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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信佳。
我想我们不该是像现在这样的——我想我应该能够看着你的眼睛,叫出你的名字;或者是像寻常爱侣一样,亲昵地称呼对方一句“我的爱人”。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执笔的我于你,究竟是冰冷的31号实验体,还是被你用干涸了墨水的马克笔,郑重写在心口,又来回描了一遍又一遍的“胭胭”呢?
夜晚的风穿过窗子吹在我的脸上,像小刀一样割得生疼,有那么几瞬那些阴暗处生长的情愫就要冲破我的心脏——曾经被研究院的药物麻痹了一次又一次的心脏。我像是泄力一样倒在阳台边,任由不解和悲伤没过头顶,我再也不闻你轻声呼唤我的声音。
无比懦弱地败下阵来,用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放肆地流出泪。我没有资格笑,更没有资格哭,不断摩挲着那张泛了黄的工作证——那是现存唯一一张,刻有你的相片。
我是个骗子。
(钢笔的印迹似乎在这一行深了深,带些咸的泪水浸晕了墨,最后那个顿笔力道重得像要穿透纸背。)
(换了支藏蓝的钢笔,每一个字都像非常认真地刻画了笔锋和转折。)
你知道么?
相比于电椅和无止尽的新药剂注射,你的服从性实验对我而言,很轻,很轻。除去苍白的嘴唇和没有血色的脸,再无其他。
我想我是恨你的,藏在营养舱底部的麻醉剂是我偷偷从无数个实验后遗留下来的针管里抽取出,积攒起来,只为了狠狠打进像你一样的实验员的腹部,然后看着他、或者是你,因为药量超标而生不如死。
可惜我能佯装千百般委屈,用泪盈盈的眸光看着你,来博取你的怜悯,或是骗取你——最单纯的实验员,足以放我自由的同情心。
从研究院逃出来的那一日我是恍惚的,却仍然带着名为柔弱的面具,轻轻跟你诉说我所有的冤屈——我要用的愧疚,化作送我自由的东风。铁门打开的瞬间,我再一次感受到了被人称作风的东西拂过我的颊,却并不是我想象之中的温暖,它是那么凌厉,那么凄凉。眼前的景象让我怔住了,荒蓼一片,你说,这是战争的败笔。
说来情也蹊跷,可能是因为一片荒芜之中,唯有你一枝青绿;又或许是在研究院痛惯了,也忍耐惯了,你带来的照顾和最轻柔的实验带给我生的念头。我不止一次看着寸草不生的土地思考费尽周折逃出研究院的意义,也在每一次触及到你问寻的目光时轻轻摇头,收起藏在袖口的小刀。
我们被风吹着,逃亡着,被追杀着,东躲西藏。
而后你问我关于爱的定义,你逼着我承认爱意,你逼着一个被搓磨尽情感的实验体对你说爱你。我记得你颤颤巍巍从被劫尽的超市货架上取下一支枯尽墨汁的马克笔,在你的心口书写我的名字。
“胭胭。”
我有些怀疑地看向你,轻轻启唇。
“你呢?”
你很少见地怔愣了一下,看向你只写了“研究员”三个字的工作证,半晌后才在我的手上写下。
“哥哥。”
你没有名字,和我一样被囚在研究院许久,每天面对着冷冰冰的实验数据和注射药剂,沉默着,妄要自由。我不止一次地同你说“哥哥”这两个字并非姓名,你也不厌其烦:“你念着的,就是我的名字。”
你并不以为你悲哀,只是日复一日地放任愧疚搓磨着你的内心,也一遍又一遍像我诉说着对不起。尽管从来没有回应,你也会在安全基地的外围将我奋力推出,自己被吞没在人海。
“你在哪里?研究员E。”我就在这里等你。
还有,下次见面的时候,请把对不起,换成我爱你。
————实验体31号,亲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