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活王放下酒杯，目光在沈浪脸上转了两转，突然道：“沈浪，昨夜你身边那位柳姑娘，本王瞧着不错。不如让她也过来，与咱们一起喝几杯？”
沈浪面上笑容未变，心中却猛地一沉。他记得王夫人在太行山时说过——快活王当年想娶柳玉茹的姑姑柳飞仙。她们姑侄一定有很多相似的地方。难道快活王已经认出了她？若真认出了，柳玉茹便是他手中的一张牌，一张可以随时打出来威胁自己的牌。
“王爷，”沈浪放下酒杯，含笑道，“她不过是个不懂礼数的丫头，此刻来了只怕冲撞了王爷。”
快活王捋须笑道：“本王瞧她气质清冷，倒不像是个丫头。沈浪，你莫要藏着掖着，本王又不会吃了她。”
沈浪道：“王爷有所不知，她性子孤僻，不善应酬，只怕会扫了王爷的雅兴。”
快活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忽然笑道：“沈浪，你越是推脱，本王就越是想见。你莫非是怕本王抢了你的？”
沈浪心头一凛。这句话虽是玩笑，却暗藏锋芒——若快活王只是怀疑柳玉茹的身份，大可暗中查证，不必当面要人。他此刻开口，只怕是看中了柳玉茹这个人。一个男人对女人起了意，才会用这种带着醋意的玩笑来试探。
“王爷误会了，”沈浪笑道，“在下与柳姑娘只是朋友。”
快活王端起酒杯，慢慢地饮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浪的脸：“朋友？你们同来快活林，同住一院，形影不离。沈浪，你当本王的眼睛是瞎的？”
沈浪知道推脱不过。他若再拦，快活王只会更加怀疑。当下只得笑道：“王爷既然想见，在下岂敢不从。只是她若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还请王爷莫要见怪。”
快活王大笑：“本王什么话没听过？你只管叫她来。”
沈浪起身，走到门外。独孤伤还躺在地上，面色灰败，气息微弱。沈浪蹲下身，探了探他的脉搏，暗中以真气渡入他体内，护住心脉，然后站起来对守在廊下的侍从道：“麻烦去请柳姑娘过来。”
侍从应声而去。
沈浪回到席上，重新坐下。快活王看着他，笑道：“你方才在门外做什么？”
沈浪道：“独孤兄还有一口气在，在下替他护住了心脉。他是一条好汉，不该死在这里。”
快活王淡淡道：“你倒是心善。”挥了挥手，对左右道，“把独孤伤抬下去，给他解毒。”
左右侍从应声将独孤伤抬走。
沈浪笑道：“在下并非心善，只是初来乍到，王爷若因在下之故而冷落了旧人，那在下日后在王爷麾下，又如何立足？”
快活王捋须而笑，目光中多了一层意味。
两人举杯对饮。
过了盏茶功夫，柳玉茹来了。
她走进厅堂，目光在快活王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王爷安好。”
快活王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她的脸、她的肩、她的腰。那种目光，带着审视，带着玩味，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兴趣。
沈浪看在眼里，心中已明白——快活王先前或许还有三分是试探身份，此刻他的目光分明是一个男人在看一个中意的女人。他想要柳玉茹。
柳玉茹面色不变，站在那里，不卑不亢。
快活王笑道：“柳姑娘请坐。”
柳玉茹看了沈浪一眼。沈浪微微点头。她在沈浪身旁坐下，与快活王隔着一张矮几，三足鼎立。

快活王亲自执壶，为柳玉茹斟了一杯酒。柳玉茹双手接过，没有喝，放在面前。
快活王道：“柳姑娘为何不饮？”
柳玉茹道：“妾身不胜酒力。”
快活王笑道：“不饮酒的人，多半是因为酒量太浅。但本王瞧柳姑娘的手，倒像是个能饮的人。”
柳玉茹道：“王爷何出此言？”
快活王笑道：“柳姑娘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茧，掌心有纹——这是常年握剑的手。能握剑的人，酒量都不会太差。”
柳玉茹的手指微微一缩。
沈浪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太了解柳玉茹了——她的手指一缩，就是出手的前兆。她的手已在袖中微微攥紧，指节发白。快活王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像是在等着什么。
沈浪突然伸出手，将柳玉茹的手轻轻覆住。他的动作很轻，很自然，像一个男人在安抚自己的女人。然后他握着她的手，将它从桌上拿起，放到自己膝上。整个动作不急不缓，没有一丝刻意的痕迹，仿佛他做过千百次。
柳玉茹的身子微微一僵，但没有挣开。
然后沈浪抬起头，迎着快活王的目光，含笑不语。这一笑里既有“让王爷见笑了”的谦逊，也有“她是我的，王爷不必再看了”的护短。
快活王的目光在沈浪和柳玉茹之间转了一圈，捋须笑道：“沈浪，你倒护得紧。好，好，本王不看便是。”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看着沈浪，缓缓道：“沈浪，本王再问你一次，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浪感觉到柳玉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他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别动。然后他端起酒杯，用另一只手举杯笑道：“王爷，在下与柳姑娘，是患难之交。她一介女子，孤身流落江湖，在下自然要多护着些。王爷若想赐婚，在下倒也不反对。”
他说这话时，手始终没有松开。
柳玉茹低着头，耳根泛红——那是恼的，也是窘的。但她的手没有抽回去。
快活王怔了一瞬，然后放声大笑。笑声震动屋瓦，连远处的灯笼都晃了晃。
“沈浪呀沈浪，你果然是个妙人！”快活王拍案笑道，“好，本王今日暂且放过你。来，咱们再饮一杯！”
沈浪举杯，与快活王对饮。
沈浪面上在笑，手心里全是汗。方才那一刻，他分明看见快活王的目光在他与柳玉茹之间来回转动时，眼底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意味着什么，他暂时还猜不透。
柳玉茹坐在他身旁，手被他握着，面上虽仍清冷，眼底却有一簇火在跳。她痛恨快活王。但她更后怕——自己刚才差一点就出手了。如果不是沈浪握住她的手，此刻她已经暴露了。那沈浪所有的计划，都会毁在她手里。
快活王又饮了几杯，渐渐有了些酒意。他忽然叹了口气，道：“本王纵横天下数十年，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可最难得的，是能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陪在身边。”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柳玉茹身上。
沈浪不动声色地将柳玉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这个动作很小，但快活王看见了。他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快活王站起身来，踉跄了一步，被侍从扶住，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本王今日尽兴了。沈浪，夜深了，送柳姑娘回去休息吧，明日闲时，本王再叫你来。”
沈浪起身抱拳：“是。王爷好好休息，沈浪告辞。”
他松开了柳玉茹的手，但起身时，手顺势揽上了她的腰。这个动作比握手更亲密，也更自然。柳玉茹身子一僵，但她没有挣开，只是任由他揽着走出了“缀翠轩”。
一直走到园林深处，确定四下无人，沈浪才松开了手。

柳玉茹立刻退开半步，转过身来看着他。月光下她的脸色很冷，耳根却还红着，眼底有一簇火。
“你方才为何故作亲密，还说那些话？”
沈浪看着她，平静道：“因为我如果不那样做、那么说，今夜快活王就会留下你。”
柳玉茹柳眉倒竖，怒道：“留下我？他凭什么？！”
沈浪道：“凭他是个男人，凭你是华山柳飞仙的侄女，凭他曾经想娶你姑姑。”
柳玉茹攥紧手指，指节发白，恨声道：“无耻老贼，我恨不得……”
沈浪放缓了语气道：“柳姑娘，我知道你想报仇。但复仇这件事，不能急。你若信我，就给我点时间。”
柳玉茹沉默了很久，终于松开了攥紧的手。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了。”
沈浪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望向缀翠轩的方向。灯火已经暗了，快活王大概已经睡下了。
但他方才揽着柳玉茹的腰走出门时，他分明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那目光冷而锐，像一柄悬在空中的刀。
快活王在看他。
他在看他搂着柳玉茹的样子。
他到底信了，还是没信？
沈浪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快活王对柳玉茹的兴趣是真的。那目光骗不了人，一个男人看一个中意的女人的眼神，沈浪知道是什么样的。
柳玉茹突然又转过身来，咬着嘴唇道：“你……你在快活王面前那样对我，如果七七知道了，她……”
沈浪道：“别担心，我会和她解释的。”
柳玉茹道：“你还是现在就去和她报备一下。否则……我是女孩子，我知道女孩子如果误会心上人和好朋友，会多么伤心。”
沈浪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这就去。”
他转身往朱七七的住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柳玉茹一眼:“柳姑娘，今日之事，沈浪唐突了，对不起。”
柳玉茹站在月光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园林深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被他握过的那只手，手背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攥了攥拳，又松开。
然后她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期待沈七甜文

第四十一章 月下定心
夜已深，园林里静得只剩风声和远处溪水的潺潺声。方才七魔来袭时那满天的魔焰、哨声、碧光，此刻都已消停，仿佛从未发生过。
沈浪走在碎石小径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方才的事——快活王的目光，柳玉茹的手指，还有那句“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在快活王面前说得漂亮，做得也到位，握着手，揽着腰，深情款款地演了一出戏。但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场戏演得越真，后面就越难收场。
柳玉茹说得对，他应该先跟朱七七报备一下。
但怎么说呢？告诉她，自己在快活王面前揽了她柳姐姐的腰？
沈浪苦笑着摇了摇头，加快脚步。
他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又急又快。
他脚步一顿，身形一侧，隐入路旁一棵树的阴影中。
黑暗里，一条纤细的身影快步跑来。夜风吹起那人的衣角，月白色的衣衫在月光下一闪，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梨花。
沈浪只看了一眼，就笑了。
是朱七七。
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也不管。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嘴唇紧抿，脸上是沈浪最熟悉的那种表情，又急又怕，偏要倔强地咬着牙。
她跑向的地方，正是缀翠轩。
沈浪心头一震，她跑来找他了。她一定是担心自己，又知道柳玉茹被叫走，就再也坐不住了。朱五一定拦过她，可她哪里是能拦得住的人。
沈浪从树后闪出，一步掠到她面前。
朱七七猝不及防，一下撞进他怀里。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沈浪一只手已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身形一转，带着她掠入路旁的密林深处才停住。他的手松开了一些。
朱七七挣扎着一肘向后撞去。肘尖撞在沈浪胸口，他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
“七七，是我。”
朱七七整个人僵住了。喘匀一口气后，她才抬起头来，压着嗓子问：“柳姐姐呢？”
沈浪愣住了。她跑出来找他，第一句话问的却是柳玉茹。
“她没事。”沈浪低声道，“已经回去了。”
朱七七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紧绷的身子也软了。她靠着他胸膛，垂着头，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沈浪一直看着她。
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照出她苍白的唇色和微微发红的眼眶。她跑出来的时候一定很急，额头粘着碎发，衣领也在方才的挣扎中扯歪了。
“怎么跑出来了，不是让你等我吗？”沈浪抬手正了一下她衣领，声音很轻。
“我没去找你。”她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小声道，“我是去找柳姐姐的。”
她的耳根红了，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角。她从来就不会说谎。
“你一个人，大半夜，跑去缀翠轩找你柳姐姐？”沈浪的语气不重，但也不轻，“你知不知道缀翠轩外面有多少暗哨？”
朱七七别开脸，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哑哑的：“我……我听见那些吓人的声音。又看见柳姐姐也被叫走。我担心你……们。”
“你五哥没拦着你吗？”
朱七七咬了咬嘴唇：“他拦我了，他说你不会有事的，让我别添乱。”
“你五哥说得对。”
朱七七猛地转过头，瞪着他：“你也觉得我在添乱？”
沈浪看着她红着眼眶，看着她紧咬嘴唇，心口一阵发酸。他想起在太行山时，那个掀开帐篷帘子冲进来、大声喊着“沈浪不会答应的”的朱七七。那时的她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敢做。可现在，她连担心他，都小心翼翼地。
“我不是这意思，”他放轻了声音，“但这里很危险。快活王的人到处都是，你方才若是撞上他们，怎么办？”
“我不怕。”朱七七咬牙道。
“我怕。”

朱七七怔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担忧，看着他深情的眼眸，心里满是感动和愧疚。她有很多话想问——花家七魔有没有伤到他？有没有取得快活王的信任？有没有保护好柳姐姐？在快活王面前有没有危险？可这些话堵在她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变成质问，就会变成“不懂事”。
沈浪突然笑出了声。
朱七七恼了：“你笑什么！”
“笑你这个人，”沈浪目光柔得像月光，“心里想着要当个‘懂事’的人，可一着急，什么都忘了。”
朱七七的脸腾地红了：“谁说我要‘懂事’了！我本来就不是懂事的人，我就是要跑出来，就是要去找你，就是要看着你，就是要……”
她话没说完，沈浪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哎哟！”朱七七捂着头，瞪着他。
“别‘就是要’了。”沈浪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跑出来，我很高兴。”
朱七七捂着头的手慢慢放下来，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眉眼很柔和，嘴角弯着一点弧度，那是真正的、放松的笑。她来快活林后，没见过他这样笑。
“你……你说什么？”她懵懂地问。
“我说，”沈浪向前迈了半步，离她近了些，“你跑出来找我，我很高兴。”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朱七七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他的手心很热，干燥而稳当，像是能撑住所有的东西。她的手指有些凉，被他包在掌心里，慢慢暖起来。
“朱七七，”沈浪说，“你听着。”
朱七七抬起头看他。
“我在快活林做的事情，确实很危险。快活王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我每天在他面前演戏，每一句话都要想三遍才能说出口。我真的很累。”
朱七七的手指紧了紧。
“但你来了，只要能看见你，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我就不那么累了。”
朱七七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你到快活林后，一直没来找我，我其实很失落。”沈浪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夜风吹散，“我以为你不想理我了。”
“我没有！”朱七七脱口而出，“我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去找你，可我忍住了！你在做大事，我要是去找你，别人会起疑心，快活王会怀疑你，我不能害你——”
沈浪笑了，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唇。
朱七七不说话了，只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
“我知道。”沈浪说，“我都知道。”
他把按在她唇上的手指移开，沿着她的下颌线慢慢滑下去，停在她的耳后。朱七七的耳朵一下子红了，那红色顺着耳根一路蔓延到脸颊，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天，”沈浪低下头，凑近她耳边，“你以为只有你在忍吗？”
他的气息落在她耳廓上，热热的，痒痒的。朱七七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我看见你，就想坐到你旁边去，想拉住你多说几句话。你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恨不得把眼睛长在你身上。”
朱七七的鼻尖红了，眼眶里的水光越来越亮。
“可我不能。”沈浪的声音更低了，“你是朱七七，朱家堡的千金。我要做快活王身边的红人。我如果对你太好，快活王就会查你。你知不知道，他今天已经问起柳姑娘了。他如果知道你跟我……”
他没有说完。
朱七七明白了。她点了点头，咬着嘴唇，努力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逼回去。
“所以我要做个‘懂事’的人。”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也不要给你添麻烦。”
“你从来都不是我的麻烦。”
沈浪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子，鼻尖红红的，嘴唇被咬出了浅浅的齿痕。他的手从她耳后滑回来，捧住她的脸。她的脸很小，几乎被他一只手包住。
“你是我的——”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该怎么措辞。
朱七七屏住呼吸等着。
“——我的定心丸。”
朱七七怔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出来。她一笑，眼泪就跟着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圆滚滚的，落在沈浪的手背上。
“什么定心丸，”她一边哭一边笑，“难听死了。”
“那你说是什么？”
“嗯……”朱七七抹了一把眼泪，仰起脸看着他，“还是你自己想吧。”
沈浪低头看着她：“你是我的。”
朱七七的呼吸停了一拍。
沈浪的手还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颧骨上的泪痕。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从暮春荒山你把我从路边捡回来那天起，你就是我的。不管你懂不懂事，不管你跑不跑来找我，不管你打我还是骂我——你都是我的。”

朱七七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可她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她抬起双手，攥住他胸前的衣襟，额头在他额头上蹭了蹭。
“那你也是我的。”她说，声音又软又霸道。
“嗯。”
“你也不许跟别人走。”
“不走。”
“也不许对别人那样笑。”
“不笑。”
“也不许对柳姐姐——”
她忽然停住了，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差点说了什么。沈浪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朱七七的手指酥酥麻麻的。
“柳姑娘的事，我正要跟你报备。”
“不用报备。”朱七七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道，“我知道你们是在演戏。我也知道柳姐姐是在帮你。我不吃醋。”
沈浪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胸口的后脑勺，她嘴里说不吃醋，手却把他衣襟攥得更紧了。
“真不吃醋？”
“真不吃，”她闷声闷气地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吃了一点点。”
沈浪笑了。他伸手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朱七七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一些，但很稳，咚、咚、咚，像鼓点，敲在她耳朵上。
“七七。”
“嗯。”
“你饿不饿？”
朱七七愣了一下，从他怀里仰起头来。她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翘着。
“你问这个干嘛？”
“你方才不是说饿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方才站在这里，肚子叫了。”
朱七七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你……你胡说！”
沈浪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朱七七赶紧用手捂住。
“我什么都没听见。”沈浪收回目光，嘴角弯着，“只是方才你撞进我怀里的时候，我感觉到了。”
“沈浪！你——”
沈浪不等她说完，已经牵起她的手往林子外走。朱七七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去哪儿？”
“找吃的。”
“现在都什么时辰了！”
“什么时辰都得吃饭。”
“那去我院子，五哥给我备了好多好吃的，我都没心情吃。”
“那我送你回去。”
“嗯。”
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并肩走在园林深处的小径上。夜风轻轻吹过，天地间只剩下两个人交握的手指，和两个人的心跳。

走到朱七七住处不远处，沈浪停下了脚步。他将手从她手中抽出来，轻声道：“到了。”
朱七七看着他，欲言又止。
“回去吧。”沈浪说，“吃点东西，再好好睡一觉。明天……”
“明天怎样？”
沈浪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星子。他忽然伸手，将她鬓边那缕散开的碎发拢到耳后。
“明天，我会在花园里。你若路过，我会看你一眼。”
朱七七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好。”她转过身，往住处走去，走了几步又跑回来扑到他怀里，“沈浪。”
“嗯。”
“我今晚特别开心。无论以后的日子多么难熬，我都会挺过去的。”
沈浪低头看着她贴在自己胸口的脸，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也是。”
朱七七在他怀里仰起脸，踮起脚尖，在他唇上飞快地碰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退开半步，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偏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你路上小心，回去代我向柳姐姐问好。”
沈浪怎么会放过她。
朱七七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迈出步子，手腕就被攥住了。一股力道从身后传来，她整个人被拽了回去，后背撞上他的胸膛。沈浪的手臂从她腰后绕过来，将她箍得严严实实。
“跑什么？”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带着一丝她很少听到的、危险的意味。
朱七七的心跳猛地加速：“我……我没跑啊，我正要回去吃东西、睡觉。”
“你方才亲了我。”
“那是……”朱七七的眼珠乱转，“那是给你送我回来的谢礼。”
“谢礼？”沈浪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耳廓上，声音里带着笑意，“那我得好好回个礼。”
朱七七的耳朵烧得快要冒烟了：“不用不用，不用回礼，举手之劳——”
沈浪将她转过来。月光下，她的脸红得像晚霞，眼睛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嘴唇微微张着，唇上还留着方才那一碰的湿润光泽。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拇指按在她的下唇上。
朱七七的呼吸停了。
“你已经偷袭我两次了，”沈浪笑道，“每次偷袭完就跑。”
朱七七的睫毛乱颤：“我……我……”她说不出话来了。她的嘴唇还在他拇指下微微发颤，他的指腹温热而干燥，按在她下唇上，力道很轻，却让她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这次，”沈浪低下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不许再跑。”

他吻了下去，又急又深。他的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扣进怀里。
朱七七踮着脚尖，手指攥着他的衣襟，仰着头承受着这个又深又长的吻。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唇上滚烫的触感和胸腔里快要炸开的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浪才松开她。朱七七整个人都软了，额头抵着他的胸口直喘气。她的嘴唇被吻得微微发肿，脸上红得能滴出血来。
“你……”她喘着气，声音哑哑的，“你……”
“怎么？”沈浪低头看着她，嘴角弯着。
朱七七还是说不出话来，把脸埋进他胸口，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鸵鸟。
沈浪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散开的头发。
“七七。”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不肯抬头。
“以后想亲我的时候，不用偷袭。”
朱七七的耳朵尖动了动。
“直接来就好。”沈浪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轻声道，“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
朱七七在他怀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来，脸上的红还没褪，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亮亮的东西。
“那我现在还想亲你。”她说。
“来。”
“你不许躲。”
“不躲。”
朱七七踮起脚尖，亲上了他。她的唇贴着他的唇，没有退开。沈浪立刻回应了她，把这个吻加深。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她的。
过了一会儿，朱七七终于退开了：“真的要回去了，五哥会着急的。”
“嗯。”
沈浪站在月光里，看着她走进院门，看着她回头冲他一笑，看着她消失在院门后。他站了很久，直到那扇门再也不会打开，才慢慢转过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朱七七说得没错，有了今晚，以后的日子再难熬，他们都会挺过去的。

原子笔记写完这一章，看了一下字数，5200字，不继续写了，也不润色了，就这样了，好浪漫。

第四十二章 步步惊心
沈浪刚转过身，就看见了朱五。
朱五靠在十步外的一棵老树下，双臂抱在胸前，月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明明暗暗。他穿着素色衣衫，头发松松地束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沈浪脚步一顿。
两个人隔着十步的夜色对视了一息。夜风从园林深处穿过来，吹得槐叶沙沙作响。
“五公子好。”沈浪先开口。
朱五没有动，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沈兄好。”
又是一息沉默。
沈浪向他走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朱五也直起身来，但仍然抱着胳膊，姿态闲散，像在自家后院赏月。
“五公子什么时候出来的？”沈浪问。
朱五道：“你把我妹妹从路上掳走的时候。”
沈浪心漏了半拍。那已经是将近半个时辰的事了。这半个时辰里，朱五一直在旁边守着。他看见了朱七七撞进沈浪怀里，看见了沈浪捂住她的嘴把她带进密林，也看见了他们走回来……
他全看见了吧，而自己竟毫未觉察，“五公子好身法。”沈浪无奈笑道。
朱五笑道:“再好的身法，沈兄也应该察觉得到。只是沈兄已堕入温柔乡，纵有千军万马到来，只怕也是听不见的。”
沈浪笑道：“也许真是如此。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在下没有察觉出一丝危险的气息，若是别人，在下应该能察觉得到。”
朱五笑道:“看来沈兄对我放心得很。”
沈浪笑道:“当然。”
朱五笑道:“其实我对沈兄也放心得很。”
沈浪笑道:“怎么说？”
朱五道:“我若不放心沈兄，又怎会也没察觉到沈兄曾经来到我们的院子。”
沈浪故意道:“哦？”
朱五笑道:“我和七七住的这间院子，是快活王手下安排的，位置不算显眼。我们住进来之后，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沈浪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心里已经明白朱五要说什么了。
朱五缓缓接道：“可方才你领七七回来，走的是一条最近的路。你穿过密林，绕过荷花池，通过月门，直接就到了院门口。一步也没多走……”
他停了一拍，看着沈浪，慢悠悠地道：“沈兄，你要是之前没偷偷来过，又怎会对这里如此熟悉。”
沈浪看着他，没有说话。
朱五笑道：“你总不会说是凑巧吧。”
夜风从竹林中穿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一丝凉意。沈浪沉默了几息，然后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窘迫，也没有被戳破的尴尬，只有一点坦荡和无奈，他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五公子。其实七七你们进快活林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朱五挑了挑眉。
“快活林里每一间客院的位置，我都摸过一遍。哪些人住在哪里，哪间院子住了女眷，哪间院子住的是一男一女，我心里都有数。”
“所以你是按图索骥？”
沈浪摇了摇头道：“地图是死的。有些东西地图上没有。”
朱五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知道这么做不合礼数，但快活林里到处都是快活王的眼线，我不能正大光明地来见她。我只能晚上偷偷来看她一眼，确定她还好，就走了。”
朱五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大可以不必不好意思，如果七七知道你偷偷来看过她，她大概会高兴得三天睡不着觉。”
沈浪怔了一下，躬身施礼道:“多谢五公子体谅。”顿了顿，又道，“还要多谢五公子，昨夜故意输银两给我，让我有底气与快活王一战。”
朱五摆了摆手道：“那是七七嘱咐的，你要谢，谢她就好。再说，你不是请我们喝了十万两一杯的酒了吗？算下来，咱们还倒欠着你呢。”
沈浪笑道:“七七嘱咐你输银两给我，却没嘱咐你帮我试探快活王。”
朱五怔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你看出什么来了？”
“我看出来，五公子表面在输银两给我，暗处也一直帮我试探快活王压牌的底细，如果不是五公子帮我试出了快活王的最底限。那最后一把，我又怎敢两点就开牌。”
朱五哈哈大笑道：“难怪我家七七能看上你。你真是个七窍玲珑心的人，看来世上所有事，也休想瞒得过你。”
沈浪也笑道:“五公子过奖了。”
两人一番你来我往，终于由疏转熟，谈话氛围变得热络起来。
朱五收了笑，看着沈浪，语气认真了些：“沈兄，我妹妹的脾气你清楚。她对你好，就会把整颗心都掏出来给你。可她掏出来的东西，有时候不一定是你需要的。她会不懂事，会冲动，会在你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中的时候，突然跑出来——”
“五公子，”沈浪打断他，“我明白。”
朱五看着他。
沈浪目光越过朱五的肩膀，望向朱七七院门的方向，“她不需要懂事，”沈浪收回目光，看着朱五，“她只管做朱七七就好，沈浪爱的是朱七七的全部，无论她做什么，我沈浪都接得住。”
朱五轻轻叹息一声，“沈浪，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他转过身，往院子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道:“还有一件事，我不得不问 ”
沈浪道:“五公子请说。”
朱五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来，月光照着他半边侧脸：“你和柳姑娘到底怎么回事？”

沈浪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和柳姑娘，现在正在快活王面前假扮情侣。她来快活林是为了给她姑姑柳飞仙报仇，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朱五转过头来，看着沈浪，“柳飞仙？”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华山柳飞仙？”
“五公子知道？”
朱五沉默了一息，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深远：“华山的柳飞仙，当年在江湖上名声不小。我小时候听家里的长辈提起过，说她死得不明不白。原来柳姑娘是她的侄女。”
“嗯。”
朱五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沈浪接着道:“现在快活王突然对柳姑娘产生了兴趣。她又是柳飞仙的侄女，身份敏感。如果快活王知道她和我之间没有那层关系，他就会起疑——为什么两个孤男寡女同来快活林，却只是‘朋友’？所以今晚我在快活王面前握她的手、揽她的腰，做出情侣的样子。”
朱五看着他，目光很平静：“这个你刚刚和七七说了吗？”
“她没有让我说，但她应该意识到了……”沈浪坦白道，“接下来的日子，我和柳姑娘在快活林，可能会有一些……做戏。牵手，揽腰，甚至更亲近的举动。七七若是看见了——”
他话还没有说完，朱五就明白了，“你怕七七伤心。”
沈浪点了点头：“她嘴上说不吃醋，可她是女孩子，就算再懂事，看见那种场面，心里也不会好受。”
朱五沉默了几息，缓缓道:“你想让我劝着点她？”
沈浪苦笑了一下，道：“她那个性子，劝是没用的……我是想拜托五公子，如果碰见了这样的场景，就带她离开，不要让她亲眼看到，眼不见为净，她就不难过了。”
朱五点头道:“好，我答应你。”他顿了顿，忽然问道：“柳姑娘，她知道你是在做戏吗？”
沈浪点头道：“她知道，她和七七是好朋友。”
朱五没有再说什么，但沈浪注意到他的双脚不自觉地踱了两步。
“沈浪，”朱五忽然问道，“你觉得柳姑娘这个人怎么样？”
沈浪看了他一眼。
朱五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端倪。但沈浪是何等样人，只一眼，就看见朱五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那是好奇，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初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在意。
沈浪没有点破，只缓缓道:“她是个女侠，清冷自持，外冷内热。她心中有仇恨，但不滥杀；心中有情义，但不招摇。华山玉女这个名号，她担得起。”
朱五没有说话。
沈浪看着他，笑问道:“五公子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朱五神色如常：“没什么。她既然是替七七照看你的人，我总该问问清楚。”
沈浪没有揭穿他，只是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朋友那样，“五公子，夜深了，早点回去歇息吧。”
朱五拱了拱手告辞，转过身，走进院子里，关上了门。

楼主的文笔果然一如既往的好，把沈七之间的感情刻画的细腻动人心弦

朱五也好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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