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改头换面
朱七七狂奔出了荒祠,沈浪和金无望的祝福她早已听不见了。她究竟跑了多远?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跑向了何方?她更没有注意,总之,她跑了很远很远的一段路。
她的脸,被风刮得疼,然后,变得麻木,此刻,却又疼痛起来,像是有许多蚂蚁在咬着。她的泪,已流干;她的脚,已变得有千斤般重。
好了,前面就有屋宇。她加急脚步奔过去——此刻,人类的本能已使她忘记一切悲哀,她所想的,只有一碗热汤,一张床。但前面没有屋宇,也没有热汤,更没有床。屋宇的影子,其实只是座坟墓。这座富贵人家的坟墓建造得十分堂皇。朱七七的心又沉落了下去,宛如沉落在水底。
她将身子蜷曲靠在墓碑上,揉搓着冻僵的脸颊。突然,她的手停顿了。在奔跑时,她什么也未想,此刻,千万种思潮又泛起在她心头。她爱,她恨,爱得发狂,恨得发狂。
"为什么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他对我还是如此的无情?"她恨沈浪的心。"为什么他连瞬间的动心都是因为自己的这张脸?"她恨自己的脸。
她心底那股怨怼翻涌上来,开始恨自己让沈浪不过是见色动心的容颜,恨自己一腔真心,到头来竟只落得这般下场。
她的手掌突然高高扬起,眼看便要重重落在自己脸上。可她的指尖在半空顿住了,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无声的泪顺着下颌滚落。
她猛地收回手,攥成死死的拳头,指节泛白,狠狠捶打在冰冷的墓碑石面上。石面硌得拳头生疼,那疼痛,反倒压下了她想要责罚自己的念头。
她靠在墓碑上,肩膀不停发抖,喃喃低语:"朱七七,你傻不傻,为什么要这般作践自己……"
她恨沈浪的薄情,恨自己的痴心,可她终究不会真的伤害自己。那份委屈,全部化作攥紧的拳头,一下一下落在身旁坚硬冰冷的石碑上。
她拳头再次落下时,墓碑"吱呀"一声,竟朝侧面滑开了,露出一个大洞。朱七七身子正倚在碑面上,碑一移开,她失去了支撑,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栽了下去。
她没有来得及惊呼,后背已经撞上了一片粗糙的石面,顺着石阶滑到洞底才停住。黑暗,潮湿,一股陈年的霉气混着泥土的腥味,塞满她的鼻腔。
她手掌撑着地面坐起身,膝盖磕得生疼,手肘也蹭破了皮。她仰头往上看——原本是墓碑的位置,露出一方灰白的天光,像一口倒扣的井口。她刚才就是从那口井里掉下来的。
她居然掉进了墓穴——埋着死人的墓穴。朱七七吓得整个人都凉了。但她虽是女子,究竟和别的女子不同——江湖中的风风浪浪,她经历得太多了。她缓过气来后立刻就想到——这坟墓只怕又是什么秘密帮会的秘密巢穴。
建造这墓穴的人,布置了机关、暗道,安排了隐秘的入口,却再也想不到有人会胆大到用拳头砸墓碑。
朱七七闭住呼吸,目光四下搜索,发现这居然是一间小厅,布置得竟和寻常富贵人家的客厅差不了多少,桌椅齐备,甚至还有一盏没燃尽的油灯搁在案上。厅里没有人。厅的前面有扇门,朱七七站起身来就要踏上石阶返回地面。
就在这时,门里有笑语声传了出来。
"公子你想得端的周到,生怕你属下在这里闷得慌,还找来这两位娇滴滴的大姑娘陪着,真是好极妙极。"
朱七七身子陡然一震,脚步立刻停了。这竟是金不换的笑声!这恶贼,怎会在这儿?
只听另一人道:"金兄有所不知,公子处处替人着想,才能成得了大事。此地若非如此享受,又有谁心甘情愿的耽在这里?"
这语声是谁呢?
只听金不换笑声又传来:"不错,别人若不心甘情愿,纵然无奈耽在这里,也会偷偷溜出去。这么一来,却用鞭子也赶不出去了。"
又有一人笑道:"但如今却便宜了你。小玲,还不倒酒?"
这赫然竟是王怜花的声音。但奇怪的是,王怜花此刻的声音,竟是有气无力,而且说完了一句话,就不住喘气,不住咳嗽。
朱七七一颗心,又几乎要跳出来。她站在那里,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门是关着的,但门底下却有一条空隙,有灯光透出来。朱七七蹲下身子,俯下头,用一只眼睛向那条缝里瞧进去——
里面屋子中央是个火烧得正旺的铜火盆,火盆边有张摆满酒菜的桌子,金不换和一个乞丐打扮的人坐在那里。那乞丐两鬓已斑,年已五十出头,颏下一缕花白长髯。朱七七一下想到,这人应该是丐帮长老之一左公龙。
他们前面有个穿着一身红衣裳的女子,虽蓬着头发,但脸上却打扮得妖妖娆娆,正在火盆边弄火,那腰就和蛇似的。还有一个穿绿衣服的女子,坐在金不换怀里,脸上红馥馥带着笑,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却充满了厌恶之色。
王怜花呢?朱七七瞧了一转,才瞧见他。他此刻正倒卧在一张虎皮榻上,那张俊俏的脸,苍白得有如死人一般。
金无望说得不错,这恶魔果然已受了伤。
就连左公龙、金不换,似也负了伤。左公龙右臂已被包扎,用根布带吊在脖子上,伤得也像不轻。金不换伤得却显然不重,此刻又吃又喝,还不忘时时去欺负坐在他怀里那可怜的女孩子。
朱七七再也想不到自己误打误撞,竟又撞入了王怜花的秘窟。人世间的遇合,为什么时常都是如此离奇凑巧?