.
———
“白将军！”
怎么有人在禁内这样呼喊将军？
范行又顿住脚步，向后望了一眼。
黑暗中有个素衣少女在金水桥上跌撞奔来，不顾脚下的湿滑，和发髻上的步摇。
正是惹了将军不快的姚季。
“琅哥哥……，白将军……”
她只身一人从后方奔来，又在离白琅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踌躇不前。
少女鬓发散乱，微微喘着气，发红的脸蛋像是喝了不少酒。
范行多年未见姚季，还是有些欢喜的，忆起将军的态度，端端正正行了个军礼。
姚季微微笑了，对着副官一福，又将小鹿似的目光瞥向仍端坐不动的白琅。
她依旧心跳如鼓，借着席间饮的酒壮胆，挪到白琅的身前：
如今他坐在轮椅上，姚季只能瞧见白琅挺直的鼻梁和瘦削的侧脸。
姚季又心疼地想落泪，她忍了又忍，只苍白又无力地说：“你———还好吗？”
这果然是彻头彻尾的废话，姚季清楚地知道白琅身上的每一道伤痕都与自己有关，他失去依靠的三年同样拜自己所赐。
可她不知道如何打破时间冻结的坚冰，只能笨拙又虚张声势地用明知道结果的问话作为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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